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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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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医疗站难得清闲半个小时。
池晓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病例数据，另一个医生林远端着一杯咖啡晃进来，靠在窗台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听说了吗？幽灵出现了。”
池晓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幽灵，星际犯罪网络的头目，真实身份不明，行踪诡秘，过去几十年里策划了十七起针对军方设施的重大袭击，造成两千余人伤亡。
这个人被列为整个星域最高级别的通缉目标，悬赏金额高到令人咋舌，但从来没有人能碰到他的一根头发。
他就像他的代号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每次作案后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枚幽灵形状的全息徽记，作为他对军方的嘲讽。
“北线那个哨站的事，就是幽灵干的。”林远喝了一口咖啡，“十七个人，无人生还。指挥部震怒了，要成立一个特别行动组专门追捕他。”
池晓放下笔，抬起头。
“谁来带队？”
林远耸了耸肩：“不知道。但听说要从一线部队里挑一个经验最丰富的人。”
池晓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他把这个名字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要乱想。
前线有那么多人比苏燃更适合这种需要耐心和细心的追捕任务，苏燃是突击队的指挥官，他的强项是正面作战，不是追踪和潜伏。
指挥部不会选他的。
不会。
他低头继续写病例数据，笔迹比刚才重了几分，纸面上留下明显的凹痕。
三天后，池晓在基地主楼的公告屏上看到了任命通知。
特别行动组指挥官：苏燃中校。
池晓站在公告屏前，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过的咖啡，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
周围有军官来来往往，有人在低声讨论幽灵的事，有人在抱怨这次任务的风险太高，有人说苏燃是主动请缨的。
主动请缨……
池晓转身走开。
咖啡没有喝，放在一旁的垃圾桶盖上，还冒着热气。
他没有去找苏燃，他没有理由去找苏燃。
指挥官被任命去执行追捕任务，这是军人的职责，是苏燃的工作，跟他一个医疗站的医生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能因为苏燃要去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就去找他，不能表现出任何超出医患关系的关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已经在苏燃面前露出太多破绽了，他不能再多了。
池晓，不能再往前走了，你再往前走一步那层薄冰就要碎了。
他回到医疗站，穿上白大褂，开始查房。
他查完最后一个病人，走回办公室坐下来。
桌上的病例数据还差最后一部分没整理完，他没有心思继续写了。
他把转椅转过去，面朝窗户，看着窗外的天空。
他拿出终端，点开和苏燃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我最近可能会忙一阵子，如果消息回得慢，你不要介意。”
忙一阵子。
追捕幽灵。
特别行动组指挥官。
这些词在池晓的脑海里反复盘旋，有一群不肯散去的乌鸦在发出刺耳的聒噪。
他知道苏燃是一个优秀的军人，知道他的军事素养和战斗能力都是一流的，知道他被选中是因为他有这个能力。
他也知道，幽灵不是一个普通的罪犯。
这个人杀了两千多人，从来没有被抓到过，甚至从来没有被人真正地看到过。
他是雾，是影，是风，是抓不住、摸不着、甚至连形状都看不清的东西。
苏燃现在要去追他。
池晓把终端扣在桌上，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他很累。
这四十多天来，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在不断地被拉扯。
一头是理智告诉他“他只是你的病人，你不应该在意”，另一头是本能告诉他“你在意得快要疯了”。
他在这两头之间来回游荡，找不到可以靠岸的地方。
消息来了。
池晓睁开眼，翻过终端。
苏燃说：“你在办公室吗？”
池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三秒，“在的。”
苏燃直接发了一个定位过来。
定位显示就在医疗站大楼的门口。
池晓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转椅被他的膝盖顶得向后滑了半米，撞到身后的书柜发出一声闷响。
池晓没有管，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穿过走廊，推开医疗站的大门，整个人停住。
苏燃站在门口。
夕阳的光线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边缘。
他穿着全套的作战装备，脸上有一道新的擦伤，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
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看起来很累。
池晓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几秒。
“你要走了？”池晓问。
池晓不确定自己是怎么让这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苏燃歪了歪头，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跟他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懒洋洋的随意，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嗯。等一下就出发。”苏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池晓点了点头，“好，你注意安全。”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更多。
作为一个医生，他应该叮嘱苏燃注意防护，注意保暖，注意左肩的旧伤不要复发。
作为一个……作为一个什么？
作为一个曾经爱过他的人？
作为一个被他忘了的人？
作为一个连“等你回来”都不敢说的人？
他什么都不是，他只能说出这几个字，干巴巴，轻飘飘，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苏燃看着他，没有动。
夕阳的光线在一点一点地移动，从苏燃的肩膀移到他的胸口又移到他的脸上。
金红色的光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
池晓忽然想起十七岁的何驰。
那时候的何驰比现在白一些，脸部的线条没有现在这么硬，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明亮的。
苏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池晓，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
“池医生，”苏燃开口，“等我回来和我交往吧。”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撞到四周的墙壁又折返回来，把池晓的整个空间都搅动。
池晓感觉自己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的胸腔被掏空，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空气都消失不见。世界变成只有他和苏燃两个人的真空。
池晓的心脏又猛地跳了起来，比之前快了一倍，快到他怀疑苏燃是不是也能听到他那疯狂而又失控的声音。
他的手在口袋里，指节抵着掌心，指甲掐进肉里。池晓企图用疼痛来维持那最后一点点的理智。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苏燃笑着说，“所以我就当你答应了。”
池晓的嘴唇动了一下，在他张嘴的瞬间苏燃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小到危险的程度。
池晓能感觉到苏燃身上散发的热量，能闻到他身上战场的味道。
苏燃没有碰他。
他只是站在那一步的距离里，低头看着池晓。
逆光的光线让他的脸大部分陷入阴影，只有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话，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池晓，我等你这句话等很久了。”
池晓皱了一下眉：“什么话？”
“你刚才那句。”苏燃笑了，“‘注意安全。’你说的，你让我注意安全。”
池晓愣住。
“你从来不回我的消息，”苏燃继续说，“你从来不主动找我，你跟所有人说话都客气得像个陌生人，你从来不问我任何私人问题，你从来不承认你记得我。你知道这四个字对一个要上战场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池晓的手在口袋里攥成拳头。
“你说了，你就别想收回了。”
苏燃往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他看着池晓的眼睛，瞳孔里倒映着池晓的脸。
他抬起右手，指尖悬在池晓的脸颊旁边，没有碰到只差了一厘米。
“等我回来。”苏燃说。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那辆停在医疗站门口的军绿色越野车。
池晓站在医疗站门口看着他上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越野车发动，看着它在夕阳的余晖中绝尘而去扬起一路黄色的尘土。
池晓在外面站了很久。
夕阳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又变成墨蓝。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那只手。
他慢慢地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颤抖的指节上还残留着手术器械磨痕的手指。
池晓把手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只还在抖的手重新放进口袋里，转过身走回医疗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