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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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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晓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把秦主任给他的那份申请表反复核对了七遍。
履历、论文、临床成果、手术视频清单、三封推荐信。每一份材料都经过精心的准备，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他用半年的时间准备这份申请，用三个小时填完所有的表格，用三十秒按下发送键。
首席医疗师。
他在医学生时代第一次看到这个职位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他想要的东西。
整个W星维战区的首席医疗师，负责统筹前线五个军事医疗站、三个野战医院和一个中心救治站的全部医疗事务。
这个职位需要的不仅仅是顶尖的外科技能，更需要极强的统筹能力、抗压能力和决策能力。
它意味着在战时的分秒之间要决定有限的医疗资源优先流向哪里，决定哪一台手术先做、哪一台可以等，决定一个重伤员是就地抢救还是后送。
这完全不是一个Beta会去争取的职位。
在军队体系里，Alpha占据绝大多数的冲锋职位，Omega则在行政岗位上更为常见。
Beta不像Alpha和Omega那样有信息素和精神力的压迫感，他们只有技术和脑子。在这个信息素和精神力决定很多事情的世界里，技术和脑子往往是不够的。
池晓不信这个，他从来不信。
申请表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屏幕上弹出一行系统提示：“您的申请已提交，初审结果将于十五个工作日内通知，届时请留意报名系统的状态更新。”
池晓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关掉页面。
苏燃说三个月后休假。
三个月的等待，三个月里每天几条不痛不痒的消息，三个月后一顿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发生的饭局。
他的申请提交，初审要十五天，复审要三十天，最终评审要六十天，如果一切顺利，结果出来的时候正好是……
池晓：“……”
为什么要想这个，池晓，你疯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他拿起桌上那份明天的排班表，开始勾画重点。
……
池晓把排班表放下，拿起终端，看了一眼和苏燃的聊天记录。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这个人的消息来得比他预想的频繁得多。
他又看了一遍系统发来的确认邮件，然后把终端放回口袋站起来，去巡房。
初审通过的邮件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第十一天。
他正在手术台上缝合一个脾脏破裂的士兵，巡回护士把他的终端递过来，屏幕上闪烁着邮件通知。
他瞥了一眼发件人，继续低头缝合。
下台以后他洗手，擦干，点开那封邮件。
“尊敬的池晓医生：您好。您的申请已通过初审，现进入复审阶段。请于七个工作日内将以下补充材料提交至……”
后面是一长串清单，每一样都需要时间和精力去完成。
池晓快速浏览一遍，在心里默默地排了一个时间表。他关掉邮件，打开日历把接下来两个月的每一个空闲时段都填满。
复审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煎熬。
心理评估做了整整四个小时，考官是一个退休的老军医，他从各个角度反复拷问他关于压力、死亡、失败和选择的看法。
池晓回答得滴水不漏，走出考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后背湿透。
模拟应急演练更是一场噩梦。
一间模拟的野战医院，五个重伤员同时送进来，医疗资源有限，人手紧缺，必须在三十秒内做出第一个决定。
池晓见过各种各样的急诊场面，但五个重伤员同时涌进来的场景还是超出了他的日常经验。
他做决定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痛苦，他清楚地知道每一条分诊的决策都意味着有人要等，而等着等着可能就等不到了。
考官在他做出第三个决定的时候按下暂停键，问他：“你为什么把那个Alpha排在Omega后面？”
池晓：“Alpha的生命体征比Omega稳定。”
“Omega的重要性比Alpha高吗？”
池晓：“不。但是Omega失血速度更快，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Alpha可以再等三分钟。”
考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晚上回到住处，池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手按在胸口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Beta的心脏不像Alpha也不像Omega，它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心脏。
终端震了一下。
