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蒂克止损线》白日不寻欢

14、last day 人是靠某几

　　宋予无力地笑了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还是把自己整理的提示词模板发给同事参考。人工智能的洪流势不可当，也没更多办法，宋予只能按照过往的惯性工作，哪怕逆水行舟。

　　宋予翻了翻群消息，看到自己发的提示词模板上面就是产品部的喜报，两行字挨得很近，一对相互映照的讽刺。

　　十月的第二个周三，缩编通知还没有正式下达。
　　但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已经像烧开水的气泡一样喧哗聒噪。据说有部门今年秋招全冻结了，公司战略调整要裁掉不少实习生，甚至正式员工都有被优化的。
　　无非是，环境不好，降本增效，ai一到，机械降神。

　　宋予并没有加入讨论。
　　连轴转的疲惫倘若在之前还有希望支撑，现在连希望也变得渺茫，她宛如破了孔但没彻底漏气的气球，只等冰冷的宣判。
　　况且，宋予手上还有十几家卖家的工单没处理完，陈晨刚发了一个新需求让她拉数据，领导后天要一份关于轻灵系统上线后运营人效变化的分析报告。
　　ai应用也许可以替代许多重复工作，但职场总见不得太过清闲的员工。宋予扯了扯嘴角，强颜欢笑。

　　当天下午，陈晨私信她：“下班别走，跟我出去吃饭。”
　　“又吃饭？”
　　陈晨回：“我有话跟你说。”

　　宋予的呼吸停了一下。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陈晨一向干脆利落、不加修饰。欲盖弥彰不是她的风格。
　　宋予的胃突然轻微绞痛，两粒布洛芬下肚，生理的无言反抗被化学分子强行压制。

　　晚上没吃fine dining，陈晨带宋予去了附近一家小馆子，藏在写字楼背后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灯笼。
　　店里就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港星海报，塑封菜单，边角卷了。
　　陈晨点了一份辣炒鸡煲，加土豆粉、加方便面、加牛肉片、加鱼豆腐、加腊肠，一碟炒菜心，两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陈晨一直在用筷子戳碟子里的花生米，等到她自己也觉得乏味，陈晨突然抬起头：“你猜这家店是谁开的？”

　　宋予愣住了。她当然没有头绪。
　　陈晨还是喜欢宋予呆头呆脑的表情，伸手捏她的脸：“我前同事的老婆。也不对，他没有被裁，没有辞职，死在了工位，也许不算离开了kt？”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偏远山区，家里四个孩子，他排老二。书读得还好，好在大厂早年招人要求也没那么高，还是进了kt。人有点木讷，不太灵光，最大的优点，就是卷。
　　是要卷啊。
　　爸妈都没医保，小弟还在念书，老婆刚生了孩子。他是唯一的顶梁柱，kt浓厚的加班风气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陈晨笑道：“他运气不错。或者说，他家人运气不错。他死在工位，不是周末，不在家里，不至于为了赔偿金扯皮。”
　　“不过坐吃山空总不好，后来他老婆在kt大厦附近开了这家小馆子，很多老同事会照顾她，想起来就在这吃一顿。”

　　但陈晨真正想说的是：“小予，我们总会离开这里。只是以不同的方式。”

　　陈晨看到宋予，偶尔会想起那个猝死的男孩。
　　很多人说，他们卷是为了升职加薪，是为了钱。其实不是的。前半生的生活太过贫瘠，以至于太多人视为地狱的职场，都在他们眼里变成正反馈良多的天堂。
　　这份高强度投入也许不是热爱，而是逃避，繁杂工作能让他们暂时远离满目疮痍的现实。

　　但，人生总不止有工作。他们总会离开kt，自愿或被迫，活着或死去。
　　残忍至此，连被压榨、被剥削的机会都不肯给。是啊，谁能逆来顺受胜过代码。

　　“跨境运营组今年秋招冻结，”陈晨说，“没有转正名额。”

　　好奇怪，明明该伤心的是宋予，但她看到了陈晨眼里的泪花。

　　“这是上面的决定。
　　外管局政策收紧，合规成本上来了，利润率压力大。
　　轻灵系统灰度上线效果比预期好，标准问题接管率还在往上走，下一期规划里运营侧的很多活机器都能干了。
　　所以减人增效，秋招全冻。”

　　说出来反倒心里好受些，陈晨耸了耸肩：“消息还没正式公布，理论上我不该告诉你。但我想让你集中精力准备秋招，至于kt的工作，该摸鱼摸鱼，别出大岔子就行。”

　　宋予不能哭。
　　她见不得陈晨眼里的泪花。她只能笑，哪怕心里也是波涛汹涌，但要强装没心没肺。
　　“呀呀呀，小陈老师怎么突然这么感性。我还要说我嫌kt太卷，不想留呢。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小予的谎言好拙劣。
　　陈晨亲眼见宋予连转正答辩ppt的字号、颜色都要斤斤计较，可惜那份精心完成的文件最终也没能成为宋予正式职业生涯的起点，而是被留在电脑文件夹里不见天日，最后被格式化消失在数据的汪洋大海。

