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蒂克止损线》白日不寻欢

13、两清 世事这样奇

　　宋予提前做了攻略，选了一位脾气很好的导师郭蕾。她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但已经在无线电通信方向很有名气。
　　宋予提前给导师发邮件说了自己的实习情况，郭蕾回复很快：
　　每周线上汇报进度就好，就业不易，都理解的。

　　宋予和她讨论选题，ai+信号处理是这几年热点方向。宋予最终选题是《基于卷积神经网络的调制信号识别》，写写论文，顺便锻炼下自己的代码能力。

　　九月初，开学季。
　　宝山校区的梧桐树开始落叶，叶子黄了半边，被晨风一吹，在路边打着旋。
　　新生军训的方阵在操场上整齐地喊着号子，教官的哨声从早响到晚，偶尔在食堂里能撞到一群穿迷彩服的新生绿油油地挤在打饭窗口。

　　宋予走在校园里，第一次不再计算绩点、不再研究排名，她闭眼感受秋风穿过发丝，第一次认真感受这个即将要离开的地方。

　　九月初学院组织实习，必修学分。宋予把KT shop的实习证明发给导员，免去了两周的重复劳作。
　　导员自然很开心，宋予有KT offer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好几个同学加她微信，问她面试经验，宋予有些诚惶诚恐，但还是认真回了。

　　一切都顺利丝滑像牛奶巧克力，直到九月末的秋雨。
　　小雨淅淅沥沥，从早下到晚，把校园的梧桐叶打落了一大半。
　　那天宋予请了半天假回学校上必修课，古板认真的老教师堂间小测，计入平时分。

　　下课铃响的时候宋予正在收拾书包，消息弹窗。她以为是陈晨催她回公司，低头一看，是对床舍友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一行：
　　“小予，你看看这个。”

　　紧接着发来一份pdf，文件名是，《世风日下，上大电子信息院花私生活混乱，海后翻车》。

　　宋予看到这份pdf时，文件已经传了大半个学院。pdf没有指名道姓，照片都打了很薄的马赛克，但是熟悉宋予的人都能认出来是她。
　　打码的生活照，ai生成的不雅图，含沙射影的控诉。
　　事情并不完全是假的，宋予实习，并不总能上课，学院里经常有男生帮她签到打卡，谁让这个专业男女比例7：1。经济宽裕后她也会送小蛋糕回礼。
　　半真半假更有说服力，但又没有指名道姓，宋予解释也不好、不解释更糟。

　　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光了，只剩下宋予一个人坐在后排，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轻响。

　　对床的舍友和宋予其实没有那么熟，三年下来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她完全可以沉默，但还是说：
　　“小予，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你。”

　　她当然不是。宋予全身都在发抖。LED灯管嗡嗡作响，照彻她苍白的脸。
　　宋予打开浏览器，搜索名誉权起诉流程。发布者信息、转发量、证据公证……条条框框看得她脑袋发胀，更重要的是，宋予惊觉，要起诉谁，她又哪里有钱支付诉讼费。

　　流言已经很广，甚至说宋予的实习岗位也是某位情人牵线搭桥。

　　校友就业群当然也有人凑这个热闹，王琛在工位摸鱼时看到。
　　pdf被一个新开的小号发进群里，问了句，“这是贵校电子信息系的？”
　　管理员还没来得及撤回，已经有好几个人下载了。
　　群消息瞬间刷了几十条，秋招信息哪里有桃色新闻有意思。
　　“真的假的？”
　　好多个吃瓜表情包刷屏。
　　有人认出来是宋予：“这女主我见过，真人是挺漂亮的。”
　　便有更多好事者问更多秽亵的细节，流言，想象，三五成群拼凑成污淖的判词。

　　王琛也下载了那份pdf，边看边皱眉。
　　第三页的不雅照，王琛放大看了一眼脸部边缘，耳朵和脖子交界处有一道明显的像素错位痕迹，是面部替换技术中最常见的拼接瑕疵，修图的人没有把过渡处理好。
　　第八页又有一张，同样的瑕疵。

　　“pdf里的图这么假，技术还得练啊。”王琛又加了一句，“面部像素过渡都没做好，ai换的脸，这图我拿来当反面教材了。”

