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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魏紫 比格二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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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本坊中书侍郎邸,乌头大门外宾客车马往来喧嚣。
杨玳正躲在书房里翻着几沓文书,窗台上几盆兰草在深秋耷拉着长叶,落下几滴冰凉的夜露。
这桩婚事由弘治帝亲自下旨到礼部,由尚书徐才和亲自操办,在长安西市东南隅赐百席宴宗亲故旧,另赏杨玳束帛二十匹,银钱三万贯。
李衿此举一并压下了此前的荒唐传言和裴凤韫一事。皇城被秋风吹过一阵,不过短短半月,这座小小的侍郎府邸在大婚当日又变得门庭若市。
杨玳翻那些文书时动作极慢,屋子里静地能听见指尖摩挲过纸张的声音。
新郎官眼里没有新婚的喜色,甚至连玄冕袍服都未换上,只散着发着了身素纱圆领袍,好似外头忙忙碌碌的仆从与他无关似的。
他在看若华查到的长孙朔生平。
这位宣节将军年仅二十一岁声名就已经越过不少西南散将,统领的破漠营最擅奇袭阵法,称得上一句少年英才。
不过此人虽名长孙朔却非正统河东长孙氏子弟,而是长孙岩秀早年勾注山一战带回来的流民帅。
此人是鲜卑后裔,十四岁时就在朔州领了百十号流民小将平乱,因他年少骁勇杀敌无数,长孙岩秀破例收为养子让他入了宗祠。
此番雁门三千精锐重组玄极营回长安需要一个将领,长孙朔军功赫赫,名义上又是长孙柔的族兄,的确是送嫁特使最合适的人选。
杨玳统领天枢阁,要拉拢长孙朔是必然。
只是他不知道这小将军性情如何。北塞鲜卑后裔好战,多少对汉人还留有敌意,诚然娶长孙柔等于搭上了河东一脉,但真要让长孙朔为他所用恐怕也不是易事。
杨玳继续翻了几页手里的文书,眼神忽然在两个字上顿住了。
若华打在弘农时就跟着他,身上沾了些酸儒文气,做事有种一板一眼的认真。他让若华去查长孙朔生平,这人连长孙朔从小喜欢过几个姑娘都扒得一干二净,更别提生辰八字。
长孙朔,景宜三十四年正月十五生人,字元夕。
白纸黑墨的几个字写在那儿,让他想起一段很早的回忆。
三年前的元夕,雁门西径关大捷,他在朔州城的雪夜以一曲《阳关行》祭奠被坑杀死去的友人云觐,遇见了一个酩酊大醉的小将。
小将长着张稚嫩的脸,天上无月他却站在院子里莫名其妙地喊了几声嫦娥,然后跟疯了似的缠上来解了那身沾着血气与边塞风霜的战甲。
弘农风流世家无数,从杨玳十几岁起就有无数多情郎君娘子绕在左右,他读圣贤书,清谈史论,向来洁身自好。即便是当年与云觐同窗时闹出笑话被盛怒的杨玄蒙罚跪先贤祠,实际从未有过半分逾距。
偏在朔州城那一夜,也许是被北塞的大雪冷了心,也许是被眼前小将身上醇香的酪酒晃了神。这么多年的步履维艰和刀枪剑影在少年扑上来的时候尽数消散干净。
这里没有长安,没有大明宫,没有敦儒书院明争暗斗,只有亘古绵延八百里的城关雪岭和元夕夜盛放的红梅。
他头一次在陌生的州城,对着陌生的少年失了控。
李唐边塞多胡将,少年像掺了点边塞胡民血统,瞳色清浅,肤色极白,胸前后背伤疤遍布,新的陈的都有,哪怕他小心避开床第间也难免牵扯。
但那孩子似乎很能忍,缩在自己怀里痛了也一声不吭。他看着怀中人极力忍耐的样子,觉得自己这些年绷紧的那根弦砰地一声断了。
他越是瞧见这副模样就越是想折腾,最后把人欺负狠了,欺负哭了,少年通红着眼挂在他身上,明明怕得浑身都在抖,依旧扑上来舔吻讨好,像极了他少时在弘农养过的一只幼犬。
长箫滚落在了床边的地上,窗外北塞的朔风像刀子割得窗棂吱呀作响。
夜雪停下来的那一刻他才堪堪收手,等看到身侧累得昏睡,蜷缩着,用鹄绒羽氅遮住满身痕迹的少年时,神思才慢慢回笼。
边塞多将士,春闺梦里人化作无定河边骨都在朝夕之间,因而河东有不少官妓私妓馆舍供一夕欢愉,这少年或许是吃多了酒走错了馆舍才换来这荒唐情事。
本是一桩孽缘,杨玳清醒后深深叹了口气。
他捡起地上的长箫,披上自己的鹄绒羽氅,用锦被盖住了榻上熟睡的人。
临行前他烧暖了炭盆,坐在榻边看了那少年一会儿,默然擦去了他眼角干涸的几滴泪。
元夕。
杨玳指尖划过这两个字,他抬眼看见窗外深秋的黄褐色落叶和檐下随风轻荡的红幡。
今日是他的婚礼,长孙柔今早已在永宁坊将军邸等着抬入杨家成为他的妻子,一切已成定局。这桩婚事虽然夹杂着算计,但他在请期之日已对长孙氏族老立誓会善待发妻,举案齐眉。
至于朔州城的少年,不过是年少轻狂的一场镜花水月,缘尽则散。
暮色浸满长安坊市,朱漆乌头大门巍峨敞开,门前列着十二杆棨戟依序排立,檐下绛纱宫灯逐一亮起。
礼部尚书徐才和正忙得脚底冒烟,站在席前指挥着手底下的小令使誊抄了每家每户的礼钱彩头。
杨玳是中书省的人,官位虽然算不上多高,胜在是天子近臣,这回又是皇帝亲自赐婚,他一点不敢怠慢。
席上来了不少长安亲贵,连前段时日去蜀道游历归来的闲散王爷李祺也来凑热闹。
他着人送了蜀地鸾凤绫罗和一品湘妃竹箫,堂而皇之地扫了眼杨玳的府邸,说要看看这太原长孙氏最出挑的美人长什么模样。
李祺是李衿幼弟,初封南阳郡王。他和他二哥长乐王李祎带兵河西全然不同,这位先帝薛德妃所生的小王爷向来不掺和朝廷政事,平生最好琴箫雅乐和山水美人。
弘治帝曾直言幼弟秉性不坏,就是有点不着调,荒唐事做过不少。
他这一句是玩笑,却把徐才和脸都吓得一抖,“殿下可不能胡来啊!这是陛下赐婚!”
