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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变故 比格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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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杨玳才离开麟德殿。
一直守在宫门前的若华迎上去,接过绿衣常侍递来的灯。
“大人。”若华看着那立在白玉丹陛旁的绯衣官员,眼中有些担忧。
杨玳出来时脸色很不好,像是结着一层霜。
临行前,李衿站在龙椅旁难得与他话了几句家常,劝道,“得空也去仙居殿看看太后,她年岁大了身子不安。女官说她近来多梦忧思,偶尔会在梦里喊澹儿。”
杨玳向皇帝行礼告退,他没说会不会去,下意识避开了李衿这句近乎求情的话。
李衿这些年喜怒愈发不形于色,没有强人所难,挥挥手让他走了。
杨玳抬起头看向西北角的宫殿楼宇。宫垣连绵如卧龙,星河垂于重重阙楼之上,拖着月亮的一截飞檐似乎是某座奢华内廷宫殿。
不过他分不清那是哪座宫殿,离仙居殿多远,住的又是哪位贵妃或是太妃。
景宜年间先帝曾下广陵郡游历,见二十四桥上娘子伴着簇簇琼花跳一曲《六幺》,脚步轻灵恍若天上神仙,旋身时额前花钿与乌发上檀心牡丹熠熠生辉。
自那之后,尊荣富贵,天家恩德,她想要的已经全部得到了。
杨玳收回了眼神,没有再分心思给那些高墙之内的巍峨宫阙。
时至如今很多事不必再提,前尘往事于大明宫里尊贵的太后不过是负累。
若华在夜色中站着,忽听他吩咐道,“去帮我查一个人,长孙朔。”
太原府,长孙氏宗祠。
长孙朔正撑着一只腿看屏风前坐着的小女孩。
这座宅邸里没有其他人,送嫁的队伍住在城中馆驿,而破漠,骁北,越峦挑出来的三千精锐由皇帝赐名玄极营,全部驻守晋北城门外。
只剩下长孙朔和选出来的长孙柔两人住在本家宗祠。
长孙柔此刻穿着一身花钗大袖连裳,怀里抱着把宝相纹团扇端坐着,头上还顶着只巨大的金冠。
她面庞不见羞涩,大大方方地盯着长孙朔看,眼睛圆溜溜的像只猫。
她爹长孙渊只是太原一个小小的八品参军,没经过事。清晨他把人和嫁妆送来就忙不溜地跑了,颠颠倒倒只会吩咐他这个特使守着新娘子,务必把人平安护送到长安。
长孙朔领的是皇命,这话自不必多说。
于是从早上起两个人就在长孙氏宗祠大眼瞪小眼,先是长孙朔呆不住了,假咳一声低下头喝了口茶。
这小女孩和他阿姐不同,长孙柔比他还小两岁,长得国色天香,文采更是一流。
晨起时长孙家几个族老正围在一处教她如何回却扇诗,将来如何与她那位文臣丈夫谈古论今,小小女娘张嘴就是诗词歌赋,把最烦之乎者也的长孙朔听得一愣一愣,脑袋都要炸。
眼下长孙柔盯着他瞧,把长孙朔盯得浑身不舒服,手里的杯子没拖稳,搁在桌上时手一抖差点摔了。
长孙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额前金衔珠跟着晃了两下,声音清越。
她像是觉得无聊了,开口问道,“朔哥哥,我们从太原到长安要走多久?”
长孙朔从雁门关休整到太原府走了有五日。接下来就是走绛州大荔护送长孙柔进长安,脚程顺利大概还要十来日,前前后后大概二十天。
说起来这活儿本来轮不到他,他也不想离开雁门。
但朝廷送嫁特使一般都是新娘族兄,加之还有三千玄极营要入京,长孙岩秀扒着手指头找来找去只有他是最好的人选。
长孙朔回道,“约莫十来日吧,路上有山,你要是不舒服想歇息就同我说,八月中秋前到就成。”
这门婚事是赐婚,主家又是朝中重臣,因而各种钗环嫁衣一应都是皇室规格。
长孙朔看着她头顶的金冠,觉得顶着这玩意儿走十几天确实会不舒服,他光看着就觉得脖子累得慌。
长孙柔却浑然不觉,她眉眼还带着女儿家的天真,“那朔哥哥,你知道杨玳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长孙朔一怔。他紧张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去摸腰间装着风羽的琉璃瓶,心道这可不好回答。
眼前的长孙柔是要做杨玳夫人的。他要是说杨玳坏话等于泼了这小女孩一盆冷水,但要说杨玳好话,好像也不是这么个理。
思来想去他只能再度用喝水掩饰道,“我在边关多年,不认得这位杨大人。”
“是吗?”
