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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共谋 赔你一个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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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郎府邸这次婚宴办得极为盛大,南阳王李祺坐在内席首座喝着酒,旁若无人地唱着曲儿。
从新嫁娘入青庐拜香案起他就一直盯着遮面圆扇好奇地瞧,把旁边的徐才和瞧出一身鸡皮疙瘩。
杨玳倒是冷静,从牵着新嫁娘出轿再到入门拜高堂,一路上规规矩矩毫无行差踏错。
杨玳无父无母,堂上端坐的是他从敦儒学宫赶来的族叔杨玄蒙。
礼赞唱罢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后,这位有些严肃的弘农大儒躬身扶起了新人,他没有对新嫁娘说什么,反倒是对杨玳叮嘱了一句。
“往后立身朝堂,当忠君奉公谨守本分;立身家门,当怜惜内人相敬如宾。家国两安,永世敦睦。”
杨玳低头,“谨受叔父教诲。”
长孙朔躲在扇子后连气都不敢出。
他从下轿起就憋着疼,好在杨府没有其他繁文缛节,拜完堂后就有引路侍女上前扶着他的手,喊了声夫人,牵着他去了新房。
长孙朔知道杨玳必然要留于堂上与宾客周旋,今日贵客不少,听礼赞说起还来了个小王爷。那位传言中的与杨玳你死我活的窦太师称病未至,不知道是真的病了还是懒得给一个小辈面子。
还有杨玳......他从下轿入青庐起就没见到这位杨大人长什么样,不过伸进轿辇牵他的那只手倒是极美。
自从三年前元夕后长孙朔落下了个毛病,许是雪夜青瓦舍那双按着长箫的手迷了他的心魂,他后来看人第一眼永远都是先看手。
因为那只探进轿辇的手,杨玳在他心里印象好了点,后来听他回杨玄蒙的话,声音也不像那等凶残的酷吏。
等到塌边坐下他还在举着扇子胡思乱想,顺便琢磨怎么和杨玳把事委婉挑明。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和文臣动手。长孙朔虽是乡野流民出身,却也知道把一个大男人废了有点损阴德。
侍女围在两侧等着新郎入内室吟却扇诗,长孙朔举着扇子的两只手早麻了,他正想着放下算了,就听门口传来声清润男声。
“你们退下吧。”
侍女们本来是等着伺候合卺酒和洞房的,但新郎发了话想必是不愿外人在场。
于是她们行了礼,拿着赏钱合上了门。
房内霎时只剩两人,杨玳站在门口没挪动步子,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床榻边坐着,有些局促小心的新娘。
虽然隔一层团扇看不见杨玳的神情,但长孙朔上战场久了,本能地察觉到一道意味不明的视线,身上汗毛又开始竖起来了。
他脑子有点转不动,依稀记得礼部的人说拜完堂下一步似乎是念什么却扇诗......但杨玳显然没有念诗的打算……不对,他们俩念什么诗?他是来说正事的!
就在长孙朔心一横打算扔了那把破扇子时,忽听门口的人动了。他一下子僵住没敢动,手提着扇子又遮回了脸上,接着就在团扇绣着金线的下缘看见一截团花纹绛红衣摆。
“你究竟是何人?”
就在长孙朔琢磨着如何应对之际,脸上的宝相团扇已经被人掀开扔到了床榻上。
红烛火光熠熠,长孙朔眼前被金冠上的珠子晃了一瞬,他刚在想这句话有点耳熟,抬眸就对着眼前的面孔彻底愣住了。
长孙朔迟迟回不过神,眼前红烛帐暖,有些回忆却像是雁门洋洋洒洒的大雪,疯了似的落下来,将他砸懵了。
这是张他朝思暮想的脸,却不是他的嫦娥。
长孙朔知道自己铅粉下的脸色一定不好看,他猛地抓住了眼前人绛色的衣袖,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出口却只有两个字。
“杨玳。”
依稀还是少年的嗓音,此刻却低哑极了。
杨玳打量着他,脸上还是三年前那种熟悉的嗔怒,眼神一片冰冷,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不记得了?长孙朔觉得脑子昏昏沉沉,连自己要说的话也忘得精光。
“我是...”
他愣了下,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低头拼命擦着自己的脸,想把那些胭脂石黛绘成的面靥和山眉擦干净。
长孙朔不知女子卸妆要用澡豆,他胡乱擦了几下便以为擦干净了,于是又去摘头上那顶繁复的金冠。新娘装束繁杂,长发皆束在钗环里,他扯一下便钻心的疼,比脚上那只小了许多的鞋还疼。
杨玳冷眼看着他这位破绽百出的“新嫁娘”花容失色地一通折腾,负手站在灯下一言不发。
长孙朔实在解不开那发冠,只得急匆匆像个花脸的猴子凑过去,想了想又从自己繁复的裙装里摸出了一只琉璃瓶递过去。
“杨玳,你不记得我了?朔州城,我是元夕。”
琉璃瓶中有一朵鹄绒,随着长孙朔的动作云朵似的飘了一下。
杨玳冷淡的脸上有极轻微的动容一闪而过,不过他很快伸手按住了眼前人,平静道,“你是长孙朔?”
