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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仙子 你的后羿来 ...

  •   长孙朔不认识这什么杨玳,他只看了那圣旨一眼就说了句荒唐。

      宣旨天使到节度使府邸的时候他正在破漠营点兵。这些年雪岭以北突厥被逼退二百里,前线太平了几年,却总有些突厥探子在雁门长城鬼鬼祟祟地侵扰。

      长孙朔最瞧不起突厥这幅臭德行,何况长孙岩秀还被这帮探子伤了手臂。他一怒之下带了三百轻骑捣了十几座突厥敌营,烧了两处粮仓。

      谁曾想就在他搏杀的时候,上头一道圣旨要把长孙英嫁了。

      “长安那么多世家女子,非得到塞北找我阿姐一个已为人母的,他们疯了?”

      长孙朔放下了怀里的贺兰星,看着小丫头拿着拨浪鼓去找她母亲。他将圣旨放在膝上,小心护起腰间的琉璃瓶。

      “我怕的是朝廷里窦党和李党又开始斗起来了。”

      长孙岩秀长叹一口气,眼见长孙朔来了才像有了个能商量的人,“杨玳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不见得是他要娶你阿姐。我着人去打探了长安的消息,说是杨玳起初要娶的是裴敬的女儿裴凤韫,结果这裴小姐与人私奔给了杨玳好大一场羞辱,这才有了皇帝赐婚的事儿。”

      新帝登基不过三年,李秉忠在永陵颤颤巍巍地守了两年一命归西,顶上来的中书裴敬炙手可热。

      杨玳回朝时日太短,为了在长安立足以姻亲拉拢裴敬也在情理之中。如今裴凤韫这步棋废了,杨玳必得寻求其他新贵充实党羽,只是这拉拢的世家当中,数来数去也轮不到长孙氏头上。

      雁门大权虽在他一人之手,可长孙氏素来只管打仗,不搅合朝廷党争。

      长孙岩秀思来想去,还是拍案道,“不成,这趟浑水咱们不能蹚。我这就修书告诉天使阿英已经成亲,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如若不嫌,就从旁支择个好姑娘嫁过去。”

      “不是不能蹚,是本就不该蹚。”

      长孙朔坐在一侧,他早对这京中文绉绉的文官不满,骂道,“他做了王八就要让我阿姐填坑,凭什么?”

      长孙英抱着女儿,也没好气,“皇上难道还能架着刀逼我去嫁?”

      “好了好了......”

      长孙岩秀算是怕了这两个人,撑着膝盖站起来道,“开罪人就开罪人吧!我这就去写折子。”

      长孙朔看了一眼自己的小侄女和阿姐,和从前一样自觉过去点灯研墨。

      别说是嫁长孙英就算是嫁长孙氏任何一个女儿他都不甚愿意。

      长安离雁门一千三百里地,鱼龙混杂。他虽然混迹草莽没去过大明宫,却也听闻过朝堂厮杀不比这边塞温和,有时暗刀子比明枪更难挡。

      杨玳此人他不认识,却听薛旌德提起过。

      前几年有个官叫窦伯平的,在两淮管盐运贪墨了不少银两。窦伯平属窦党,是窦怀智的族弟,原本大理寺已经判下来腰斩,临刑前又被翻出来一桩恶逆大案。

      离奇的是这桩恶逆大案证据确凿,窦伯平却死活不认,在刑部司大呼冤枉。那日他被带到西市独柳树施以脔割之刑,一边喊冤一边行刑,血把皇城西南隅都染成了红色。薛旌德神神秘秘地告诉他都传此案背后推手便是杨玳。

      这样残酷不仁的地方,再富贵也是虎狼窝。

      长孙朔边磨墨边想那位裴小姐算是机敏,名节算什么,离了火坑才要紧。

      “不过你阿姐算是有着落了,你这么些年还在让我操心。”

      长孙岩秀下笔刷刷写着,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似的,突然问身边低头磨墨的少年,“小郎啊…你待何时娶亲?”