苏燃：“今天康复训练加了一组重量，我觉得我左肩的力量已经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了。池医生，你之前说过恢复到百分之百才可以做某些事，你指的某些事是什么？”
池晓锁屏，把终端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他每天跟那么多病人说那么多话，不可能记住每一句随口叮嘱。
池晓没有接苏燃的话。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一天的临床工作，后天要交实地考察报告，大后天有一台高难度的肝胆外科手术，他需要保持最好的状态。
池晓的首席医疗师复审通过，接下来就是最终评审。
最终评审的形式是一场公开答辩，面对一个由七名资深军医组成的评审委员会，在一小时内回答所有问题，展示专业能力、管理能力、抗压能力和对这个职位的理解。
这是整个申请流程中最难的一关也是最关键的一关。过了这一关，就是首席医疗师的预备员；没过，就要再等三年。
七名评审轮流发问。
“如何应对同时涌入五十名伤员的大规模伤亡事件？”
“如何在一个信息素主导的军事医疗体系里确立Beta的领导权威？”
……
每一个都刁钻而尖锐，每一个都需要池晓在几秒钟内组织出完整而有说服力的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评审委员会的主席，一个年逾六十的女性Omega，军医少将，在这个领域干了四十年。
“池医生，”她问，“你认为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池晓沉默两秒。
“我很难信任别人。”
会场安静一瞬。
评审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具体说说。”主席说。
“我相信数据和事实，相信经过验证的流程和标准操作程序，也相信每一个团队成员在各自领域内的专业能力。”池晓说，“但我很难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另一个人，无法无条件地信任一个单独的个人。这可能让我在需要依赖他人决策的协作场景中显得不够灵活。”
主席盯着他看了几秒，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谢池医生的分享。”
池晓走出会场，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接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他盯着一次性纸杯底部的生产日期看了三秒钟，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
终端震动。
苏燃：“池医生，你今天好像很忙。消息都没看。”
池晓从早上六点开始准备答辩，一直忙到刚才，整整十二个小时没有碰过终端。
他点开苏燃的消息，发现上面还有两条。
第一条是早上八点发的：“早安。今天这边要搞一次突击演习，我带队。等下要是没回消息就是在山上吃土。”
第二条是下午两点发的：“演习结束了。我居然毫发无伤，是不是很厉害？”
第三条就是刚才那条。
池晓看着这三条消息，打了一行字。
“答辩。刚结束。”
池晓发出去以后立刻就后悔了。
他第一次正面回复苏燃的消息，一上来就透露自己的行程。
但是消息已经发出去，撤不回来了。
苏燃：“什么答辩？”
池晓犹豫了一下，“工作。”
苏燃回了一个表情符号，一个笑脸。
“那工作顺利吗？”
池晓看着那个笑脸。
“还行。”
他关上终端，转身走回会场。
评审委员会还没有离席，主席正在和旁边的委员低声交谈，见他回来，纷纷抬起了目光。
“池医生，还有事？”
“没有。”池晓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结果大概什么时候出来？”
主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三个工作日内。”她说。
池晓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
三个工作日，周五。
池晓排了两台手术。
他做完第二台手术出来，洗手，换衣服，像往常一样走到护士站查看下午的医嘱执行情况。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白大褂上沾着消毒水的味道，数据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走廊里护士们推着推车来来去去。
他的终端响了。
池晓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终端，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号码来自首都星，区号是军方总部的。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滑动接听键。
“池晓？”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是我。”
“这里是军方医疗人事处，编号757号通知员。您的首席医疗师职位申请已通过最终评审，现正式通知您。您已被任命为边陲星域战区代理首席医疗师，任命自即日起生效。正式的任命文件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发送至您的邮箱和所属单位的人事部门。恭喜您。”
池晓站在走廊的中央，手里拿着终端，耳边是通知员挂断电话之后嘟嘟嘟的忙音。
他实现了从进入医学院第一天就立下的目标。