　　但小予长大了。大人都需要心知肚明的谎言去装点场面，用若无其事的笑容去安慰在意的人、哪怕心在流血。
　　可陈晨还是最喜欢小予呆愣的表情，倔强的天真。同事不该做朋友的呀，可陈晨好不喜欢她的小予一朝长大。长大要吃好多苦，她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没有感同身受，但她怎么会不心痛。

　　大人不能掉眼泪的。陈晨揩揩眼角，故作夸张地抱怨：“醋泡花生加什么洋葱啊，真辣眼睛。”
　　她冲宋予笑，余光瞥见了正上菜的服务生，显然听到了她的抱怨、脸色不好，于是又不得不冲服务生尴尬地笑。
　　这笑真正把宋予逗笑，哪怕身处冰河纪，也总有一瞬日光普照。人是靠某几个瞬间熬完漫长的一生，每一声笑都比金子珍贵。

　　食不知味。

　　临别前，陈晨用力地拥抱宋予，一字一句，很认真地：“你是我带过最省心的实习生。”
　　“你还年轻。”

　　“没关系的。”
　　宋予笑，很轻很淡，她又瘦了些，在风中飘零如一片秋叶，“谢谢你呀，晨姐。”

　　公司没有做错任何事。
　　政策有政策的逻辑，缩编有缩编的合理。每一个环节拎出来都无可指摘，挑不出差错。
　　只是这些合理的环节合在一起，精准地毁掉了宋予的希望。

　　漕河泾的夜晚很安静，写字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层还亮着，像孤零零的透明方块。
　　行道树的叶子被夜风一片一片吹下来，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它在地面翻一本名叫命运的旧书。

　　宋予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四下无人，反倒无所顾忌。身体后仰，用力地张开四肢，脊背被铁艺椅背硌得生疼，心倒是舒展了些。
　　她看到手机壳背面的小卡片：
　　小予，再坚持一下。

　　*
　　last day（离职日）很快就到。
　　上海的秋天终于像样了几天，空气干爽，阳光薄薄地铺在玻璃幕墙，不热不冷，最适合告别的天气。

　　宋予前一天晚上就把手头的工单全部清了。
　　该归档的归档，该交接的交接，未完结的三个卖家投诉转给了Leon，备注里写清楚了每个case的进度、卡点和建议话术，详细到Leon在群里回了一句，“你这是写交接还是写遗书”。
　　宋予笑了下。

　　她开始收拾工位。
　　陈晨提前给宋予准备了一个中号的EMS快递箱去收纳个人物品，但其实真没什么。一个书包就够带走。

　　桌面清空了。
　　四个月前，宋予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当时她用手掌抚过冰凉的桌板，仿佛找到了归属感。
　　现在桌面又空了，好像她从没来过。

　　陈晨在会议室开会。
　　宋予在走廊里等了几分钟，透过玻璃墙看到陈晨正对着屏幕皱眉，手里转着一支笔，大概是又跟产品部在撕某个需求。
　　宋予没有再去打扰。
　　她把纸箱放在陈晨工位旁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便利贴，写了一行字：
　　“晨姐，我走啦。
　　你少喝点冰美式，对胃不好。”

　　*
　　好歹是同期，宋予等田湉收拾完一起走。
　　这是难得轻松的时刻。
　　宋予看着这个和她同龄的女孩，把一排泡泡玛特的玩偶一个个收进箱子，理好自配的机械键盘和鼠标，养的几盆多肉送给还没走的同事，再把摆在工位上的化妆品和香水一并收起来。
　　那些瓶瓶罐罐摆在一起，像一个小型的、精致的橱窗。
　　结束实习对田湉来说，完全是如释重负。

　　往电梯走的路上，田湉不停跟宋予吐槽：“国内大厂真是太卷了，我两个月一次的医美都扛不住这种工作量磋磨。”
　　然后她忽然凑近宋予：“是吧是吧，小予，你看我是不是都熬老了？”

　　宋予愣住了。
　　她和田湉其实往来不多，只是同龄又同期，田湉性子自来熟，显得格外亲昵。
　　田湉其实算不上那种一眼惊艳的美人，但她的皮肤近乎无瑕，头发永远柔顺，妆容得体，香水曼妙。
　　宋予的皮肤也很好，但永远不会有田湉那种鸡蛋清一样的质地。那是金钱的成色。

　　被田湉凑近时，宋予很不自然地，脸红了。
　　她轻声说：“你多漂亮呀。”

　　“那当然啦。不过这破工作还是损害了我的美貌。”
　　田湉忿忿地。抱着装满玩具和杂物的箱子送到了地下车库帕拉梅拉的后备箱。

　　宋予刚想道别，田湉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走吧。”
　　她朝她招手：“陪我吃饭。好歹last day，不要一点仪式感吗？”

　　仪式感。真是好陌生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