      长孙朔手中的墨锭停住了,像是没想到这话怎么突然扯到了他的头上。

      他眨了眨眼,忽而伸手捞住了腰间的琉璃瓶,搬出了那套说了千八百遍的说辞。

      “我啊?等我找到人再说吧。”

      西径关大捷那日晚上,他被薛旌德和冯浑带去了朔州城的酒肆,一群兵痞喝高了闹着要给他开荤。

      他被舞姬身上娱情的香料和北塞愈喝愈烈的酪酒熏得头疼,冒着风雪离开了宴席。

      后来自己循着一阵幽渺的箫声去了一座青瓦小院。见到了红梅银屏后的持着长箫,一身素白的仙人。

      长孙朔活了十八年,那是头一次在战场之外感到什么叫战鼓齐鸣,恍若惊雷,胸膛里那颗心都要跳到喉咙口。

      边塞极寒的雪夜里,他痴痴地站着,几乎察觉不到冷。

      他知道那是个男人,一个漂亮到像从天上下来的男人。

      牧民酿出的酪酒后劲极烈,他早已忘了自己说了什么胡话又做了什么混账事。最后的印象是仙子站在白雪皑皑的红梅下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将他揽入怀中,抱进屋内,在燃着红烛的床榻边低头吻住了他。

      那是场极为美妙的春梦。

      梦里仙子褪去羽衣,落了凡尘。哪怕他后来疼得连哭都哭不出,只消看着那人近在咫尺的眉眼,也舍不得放开分毫。

      朔州城的大雪洋洋洒洒下了一夜,压弯了院子里的红梅,红茸铺了满地青砖。黎明时他才从驿馆的床榻上睁开眼,抬手只摸到了身旁早已冰冷的床榻。

      长孙朔掀了被子跳下床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找了很久,除了那炉还在烧着的银丝碳,整间馆舍再也没有半点昨夜之人的痕迹。

      如果不是他满身的痕迹和几乎要散架的骨头,几乎要怀疑这是一场酣梦。

      长孙朔不是迂腐没有担当的人,虽然他记不清自己和那男人是怎么滚到床上去的,也不在乎是自己被睡的那个。他只知道既有了夫妻之实,自己就该娶人过门。

      他赤足站在暖烘烘的地上,苦恼地抓了抓自己蓬乱的头发,正焦头烂额时余光瞥见昨夜自己盖过的锦被上浮着一团雪白柔软的风羽。

      馆舍的老仆来送热水,一眼就看见长孙朔只穿着一身松垮的中衣站在榻前对着手里的东西发怔。

      他大惊失色道,“小将军,天冷成这样,您怎么赤着脚站着?”

      长孙朔一夜之间将朔州城翻了个底朝天。

      他跟魔怔了似的要找一个会吹长箫的,身披雪白羽衣,手很漂亮的男人。

      边关的老裁缝对着从锦被上抓下来的风羽看了半天,最后眯着眼啧啧称奇,告诉他这是某种水鸟的底绒。这种底绒做成的披帛和氅子比皮革软,也比狐毛轻,即便在雁门这种极寒之地只穿一层也能遍体生热。

      长孙朔一个边关粗人听不懂做衣裳的门道,只让老裁缝告诉他这绒的主人是谁。

      老裁缝不再卖关子,摇了摇头道,“老朽也不知是什么水鸟,主人是谁。老朽只知道要取这种绒,必得在春江水暖的时候请人潜进河岸芦苇丛一点点拨了装在瓮里,再由最好的织娘子细细打蓬绣到一处,水鸭子的绒最次,鹄绒最贵。先不说找齐能做一件氅子的绒有多难,光请最好的织娘子所费之数也非常人可想。早年只有钱塘和广陵郡的巨贾能做得起,除了他们,也就剩下宫里的娘娘了。”

      长孙朔听这老头说完仍觉得毫无头绪。

      那是个男人,显然不是什么宫里的娘娘,至于钱塘与广陵的巨贾...天下商道尽在淮南,运河两岸的豪族巨贾数不胜数,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青瓦舍的老仆和主人则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告诉他那晚入住红梅馆的客人出手阔绰包了整个院子,籍贯来历一点没透露。

      馆舍老仆见长孙朔脸色阴沉,忙瑟瑟发抖地告诉他那客人临行前让自己去烧些热水,说是留给小将军醒来后沐浴,最后似乎是带着仆从一路往南走了。

      往南,朔州以南是原平忻州和晋阳,那里有晋北到中原最大的商路和大唐繁华的北都。

      长孙朔几乎断定那男人是个自淮南道来晋北做生意的商人。

      薛旌德不懂那晚上离开酒肆的长孙朔发生了什么,还以为他自己回馆驿睡了。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薛小将军在听到他为了个男人把朔州城掀了时嘴角抽了抽,赶到破漠营怒骂道,“你他娘的别是喝蒙了被个成了精的鹤勾了魂!”

      长孙朔正将那朵鹄绒捏在手里,面无表情反驳,“雁门的白鹤冬天都南迁了。”

      薛旌德还想骂他两句,长孙朔却已经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个嵌着珠贝的琉璃瓶,把那团雪似的绒毛装了进去,像佩环一样系在了腰上。

      薛旌德见他一副大情圣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进去,拍了拍膝盖,“诶...你...诶,算了!”

