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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渴望 尽管,她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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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湉开车带宋予去了玲珑。
外滩源附近,一家藏在历史建筑里的高级中餐,是上海最漂亮、最精致、也最吃不饱的地方之一。
布光很讲究,暖金色的灯打下来,田湉嘴上晶亮的唇蜜显得更闪了。
田湉显然是常客。
她翻了翻菜单,熟门熟路跟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又转头问宋予有什么忌口。宋予摇摇头。
田湉合上菜单,点了满满一桌,熟腌龙虾、蚝油和牛、话梅鸽子、东风鸡腿、帕玛森煨花胶,最后还要了两盏甜品。
每一道菜都装在大得像脸盆的瓷盘里,食物只有盘子中央那么一点,被酱汁和可食用花瓣装饰得像一件展品。
田湉一边吃一边吐槽。
从kt加班到漕河泾的外卖难吃,从李鹏的不近人情到公司茶水间的咖啡豆越来越差。
宋予心想,其实还好啊。但她们的生活环境到底不一样。
田湉的吐槽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刻薄,那种从来没有受过委屈的人才会有的轻快的抱怨。
“对了,你知道李鹏为什么一直死人脸吗?”
田湉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龙虾,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我也是听说的啊,他之前在华东区跟过一个项目,项目负责人是孟知安。那时候李鹏是孟知安带出来的,属于嫡系。
后来孟知安辞职创业,华东区换了个空降的VP(Vice President,副总裁),姓顾,跟孟知安不对付。顾总上来之后就把孟系的人全边缘化了。
李鹏就是那时候被从核心项目组调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表面是平调,实际上是冷藏。你看他每天对我们冷着张脸,其实他自己也过得不好。
顾总对他不咸不淡,孟知安走了之后又没人替他说话。他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不上不下的,也难怪心情不好。”
宋予愣了下。
她想起李鹏在利苑走廊里对孟知安说话的神情,语调热络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宋予也许那时错看了他。李鹏不是在巴结,其实是更复杂地、想让老领导知道自己现在还不错。就像宋予向陈晨告别时的微笑。
人总把委屈、痛苦、不解、彷徨编成不自然的堂皇,一张粗劣面具娱乐世人,自欺欺人。
宋予忽然理解了李鹏为什么总是格外严格,对她的文档排版一行一行地纠错,对她的做事方式一遍一遍地复盘。
他大概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某种不自觉的怀念,那些孟知安当年教给他的东西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身体里、生命里,复现时便有无穷的安宁。
田湉还在继续。从李鹏讲到Leon,从Leon讲到跨境支付业务线的派系分布。
哪个部门是孟系旧部,哪个部门是顾总空降带来的,哪次关键业务调整背后其实是人事斗争。
宋予听得很认真。
她自以为实习工作要比谁都认真,结果获取到的信息不过冰山一角。这些内容像一幅地图的背面,冷不丁会在某个时刻让人伤筋动骨。
“其实说到底,最亏的还是我。”
田湉吃完最后一只鸽子腿,叹了口气:
“我又不只有一个offer,选kt就是为了能近距离瞻仰一下知安哥哥。结果他比我先走了。
他前一年走,我今年才来实习,完美错过。”
田湉用餐巾擦了擦手指,语气忽然变得像个追星没赶上演唱会的小姑娘:
“我去年陪我爸参加跨境电商的展会,在深圳那场,孟总在台上做主题发言。
那气质,那脸蛋……
真的,我跟我爸说,底下这些人都是做外贸的呀,可跟孟总比一下,都像是看门的。我爸当时脸都绿了。”
她哧哧地笑,花枝乱颤。
原来田湉的父亲是做外贸的。宋予在心里默默想。
田湉没注意到宋予的沉默。
她掏出手机,在屏幕上飞快地翻了几下,然后转向宋予:
“喏,就是这个访谈。第一财经的,林之行大记者采访孟总,后来还发了视频版。我们孟总的声音可真好听。
你听听,你听听嘛。”
田湉不乐意见宋予不附和,并像任何热心偶像的小女孩那样、认为旁人的冷淡只是因为对偶像不够了解。
她把耳机递给宋予,音量放大,孟知安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跨境卖家最关心的不是平台功能,是回款周期和汇率波动。”
宋予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句话,她见过。当初宋予在小红书翻面经,正是搜到了这一句,一面二面她都用上了,答得很漂亮。那时候时间太紧,她没来得及去看原访谈,也根本不知道源头是谁。
原来是孟知安。
一切比想象中来得更早。倘若命运真有千丝万缕牵连。宋予不敢细想。
田湉实在外向,说到兴头上只顾自己讲,完全不在意宋予想不想听。好在宋予本就话少,就由着田湉一直讲。
她知道,田湉心里也藏着一点隐隐的骄矜。只能是她田小姐挑剔地拒绝你们kt,绝不能是kt突然不给她转正,哪怕田湉压根不需要那个名额。
但田湉这样的女孩,她的恣意和骄傲,是完全无害的。
这个世界纵容她,为她让路,她只是顺着被铺好的康庄大道一路向前而已。她没有踩过任何人,何必为任何人脏了自己的鞋底?