他用九年的时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一新生，一步步走到了这个位置。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终端。
了不起的池晓。
——
代理首席医疗师要前往最前线。
正式的任命要等三个月后，由战区指挥部根据他在前线的实际表现进行综合评估，最后交由联盟理事会的最高执政者决定是否转正。
在这三个月里，还有另外两个代理首席医疗师在这片战区的另外两个方向。
一个是Alpha，一个是Omega。
三个人，三个月，一个位置。
规则很简单：在前线救亡上的表现，谁的贡献最大，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池晓要去最前线了。
代理首席医疗师的任命下来，他要在一个月内完成手头工作的交接，前往前线报到。
新的任命意味着新的开始，也意味着告别。
池晓用三个星期的时间交接工作。
方护士长看着他，开口道：“池医生，你是我见过最不像Beta的Beta。”
池晓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离开的那天，格兰星下雨了。
池晓拖着行李箱站在医院门口。
他在这里做了小半年的外科医生，做了几十多台手术，救了百多个伤员，也送走没能救回来的病人。
他在这里学会怎么保持冷静，怎么在血泊里找到那根还在跳动的血管，怎么在手速快到极限的时候让手不要抖。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接驳车的站点。
从前线到边陲基地的飞行时间是四个小时。
池晓坐在军用运输机的硬质座椅上，系着安全带，手里拿着此行的人员名单。
池晓之前没有见过他们，只在视频会议里打过几次照面。
运输机穿过大气层的时剧烈颠簸了一下，坐在池晓对面的那个年轻女医生脸色发白，死死地抓着扶手。
池晓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过去。
“含着，会好一点。”
女医生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
运输机下降。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刺破云层一片荒凉的黄褐色大地铺展开来。
前线的基地建在一片开阔的谷地里，周围是风蚀严重的砂岩山体，军用建筑的灰色方块在这片黄褐色的大地上显得突兀而肃穆。
跑道上停着几架运输机和武装直升机，远处可以看到防空炮台和雷达阵列，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条蜿蜒的战壕。
池晓透过舷窗看着这一切，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肾上腺素在告诉他，池晓你到了。
池晓，你到达了要战斗的地方。
运输机平稳着陆，轮胎在跑道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到了。”驾驶员的声音从舱内广播里传来，“欢迎大家来到前线。祝各位好运。”
舱门打开，一股干燥而凛冽的风灌进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淡淡的硝烟味道。
池晓站起来，拎起行李，第一个走下舷梯。
前线的天空比他见过任何地方都要低。
池晓眯起眼睛，适应着这片陌生的光线，他们朝停机坪边缘走去。
他穿着一身代理首席医疗师的制服，胸口绣着他的姓名和职务，肩章上是医疗系统的银色标识。
停机坪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七八个人，穿着不同军种的制服，站在一辆军绿色的敞篷越野车旁边。
池晓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迎接人员的级别不算高。考虑到他们是医疗系统的人，这个阵容已经算是够重视了。
池晓的目光继续扫过去，顿住。
在那辆越野车的引擎盖旁边，站着一个人。
墨绿色军装，中校军衔，伤看起来已经是好得差不多了。
他的头发比三个月前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底下那道从前额延伸到眉尾的旧疤。
苏燃。
巧合。
池晓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加快脚步和身后的人朝那辆越野车走去。
他走到距离越野车还有三步远的距离，苏燃从引擎盖上直起身子，朝前走了两步，在池晓面前站定。
他的身高比池晓高出小半个头，逆着光站着，面部的轮廓被双日的光线勾出一道金黄色的边缘。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池医生，”苏燃的声音在风里格外的清晰，“好久不见啊。”
池晓看着他。
干燥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沙土和硝烟的味道。
远处的跑道上有一架运输机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闷闷地传过来。
池晓伸出手。
“苏中校，好久不见。”
苏燃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他看了两秒，抬起眼睛看池晓。
苏燃握住他的手。
手掌干燥，温热。
“欢迎来到前线，”苏燃莞尔，“池首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