长孙柔像是有点失望,她垂了那双猫似的眼,指甲划过膝上描金的宝相花团扇,突然道,“我在家时听说这位杨玳大人,都传他是个不能人道的断袖。”
长孙朔一口茶水喷了出去,猛地咳嗽起来。
长孙柔眼神幽幽的,起身时浑身珠翠叮当作响,上来想给呛到的长孙朔揉背。
长孙朔忙摆手让她坐下,惊恐道,“你从哪儿听说的?!”
断袖也便罢了…还不能人道?这都什么跟什么?虽然他看不惯杨玳,长孙岩秀却和长孙渊担保过那是个斯文俊秀的年轻人。
长孙柔一只手还悬在空中,半晌才忿忿地放回膝上,“我也不想听说,但长安都在传,都传到晋北了!说是裴大娘不想嫁他,嫁回了荆州,这才把婚事推到了我头上。”
长孙朔抱着杯子望着她,忽然起了身汗毛,“那你......”
“我?”长孙柔眨了眨眼睛,她听懂了长孙朔的弦外之音,低下头像是认罪。
“裴大娘的父亲是中书大人,阿英姐姐的父亲是节度使,我父亲不过是个小参军…我能怎么办?当然是死心塌地嫁过去了。”
长孙朔张了张嘴,看着那玩扇子的小女娘忽然沉默。
他心知肚明长孙柔就算不满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还在雁门关时长孙岩秀与他讲过为何皇帝要长孙家的女儿嫁过去。朝中窦党势大,窦怀智曾为帝师,皇帝根基不稳无可奈何,杨玳身为李秉忠的门生想分窦党的权才用婚事拉拢裴敬。
如今婚事告吹,一个不参权不乱政,名头好听的长孙女儿既能安抚窦怀智,又不会驳了杨玳的面子。
三千精锐的玄极营说着是嫁妆,实则是长孙氏嫁不了亲女儿向皇党的赔罪。
家族于眼前的长孙柔而言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东西,就算她不嫁也会有下一个长孙氏的女儿换上。
八月中秋近在眼前,皇权下这桩婚事其实是无解,长孙朔能做的也就是让这位族妹在路上舒坦点。
但长孙朔没想到的是,祠堂那日的对话竟是他想错了方向。这小丫头比他想得厉害许多,胆子也大许多。
从太原一路往西北途径大荔休整时长孙柔还在乖巧地吃饭睡觉,偶尔找他闲谈。长孙朔看她脸色苍白,说话气若游丝像是累狠了,便让随行的婆子替她拆了金冠,去了那身繁琐的嫁衣。
陪嫁婆子起初不肯,说自古没这规矩,但长孙朔看见长孙柔蜷缩在床榻上流冷汗的样子,没忍住发了脾气。
他跟伺候的人说皇帝和杨家怪罪自己担着,真把新娘子折腾出病她们也吃罪不起。那几个老婆子才悻悻然替长孙柔解了钗环和嫁衣,说是到京兆府再换上。
八月初七他们途径渭水南岸,恰逢下了阵连绵不绝的秋雨,官道泥泞湿滑,长孙柔染上了风寒,可怜兮兮地扒着车撵门看着他。
长孙朔骑在前头的马上盘算着时日差不多,就让送亲队伍在华州府原地休整,给长孙柔请了大夫治病,这一来就耽搁了四天。
十二那日长孙氏一行才浩浩荡荡地到了长安京兆府地界。
按规矩长孙朔先是在京郊馆驿安顿了送嫁队伍,自己带着玄极营三千兵马去到禁苑校场安置。
等他与羽林卫大将军仇子同交换了玺印和敕牒,领了云麾将军的银鱼符与紫绶金章才孤身策马赶回馆驿,预备着一早送长孙柔去开远门,由早已守在那里的礼部官员接洽完婚。
黄昏的马道上,长孙朔慢悠悠地打马走着,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羽林卫大将军仇子同是个格外热心肠的人,他告诉长孙朔云麾将军虽是虚衔,但比他在破漠营的宣节将军高了不止一级。
此外陛下额外加封他检校诸卫统领玄极营,又派礼部徐尚书全权操办这场重臣的婚事,算是对长孙氏极为看重。
羽林卫诸人还算好相处,都叫嚷着让长孙朔在永宁坊安顿好后请吃酒,顺带道贺他嫁妹。
长孙朔混在中间接下了那些吉祥话,面上虽在笑,心里想的却全是太原长孙氏祠堂下小姑娘低垂的眉眼。
若是让他选,他宁愿一辈子呆在雁门关当个小头领,也不想踩着无辜女儿的终生大事踏进长安城。
可他和长孙柔一样,说来说去都是没得选。
馆驿近在眼前,长孙朔叹了口气,正待御马去草棚,却在一里外遥遥看见一个送嫁的家仆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他在地上连绊了几下才稳住身子,看见官道上策马而来的长孙朔时,那样子像是看到了天王菩萨下凡。
长孙朔蹙眉,他勒马落地忙问那家仆怎么了。
腰间还系着红绶的家仆拉着他的手臂,眼底是滔天的惊恐,“大人...新娘子...新娘子她不见了!”