宋予一边听,一边早已神游天外,脸上仍然挂着得体的微笑。
吃完饭,田湉去洗手间补妆,嘴唇重新补了唇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把信用卡递给服务员,签了单,然后把唇蜜塞回包里,站起来说:
“走吧,送你回学校。”
宋予说不用,自己坐地铁回去就行。
田湉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然后田湉上了那辆冰莓粉的帕拉梅拉,引擎低沉地嗡响,消失在外滩方向的霓虹灯影里。
宋予站在路边看她离开,夜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水腥味和初秋的凉意。
宋予打开手机地图搜去地铁站的路线,然后沿着黄浦江边的路走,江面被两岸的灯光切成碎片,璀璨宛如珠玉天光。
走了大概五分钟,天开始飘雨。秋天细密的针尖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让宋予湿透。
她把帆布包抱在胸前,加快了脚步。雨丝越来越密,在路灯的光圈里变成了一片细密的银雾。
宋予的头发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进领口里,凉得她肩膀发颤。
刚吃完人均两千的玲珑,转头就被淋成落汤鸡。
宋予低头看帆布包上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水渍。她轻轻笑了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耳机里,还放着孟知安的访谈。
他的声音那么冷静,那么从容,字字句句都闪着光,仿佛这个人从来不会有狼狈的时刻,从来不会被雨淋,从来不必为琐碎忧恼胆战心惊。
地铁站终于到了。宋予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周围很吵,地铁进站的广播声、扶梯运转的机械声、人群零散的脚步声,但孟知安的声音把周围一切都隔开。
“我们要做的不是说服他们迁移,是让迁移变成解决他们痛点的钥匙……”
他的声音那样笃定,逻辑自洽到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
他的声音在宋予的鼓膜轻轻地颤动着,像一根手指极有技巧地划过她的脊背。她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地铁进站的白光从隧道深处漫过来,刺痛了宋予的双眼。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
宋予找最近的位置坐下,湿掉的衣裳紧贴着椅面。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一件起毛球的藏蓝色线衫,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带着某种被生活磨得粗粝的焦躁:
“十五块!你跟我说十五块?我昨天买才十二块!你到底会不会买菜?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你就这么糟蹋钱!”
电话那头大概是她的丈夫,也许唯唯诺诺地辩解了几句,宋予也不得而知,只看见她更来气了,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知道什么!你去超市看看!你去啊!你去啊!”
宋予的耳机音量不大,孟知安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对面女人的声音穿透了耳机,像一把钝刀子锯进耳朵里。
她静静地看着那个女人。
大约四十多岁。藏蓝色线衫起满了毛球。
她的头发用一把塑料夹子夹在脑后,发根花白,发梢因为营养不良分叉,被油脂粘成一缕一缕的。
她的脸上有一层蜡黄色的油光,额头上刻着深深的川字纹,嘴唇干裂起皮。
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可也许,她年轻时也美过的。
宋予忽然确信这一点。
那个女人一定也曾经年轻、好看过,被人夸过,被人追过,也许也曾在某个布光很好的地方红过脸,被人说“你多漂亮呀”。
然后生活一寸一寸地把那点光彩磨掉,磨成此刻这张为十五块钱愤怒的、狰狞的脸。
车窗玻璃上,映着宋予自己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侧的头发。
一缕一缕的。
和对面女人,是同一种形状。
二十年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青春的光彩哪里敌得过时间。
“在大公司做到一定阶段,你会发现,你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优化一个已经跑通的系统上……”
孟知安的声音还在耳边,克制,清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宋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不知什么时候,通讯录已经翻到了孟知安的号码。
她一直留着。
她怎么可能忘记。
宋予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地铁在隧道里轰隆隆地往前开。
她多么地、渴望他。
尽管,她也说不清,这渴望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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