长孙朔张了张嘴,他握着琉璃瓶有些呆愣地站着,像是没想到杨玳会是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
“为什么是你?你的族妹呢?”
杨玳见他一副天打雷劈的模样,终于缓缓开了口。
长孙朔被这一句惊醒,他方才太过震惊,已经浑然望了京兆府假冒的长孙柔出逃一事。就在他开口前,杨玳突然说了句“罢了”,抬手拔出了他发间的一只坠着珍珠的金步摇。
长孙朔的头发散开瞬间铺了满肩,金冠已经被杨玳端到手中。
他看着发愣的长孙朔,语中依然带着防备,“现在可以说了。”
一炷香后,长孙朔早没了嚣张气焰,他穿着那身青绿大袖缩在梳妆台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杨玳把绢布浸在澡豆水里搓出些泡沫,递给了身边喋喋不休说着雁门关,说着他的阿姐和小侄女,最后骂了句长孙渊那个老王八的长孙朔。
长孙朔乱七八糟地在脸上抹了一通,露出了那张带着点稚气的脸。
“就是这样的...假的长孙柔装病拖到婚期,一到京兆府就趁我去校场的空档揣着金银细软跑了。这种欺君大罪他们都怕得要死,我是送亲特使,这事该我担着,没办法了才装扮成这样过来把实情告诉你,现在我的亲卫还装病在永宁坊躺着呢。我爹说你是个好官,在忻州两年声望很大,所以我想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长孙朔看杨玳不记得自己,心里起初有些失望。不过这失望一时也就过去了,眼下要紧的是先把“长孙柔”逃走这事儿压下去。
既然杨玳不记得,那就把人往高了捧,往好了吹,说不定他能看在长孙岩秀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我爹说你三年前还从六郎关给靖邑军送过粮草。如果不是那批粮食,三年前西径雪岭怕是有得耗,多少将士都得挨饿......”
长孙朔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身边沉默的人,从卸下金冠到现在都是他在说,杨玳一句话也没说过,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所以......”长孙朔拉住了他的衣袖,杨玳终于侧过脸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语带嘲讽。
“所以我就得和你们长孙氏一起担着欺君之罪?”
长孙朔霎时没了声音。
他理亏,这事说到底是长孙氏先对不起人家。
杨玳名声虽不怎么样,好歹是个出生弘农杨氏的中书省大员,皇帝亲赐的大婚,先是选了河东节度使之女长孙英,结果他侄女都会在雁门关满地跑了,他爹只能拉下脸皮上奏到大明宫换了个世家贵女。
皇帝仁慈没怪罪,点了头,长孙渊那个老王八嘴上答应得痛快,背地里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个野丫头替了长孙柔。
临到阵前这丫头居然诓了他一把,卷铺盖跑了路。从裴凤韫到这胆大包天的丫头,杨玳媳妇换了四个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长孙朔看见杨玳就是嫦娥,觉得他没了媳妇心里其实挺高兴,但一想到头上悬着的问斩刀又觉得苦恼。
“且不说我帮不帮,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杨玳看着他坐在妆镜前抓耳挠腮,把手里沾了胭脂的绢布扔进了铜盆里,溅起几点带着花香的水。
“我有办法!”
长孙朔见他松口像是活过来一般,“有办法的...横竖长安没人见过长孙柔,今天一路也是举着扇子过来的。我早已把送嫁队伍安排出了城,此事你知我知…只要对外称长孙柔舟车劳顿生了顽疾,不便见人,过段时间说她病故演一出丧葬就行,你放心,银子我来出!”
杨玳看着他琥珀一样的眼睛,突然笑了一声,“你这算盘打得倒好,就是漏算了礼部婚仪单子上明日的觐见,你以为入了洞房这事就算完了?”
长孙朔没听懂,成亲不就是入了洞房就算完吗?还能有什么?
杨玳从喜帖下抽出一张礼部拟的黄帛丢给他,“看仔细了,明早辰时三刻麟德殿请安谢恩,你从哪儿给我变个夫人带过去?”
长孙朔看着那单子冷汗终于冒了一身,皇帝赐婚,婚仪第二日夫妻当入宫告谢天恩。
今日种种他不露面不说话还能蒙混过去,等到了麟德殿,他装扮地再像个女人,走近了身形声音也会露馅。
杨玳看着他发抖的手,过了半晌才极轻地叹了口气,“你真想混过去?”
长孙朔猛地抬起眼,燃烧的龙凤花烛光影在他眼底蒙了一层水雾,落在杨玳眼里和三年前他在床上求饶的样子并无二致。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日跟着我,一步都不许丢,我保管长孙氏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