      朔州城的事闹出不小的动静,边关告捷后靖邑军得了段清闲,清闲的人就爱谈些捕风捉影的事,何况长孙朔这一出根本没想藏着。

      于是只短短几日,整个靖邑军都知道他们的破漠营主将心里头装着个成了精的鹤,还是个公的。

      长孙岩秀知道以后倒没说什么。他也十几岁过,年轻人嘛,总有为了情爱一头脑热的时候。等时日久了也就知道露水情缘最不可信,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成家立业才是正道。

      可是没想到这三年过去,十八岁的人二十一了也半点没见长进。还惦记着去城关问有没有路过回中原,长得像仙子的客商,一天到晚揣着那琉璃瓶走来走去。

      长孙岩秀提笔侧目盯着他,盯得长孙朔背后发毛。

      “您别管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长孙朔拿了长孙岩秀拟好的折子去送,生怕被追着啰嗦似的麻溜弯腰跑出了营帐,还不忘站在门口隔空对着贺兰星扮了个鬼脸。

      贺兰星坐在母亲怀里看着舅舅咯咯笑了几声,长孙英此刻也收了泼辣性子,无奈道,“这孩子...也不知道朔州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叫他念念不忘。”

      长孙英颇有点看热闹的意思。她的阿弟心眼实,喜欢谁就是喜欢,不掺一丝虚情假意。

      长孙朔十四岁以前是流民帅,年岁不大打架倒凶,刚被长孙岩秀和贺兰嘉带回来的时候为了不让伯乐失望,狼崽子似的冲在前线,立了不少功也受了不少伤,一只腿还差点被突厥的马刀砍瘸。

      长孙岩秀那日从战场提着他的衣领回来,摸了一手的血,怒骂他太莽太不要命。还是个孩子的长孙朔梗着脖子说突厥侵边本就该杀,把长孙岩秀一个以儒著称的老将气得直翻白眼,盛怒之下让他去广武城给镇边祠的先烈扫雪。

      镇边祠在广武城旁,风雪最大的时候上一层还没扫完下一层就盖上来了,往年都要数十人半日一清,现在却只有长孙朔一个人瘸着腿慢吞吞地扫着先烈碑。

      他知道长孙岩秀是借惩戒之名磨他的性子,因此心里没有怨怼,吸溜了几下鼻子勤勤恳恳地扫雪。

      广武城一个卖糖葫芦的丫头回家恰好路过镇边祠,看见个瘸腿的少年立在风雪中艰难地干活,不由心生怜悯。

      长孙朔抽条以前瘦瘦小小的,五官有鲜卑后裔特有的秀美,刚被带回靖邑军时不少人都以为长孙岩秀从哪儿捡回来个小姑娘。

      眼下这卖糖葫芦的丫头也被风雪迷了眼。她走过去喊了声“妹妹”,然后给那僵住的少年送了一支挂着甜浆的糖葫芦。

      十四岁的长孙朔没介意被认成女孩子,反倒因为这根糖葫芦喜欢上了人家。

      长孙朔那时候俸禄不多,散值以后都砸在了糖葫芦上,还赶到广武城爬上爬下给人家补漏雪的屋顶。丫头大他四五岁,只把这瘦小的孩子当弟弟看,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他留一份,压根没想到风月上面去。

      长孙英那时候瞧在眼里,有点心疼这个苦出身的阿弟,于是告诉长孙朔这丫头摆明了没那个意,不妨过几年家里给他说个好姑娘。

      长孙朔那时候蹲在贺兰嘉的营帐里烤火,闷声说我再试试,不成也就算了。

      后来丫头出嫁到太原,长孙朔还傻乎乎地给人贴了份嫁妆,晚上回来后抱着自己哭了一场也就揭过去了。

      长孙英摸了摸贺兰星的小辫儿,对父亲道,“丑话我可说在前头,要是真找到这男人。小郎能给人说动了,你也别拦着。”

      男人又如何?小郎喜欢最要紧。

      长孙英从不在意什么名声家世,就跟她与贺兰嘉一样,当初多少人说不合适不也成了?长孙氏驻守河东几十年,脑袋别在刀上过活,找个男人又算什么?

      长孙岩秀看着帐子口那道跑远的黛色身影,他想得比长孙英要多,担忧也多。倒不是男人女人,而是长孙朔这性子......

      他望着白草口萧瑟秋风卷起的尘土,搁下了手中的笔杆叹道,“小郎这个脾气,将来怕是要吃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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