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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陪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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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万年县,务本坊。
宵禁以后,万户闭门,喧嚣的皇城在夜间重归于寂静。一顶漆红的马车自一座府邸使出,掠过坊市口往朱雀大街东北方而去。
两列金吾卫看护在侧,齐整的马蹄声踏破了长安的深夜。石青圆领袍的护卫按着一把环首刀骑马跟在马车后,面色不善。
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端坐在其中闭目养神,面上没有半点被美梦被扰的不满。
长安正值深秋,霜重露寒,弘治帝李衿急宣侍讲进宫,说是在麟德殿找到了一本前朝轶事册要与人商讨。
这位少年帝王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帝师窦怀智年岁已高不便出行,经筵侍讲难辞其责。
一行人穿过西市在望仙门驻足,门侧监门卫校尉验过马车中递出的敕牒与银鱼符,又看了看一袭深红小团纹正四品的官袍和年轻官员的脸,抬手放行。
骁武卫等马车入了宫门往麟德殿方向而去,才有人憋不住好奇悄悄问了校尉一句,“这就是被悔婚的那位杨大人?情场失意,官场倒是得意啊。”
监门卫校尉提起腰间横刀,对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卫斥道,“咱们只管做自己的事,不该问的别瞎问。”
武卫不知老大为何突然凝眉肃目,讪讪退后在夜风里重执手中长枪。
中书裴敬之女裴凤韫悔婚一事近来在长安可谓是传得风风雨雨,莫说骁武卫和左右金吾卫,就是大明宫的耗子路过也得嚼两句舌根。
杨玳是先帝景宜年间中的进士,这些年从九品校书郎到外镇忻州,再到如今的中书侍郎称得上一路高升,顺风顺水。
偏一方得意,一方就要落魄,杨大人情路坎坷,二十有五还未成家在皇城人尽皆知。
倒不是说这杨大人长相有缺,恰恰相反,京中凡是见过这杨大人的人无不赞一句龙章凤姿,眉目朗然。更有长安娘子提起前朝大雁塔夕阳下新科进士交游留名那一幕,说是连琅琊云觐郎君与京兆韦崇季在他面前都稍显逊色。
说来也巧,那一年新科有三人出自敦儒学宫,还都是才貌双全的少年郎君。一时间榜下捉婿争破了头,韦崇季被招为驸马都尉,云觐择中了滁州司运的千金,独独剩下杨玳把自己关在务本坊的宅子里,闭门谢客。
不过是这些年他一心扎在政事上,眼光又高,自个不乐意成亲罢了。等到他从忻州外镇回来,终于是相中了裴敬的女儿裴凤韫。
这桩婚事本也算得上佳偶天成,裴凤韫在曲江宴见了杨玳一眼便芳心暗许,点头待嫁。眼看都到了纳征这一步,裴大娘子突然不干了,任凭裴敬拉着老脸在家吹胡子瞪眼她也不干了,说是宁可去毗卢寺出家也不嫁杨玳。
一夜之间杨玳脸面扫地,京中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裴大娘子作风豪放婚前便与杨玳生了情缘,结果发现杨玳身患隐疾这才反悔。也有人说是裴大娘子着人去弘农杨氏打听杨玳的过往,结果查出杨玳少年时在敦儒学宫养小宠被其叔父杨玄蒙罚跪先贤堂,这么多年不成亲其实因为他是个断袖的。
大部分人更乐意相信第二个说法。一来裴敬治家严明,婚事已定不会放女儿出去胡闹,二来第二种说法足够香艳神秘。
唐人民风开化,断袖其实算得上风雅,敦儒学宫那种读书人禁欲自持的地方就更添了几分刺激。不过无论哪一种都是踩着杨玳的面子让坊间当做乐子闲谈的。
总之最后裴敬把大闹的女儿送回了荆州老家,亲自去杨府退了婚。
杨玳自己倒是没说什么,麟德殿的皇帝先看不下去了,给他额外加衔经筵侍讲算作宽慰。帝师窦怀智站出来说要给他赐一桩婚,皇帝挑了半天选了河东节度使长孙岩秀的女儿长孙英。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小皇帝被窦怀智牵着鼻子走,要给杨玳一个下马威。窦党和李党斗争多年,李秉忠下去了又来了一个杨玳。
四年前杨玳被先帝提为中书舍人,下一轮就该是入权枢,做天子近臣,摆明了将他当作宰辅之才。谁知先帝一夕暴病溘然长逝,太子李衿即位,还是太子少师的窦怀智使了绊子将杨玳送去了忻州苦寒之地。
虽说杨玳回来了,可朝堂风云变幻早没了当年和窦怀智打得你来我往的本事。
长孙氏远驻北塞素来不参与朋党之争,长孙岩秀虽为大权在握河东节度使,为官却是个纯粹的将军,从来没惹出过乱子。他麾下烽燧二十八先锋营的将士也都是些流民帅或是小族子弟,不成气候。
河西节度使长乐王李祎对大明宫虎视眈眈,淮南节度使李公励掌握盐运商道,裴敬任右仆射兼中书总领六部,为人中正大权在握。
窦怀智提长孙英,摆明了是不想让杨玳与他们扯上关系。
朝中不少人都猜到裴凤韫这事是窦怀智在推波助澜。窦党先让杨玳在长安名声扫地,眼下又要给他强塞个关外长大的野丫头,换谁都坐不住。
就在朝堂窃窃私语杨玳要如何反将一军时,这人像是失了年少那份心气,叩谢皇恩接了圣旨。
麟德殿伫立在长安的夜色中。月轮悬于中天,光洒在重檐的琉璃瓦上,泛着幽蓝冷光,檐角兽吻剪影锋利,刺破沉沉夜幕。
绿衣常侍弓着腰提着一盏风灯守在殿前伺候杨玳下轿。
若华想跟上去,却听那常侍抬手拦住他低声道,“陛下只招杨大人一人入殿。”
杨玳理了理坐皱的衣袍,摆手示意若华守在车马旁,一人跟着常侍走过白玉阶陛与结邻二楼的飞廊,进到了灯火通明的内殿。
羊角灯里的青石蜡燃着淡淡异香,皇帝李衿坐在案前,身侧给他留了一只瑞鹤圆凳,见他前来,脸上有不符合他年纪,极持重的笑。
“朕请西台卿漏夜前来,不会搅了美梦吧?”李衿笑着让开身子请杨玳坐下。
引路常侍提灯识趣地退下,识趣地替这对君臣关上了内殿门。
杨玳交掌行礼后也不推辞,在台案前坐下,“臣某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李衿抬起那双肖似其母崔太后的眉眼,俊秀中带着点狡黠。
他把手边一纸奏状推到了他面前,卖关子道,“你猜?”
