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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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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的日子比池晓预想的更忙。
每天十六个小时起步的工作量,把一个人拆成三个人用都嫌不够。
医疗站里里外外三百多号人,四个手术室满负荷运转,伤病员从各个前线哨站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池晓到任的第一个星期,就连续做了四台大手术,累计睡眠时间不到二十个小时。
到前线十二天,他没有见过苏燃。
苏燃大部分时间都在基地外围的哨站和战壕里,偶尔回基地也是开完会就走,行踪飘忽不定。
他像一阵风,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池晓曾经在某个凌晨三点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基地主楼的会议室灯还亮着,门口停着那辆军绿色的越野车。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几秒钟,转身走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也许是怕见到苏燃的时候自己的手会抖。也许是怕见到了之后,又要花更多的时间来平复那些被翻搅起来的东西。
——
北线的Alpha有经验优势,南线的Omega有技术优势。
他在格兰星的医院待了小半年,对这片战区的伤病员特点和常见战创伤类型比任何人都熟悉。
第十五天,池晓的医疗站接收一批从北线转送下来的伤员。
十七个人,其中八个重伤,三个危重伤,两个已经在转运途中没了生命体征。
北线的那个Alpha先他一步做了分诊,把最危重的三个伤员留给自己,剩下的转送给池晓。
池晓用了二十四个小时来处理这批伤员。
八台手术,他上了六台,剩下的两台交给医疗站里的另外两个外科医生。
最后一台手术结束,他的洗手衣从胸口到裤腿全是血,双手因为长时间握持手术器械而微微痉挛,张都张不开。
他站在手术室的洗手池前,把双手泡在水里,看着那些红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慢慢渗出来,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池晓开始慢慢活动自己的手指。
池晓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擦干,从口袋里拿出终端。
屏幕亮起来,他看到苏燃发来的消息。
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池医生,听说你今天收了十七个伤员。你的手还好吗?”
池晓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锁屏,把终端放回口袋。
他拿起白大褂,穿好,走出手术室。
第二十一天。
一个士兵在巡逻时踩到简易□□,双腿被炸得血肉模糊,送到医疗站的时候已经处于失血性休克的状态。
池晓和团队花三个小时稳定他的生命体征,在要不要截肢的问题上陷入僵局。
士兵的双腿都有严重的血管和神经损伤,右腿不可能保住,左腿还有一线希望,但需要做一台极其复杂的血管吻合手术。
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耗时至少八个小时,术后还要经历漫长的康复和无数次后续手术。
如果把左腿也截了,手术时间缩短到两个小时,死亡率从百分之四十降到百分之十,但是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将永远失去双腿。
池晓在办公室里坐了四十分钟,把所有的影像资料和检验报告看了又看。
池晓找到那个士兵。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池晓弯下腰用尽量平和的语气把两个选择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士兵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医生,我想保住左腿。”
“好。”池晓说。
他走回办公室,拿起手术方案,在上面签字。
那台手术做了九个小时。
比预想的还要长一个小时,血管的情况比影像上看到的更糟糕。
池晓在显微镜下缝合了七根血管,最细的一根直径不到两毫米。
手术结束,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池晓从显微镜前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的脖子僵硬得转不动,腰像是被人用棍子打了一顿,眼睛干涩得不像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士兵的左腿。
脚趾的颜色从苍白变成粉红,说明血流通。
血管吻合手术成功。
他走出手术室,看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苏燃。
他穿着一身黑色作训服,衣服上全是尘土和泥渍,头发上也有灰,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刮伤。
他坐在那张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姿势看起来等了有一阵子了。
苏燃听到手术室门打开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向池晓。
池晓站在手术室门口,身上还穿着沾血的洗手衣,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个人对视两秒。
池晓觉得那两秒比他的九个小时的手术还要漫长。
苏燃从长椅上站起来。
他在池晓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池医生。”苏燃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苏中校。”
苏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池晓的眼睛移到他的手上。
那双手正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泛红,指节上还有被手术器械磨出的红痕。
苏燃盯着那双手看了几秒,又看向池晓的脸。
“恭喜你。”苏燃说,“手术成功。”
池晓眨了眨眼睛,“谢谢。”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时间是沙漏里的沙,悄无声息地流走。
池晓忙,苏燃也忙,两个人的时间表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点。
苏燃的消息也从来没有断过。
每隔两三天就会有一条,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凌晨,偶尔也会在午饭时间发来。
内容依然天马行空。
池晓大部分时间不回。
池晓开始失眠。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却像一台过热的处理器停不下来。
他会想起十七岁的何驰,会想起二十七岁的苏燃。会想起何驰那个莽撞的吻,会想起停机坪上苏燃的那句“好久不见”。会想起那些从未被回复的消息,也会想起那双眼睛里他读不懂的光……
记忆和画面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的粥搅在一起,分不开也咽不下去。
第四十天的凌晨两点,池晓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放在床头的工作日志。
他用半个小时把明天的工作计划重新梳理了一遍,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的病例数据。
池晓写着写着,笔尖停下。
他把笔放下,拿起终端,点开苏燃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苏燃今天傍晚发来的。
“池医生,你今天穿的那身军装很好看。深蓝色很适合你。”
池晓没有回这条。
那身军装是他在基地主楼拍证件照的时候穿的,他只在那个时间段穿了不到一个小时,苏燃是怎么看到的?
池晓没有问。
他不想知道答案。
他怕那个答案会让他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平衡彻底垮掉。
此刻凌晨两点,窗外有两颗月亮,终端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的脸,他忽然觉得那个平衡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打了一行字。
“你左肩的康复训练做完了吗?”
发送。
几秒钟后,消息变成“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然后消失,又出现,又消失,反复了好几次。
池晓盯着那个提示看,心跳快得不正常,手指无意识地抓紧终端的边缘。
“池医生你终于舍得问我了。”
池晓看着那行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那个东西找到了一条缝隙,拼命地往外挤,挤得他喘不上气。
他又等了两分钟,苏燃的第二条消息发过来。
“嗯,做完了,每天都做。池医生,你不在,我也很乖的。”
池晓把终端扣在胸口上,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莫名其妙的想这颗星球真奇怪,有两颗太阳,两颗月亮,两个傻乎乎的人。
他在这颗星球上三个月,要跟两个人竞争,要救很多人,要赢,要做成他一直想做的事情。
他唯一想要分享这些的人,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这个人真奇怪。
他不记得你是谁,但他记得你的手很好看,记得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记得你说谎的时候左手会揣兜,记得你每一个微小的习惯和细节……记得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东西。
苏燃不记得他,但苏燃的身体还记得。
池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终端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苏燃说:“池晓。”
池晓。
这是他失忆以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池晓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很久。
他想回点什么,但又觉得此刻任何文字都是多余。
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封信,一封装在沉默里不需要回复的信。
“嗯。睡了。”
苏燃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和一句“晚安,池晓”。
池晓把终端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银色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