“放心。”李祺坏笑着抓了把徐才和瑟瑟发抖的胡子,脸上两个梨涡深深陷进去,“本王有分寸,臣子妻不可欺嘛。”
徐才和被抓了胡子还得讪讪笑着目送李祺走进去,结果李祺带着随从走了一半又回头道,“徐大人,你该见过了,那长孙柔长得漂亮吗?”
徐才和脚下一个趔趄,脸都青了。
李祺见他这幅样子终于哈哈大笑,抖开那身流光璀璨的郡王紫绫袍,抬步进了王公内席。
徐才和站在原地,无助地望着侍郎府的前门四方的天,心道幸而没让李祺这风流情种见到长孙柔,否则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今日卯时送嫁仆从到了开远门,告诉他云麾将军昨日去禁苑校场与仇将军相谈甚欢,二人切磋交手受了点伤,于是先一步回了永宁坊宅院修养。
见了血的事总归不吉利,怕给新嫁娘沾了晦气就让长孙氏亲卫代为护送,一切都听徐大人安排。
长孙朔归兵部和皇帝统管,徐才和除了在心里嘀咕了句这边塞出身的将军就是好战,也没多想其他。
等把人送到永宁坊将军宅邸侧门,新嫁娘才掀开轿撵的帘子落地,她以宝相纹团扇覆面,金冠华美。
徐才和打眼一看这身形轮廓的确是个端正美人......就是好像高了些。
再看新嫁娘落地的描金牡丹绣鞋......又好像挤了些。
他狐疑地看了眼身边管织造的署令,署令缩在一边心虚地擦了擦汗。
赐婚的一应造物都是他们定下规矩送到太原府操办,鞋不合脚便是失职,误了事要告罪的。
长孙氏的仆从在秋风里攥紧了腰间红绶,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替那署令解围。
“咱们家娘子长在北方,是要比这长安贵女高大些。”
徐才和还是觉得哪里不妥,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傍晚出阁时梳妆婆子去给新嫁娘补妆,他跟在屏风外留意了一番这位长孙娘子。
轻纱绣屏内,新嫁娘却了扇,模糊可见她抬起了小巧的下巴扫上些香粉,梳妆婆子候在一旁,提笔点靥。
徐才和屏息凝神,此情此景确实美不胜收。他原想静待她完妆,却不小心后退碰得一侧花架左右晃了两下,一盆名贵魏紫摇摇欲坠。
他大惊,忙伸手去扶,只见屏风后的新嫁娘像是受惊似的,转过脸看了过来。
这一下没用团扇遮面,那长孙娘子雪肤乌眉,颊上黄粉点淡杏靥,瞳孔极浅,里头汪着波秋水似的。
徐才和匆匆忙忙惊鸿一瞥,就捧着那盆黯然失色的牡丹呆住了。
他在官场长袖善舞几十年,宫里娘娘也见了不少。丰腴多情的,弱风扶柳的,甚至有褐发碧眸的胡姬,但无一人似眼前长孙娘子这般灵秀纯然。
难怪长孙氏挑了这样一个女人。
若不是赐给杨玳,怕是贵妃也做得,徐才和在心里感叹。他曾听闻长孙氏起于晋北,祖上曾与燕代人通婚,后嗣多貌美,竟然并非虚言。
他将魏紫放回花架,文雅一拱手,像是怕再唐突了美人似的退出了屋外。
梳妆婆子汗如雨下,手都在发抖。
长孙朔见这阴魂不散盯着他的尚书终于走了,一瞬间浑身都软了,坐在那铜镜前表情一点一点扭曲起来。
铅粉裹得他喘不过气,连眉毛都被拔了一半。今早更是难熬,长孙柔的鞋他根本挤不进去,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从前行军打仗也没遭过这种罪。
“将军......小......小姐”梳妆婆子语无伦次,嘴唇发白道,“还......上妆吗?”
这可是欺君!婆子早没了胆气,但若不兵行险招,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不梳了,一会儿我上轿子,亲卫带着你们从后门去东校场大营找个叫贺兰荣的副将。他会给你们盘缠送你们出长安,回太原也好,去朔州投靠我爹也罢,这事儿就算败露也要咬准不知道。”
婆子“诶诶”了两声,绞着帕子还是有些惧怕。
长孙朔长叹了口气,“若是杨玳是个好说话的,一切就能瞒过去,横竖长安没人认识长孙柔。若是不好说话......”
他烦躁地把长柄团扇仍在梳妆台上,眼底有火气冒上来。
“老子就废了他,看他是想不能人道,还是识时务帮长孙家一个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