杨玳只看了一眼那奏状便垂下眉眼道,“长孙岩秀。”
李衿入夜急招他入宫绝非什么先朝典籍,而是出了岔子。中书省与尚书台近来一切太平,窦怀智将他一军正在崇仁坊洋洋得意,裴敬与他促膝长谈把退婚一事处理好了。集贤院众侍讲学士也好好在各部院呆着,未起风波。
杨玳能想到的与自己有关的也就只剩下自己摇摇欲坠的名声和与长孙英的婚事。
眼前的奏状是益州黄麻纸,五品以上武将方可传奏,封皮留有节度使牙印,一看便知是长孙岩秀的奏报。
李衿笑了一声,似乎早已习惯这位西台卿的本事,“他不是不愿嫁女,而是长孙英早已在雁门与小民婚配,女儿都有了。”
杨玳没说话,等着李衿定夺。
“节度使大人言辞恳切,愿以宗室女长孙柔代之,听说是河东长孙氏这一辈最出众的女儿。你若点头,半月之后就命特使护送她进长安,十五之前嫁与你为妻。另外......”
李衿继续说着,忽然他伸出一只手抚了抚跳动如蝴蝶的烛火,眼底有得逞的笑意。
“长孙岩秀点头,以一营三千人为嫁妆,送入天枢阁。”
殿内烛火隐隐,楠木柱朱红髹漆,上浮金云龙纹,龙首衔珠,齐齐望向殿中黄袍一人。
天枢阁,此司不属三省,不归台省,不受百官节制。普天之下,唯遵帝王口谕、御札、密敕,除天子一人,无人可调遣。
杨玳坐在瑞鹤椅上,面色不便,像是一切早在意料之中,轻声道,“臣某无异议。”
李衿看着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阁主,“你就没什么别的要说的?裴大娘子临阵反悔是你默许...连裴敬都算进去了?”
恢弘肃穆的殿宇之下,杨玳眼里很静,像一汪深潭,起身拱手道,“臣某并未算计裴敬,是窦太师太过心急。”
李衿偏了偏脑袋,显然是不信。
杨玳说的的确是实情。
于他而言,娶裴凤韫也好,长孙英与长孙柔也罢,不过都是用婚事换前程,并无多大差别。
尚书台把持窦党李党多年,暗中平了不少昏帐。裴敬手腕高明,女儿是长安出了名的风流娘子,他用一桩婚事拉拢是合算买卖。
他料想到窦怀智不可能眼见他娶裴敬之女,会在背后使些手段。裴娘子稳得住固然好,稳不住也有稳不住的办法。
窦怀智把有关他的那些风言风语放了出去,又不知道从哪个乡野里把裴娘子在荆州的少时相好找来了长安。
二人西市月下相会,几盏酒下去互诉衷肠。裴凤韫对杨玳本就是流连浅薄皮相,如今命定之人找到了,加上那些难听流言,自然把他抛之脑后。
杨玳其实没觉得这算个事,反倒让裴敬欠下他一个人情。
窦怀智要断了他姻亲的念头,必然要找个没什么能耐,地位又不能太低的世家女子填上。李衿在紫宸殿提了一下河东长孙氏,窦怀智便满口应下。
如今换成长孙柔,明面上看是杨玳搭上了个没什么用的军户,实则益处颇多。
窦怀智在长安当了一辈子太师,只知弄权却没见过边塞沙场,遑论靖邑军的烽燧二十八营,个顶个都是不要命的杀星。
如今河西被长乐王把持,京城的金吾卫与羽林军远不及河西铁骑,皇帝和他手里需要有一支能战的护卫军。
自李衿登基起,杨玳已任天枢阁阁主近四年,外镇忻州两年,长孙氏的本事他还是清楚的。
长孙岩秀以一营三千人陪嫁,算得上忠心。
“奏状中长孙大人可曾说特使是谁?”杨玳问了句。
皇帝赐婚,河东节度使嫁女理应有特使护送入长安,加上这一营三千人留于皇城也得有个统领首将。
“这朕倒不曾留意,按规矩该是新娘的族兄,朕让长孙岩秀自己挑。不过不论是谁都好,授云麾将军兼检校诸卫,赐居永宁坊,由天枢阁统领。无论如何…河东节度使的面子得给足了。”
李衿翻开了那奏状,素白的指尖落在一个名字上。长孙岩秀铁画银钩在奏状上留下了三个大字:长孙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