京兆地界的馆驿内,丫鬟婆子都守在长孙柔的榻前低低地哭,像是一夕之间喜事变了丧事。
床上搭着一身描金缀绿的花钗大袖连裳,那顶镶嵌宝石珠子的金冠放在衣裳上压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张留给长孙朔的纸。
纸是嫁妆箱子里扯出的一截白绢,墨是一团殷红的胭脂,上面扭七扭八写着五个大字:朔哥哥,勿念。
长孙朔听着屋子里的哭声,脸色阴沉地将白绢摔在了嫁妆箱子上。
杨玳与长孙柔的婚事是皇帝赐婚,并非儿戏,出了事是真的会掉脑袋的。现在新娘跑了,他身边的几个长孙氏亲卫还在外头找人没回来,礼部的官员已经守在开远门等着明早卯时迎新娘。
长孙朔翻看了下长孙柔留下的东西,怒到极致反而被气笑了。
陪嫁的五十万钱与带着官印的飞钱玉牒动也未动,一盒子珍珠帘和玉石朱钗倒被扫了个干净。
这丫头摆明了早想逃走,所以才哄他心软,早早卸下了这繁重的嫁衣和金冠。
家仆跪在他身边六神无主道,“这......”
长孙朔不是傻子,真正的太原长孙氏女儿绝不是弃家族于不顾的人,也写不出那么丑的一笔字。
他问那仆从,“你们家小姐到底什么来历?”
家仆听他语气不善,“砰”地一声就磕了个头,抖得像个鹌鹑,磕磕巴巴把底子全交代了。
“她是...她是...老爷找来替小姐的人。”
长孙朔已经猜到,站在屋子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太原长孙氏虽说不在长安,但也是上百年的望族,怎么可能不去查一查自己的女婿。杨玳此人名声不佳,惹得裴大娘悔婚人尽皆知。长孙渊当然不愿意让亲女儿羊入虎口,这才玩了一出偷天换日。
谁知他找来的小丫头是个不老实的,早就打算带着嫁妆里的贵重首饰逃走。
她先是哄得长孙朔放下戒心,再装病拖延了几日赶着中秋节令入长安。这样一来长孙朔根本没时间大肆追捕她,更不敢临时奏报皇帝新娘子没了。
至于长孙氏的死活,与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如何是好。”屋子里有个丫头大声哭了,“我才十四,我不想死......”
她这一大声那些陪嫁的仆从几乎都扯高了嗓子,一时间馆驿内鬼哭狼嚎,长孙朔顿觉头都大了几圈。
眼下离给礼部交人还有不到三个时辰。现在他们要么是指望亲卫赶在破晓前把假冒的长孙柔抓回来,要么从这群丫鬟婆子里找一个顶上,可这群人要么太小要么太老,也不见得就乐意去给杨玳做老婆。
长孙朔扶着额头闭了闭眼,想来想去只剩最后一个法子。
他要赌一把。
赌一把那杨玳虽然名声差,但能得长孙岩秀夸赞,想必是个明事理的人。
长孙朔突然拎起了地上哭得直抽抽的梳妆婆子,指着床上的婚服面露难色道,“都别哭了,不想死就快给我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