　　王琛是做技术出身，虽然不是做图像处理方向，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
　　他只能帮到这里。
　　王琛并不想惹麻烦上身。不想让别人把他和当事人联系在一起，变成“又一个被宋予利用的舔狗”。
　　他不会为宋予说话。但他可以指正图片造假。

　　王琛经常帮学弟学妹内推，回答过不少问题，在群里还是有一定威望的。
　　有几个群友把PDF重新打开，仔细看了看。
　　“确实，放大看边缘不对。”
　　“还得是我们王哥。”
　　没有人再问照片里的女孩是谁，转而吐槽ai造谣成本也太低了。
　　然后管理员出来撤回了文件，置顶群公告：
　　“此群为就业交流群，禁止传播未经证实的个人信息，违者踢群。”

　　王琛靠在椅背上，终于感到舒坦。
　　上次在湘菜馆一别，是他和宋予最后一面。技术部在KT大厦高层，运营部在五楼东面。说来不巧，就算不在一个楼层也没在电梯或者大厅见过，不知道是不是宋予特地躲着他。
　　总之，是再没见过。只从当初的面试官张敏口中听过宋予的名字，“小王，你这次推荐的小同学不错。”

　　是啊，王琛知道，宋予是个不错的女孩。他有点后悔开始的轻率。
　　每个发薪日，宋予真的如约把实习工资的10%转给他，是要算得干干净净。
　　但王琛不至于，真不至于。他固然不是什么好人，偶尔趁人之危。但可能还残存着某种古典的大男子主义，不愿意收小女孩的钱。

　　上个月结汇系统升级，部分卖家余额显示有误，按流程要发故障通报，过失会记到技术团队头上。
　　宋予第一时间发现就安抚客户，再私信王琛解决，没让事情闹大。
　　王琛认这份人情。

　　当初宋予只私信情况。王琛没说谢谢。
　　现在王琛也不等待宋予的感谢。
　　他们两清了。

　　世事这样奇妙。王琛不自认是君子，但确实想在宋予面前做一个更好的人。
　　总归是，下次见到小学妹，可以理直气壮拦路：“这么没规矩，还不给学长问好？”
　　挺直腰板，没有半分心虚，可以直视她棕色的眼睛。

　　*
　　宋予暂时不打算起诉，但她还是固定了证据。诉讼时效是三年，三年里，她总能攒到钱，找到合适的律师。

　　至少现在，不是完全没有进展。
　　宋予已经猜到了pdf的发布者是谁。
　　有张ai合成的不雅照面部很特别，图像左脸上有一片痘印。但宋予皮肤很好，只在去年暑假短暂内分泌失调，才爆痘两周。那段时间宋予只宅在家里。
　　所以不是同学，不是同事。
　　只能是宋川。

　　手机自动熄屏，映出宋予面无表情的脸。她忽然想起砸向宋川脑袋的帆布包。
　　如果当初忍一忍？
　　不能。陈晨当时在场，宋予做不到。

　　pdf里没有指名道姓，宋川可以说不知道这个文件，也可以说只是转发，源头难追。
　　法院对这类案件的立案标准是要能够特定到受害人，打码照片加网图混编，立案很难。

　　但她，总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总会。

　　宋予变得更加早出晚归。刻意躲着同学欲言又止的眼光。她也想搬出来，但上海的房租太贵，宿舍是最好的经济安全垫。
　　但走在路上，偶尔还是会有窥探的眼神，身后传来压低嗓音的讨论。

　　宋予后来戴鸭舌帽，戴口罩。
　　这不难。

　　*
　　十月初，上海入秋。
　　漕河泾的行道树换了颜色，从深绿变成浓黄，叶子被秋风吹得簌簌往下掉，铺在人行道上厚厚一层。
　　KT五楼的气氛也跟着天气一起转凉。

　　外管局的新通知是国庆节后第一个工作日下来的。口径比八月那波更严格。
　　所有货物贸易的跨境人民币结算，要求穿透核验每笔的物流单证、订单数据，单证核验从抽查变为全量覆盖。
　　对卖家来说，资金到账周期可能要从几个工作日拉长到半个月以上。所有流程要重新梳理，客户群即将迎来新一轮轰炸。

　　周四下午，部门周会。
　　李鹏少有的疾言厉色，把合规要点和重点调整项逐个强调。讲完之后，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看了大家一圈。
　　沉默被空调出风口的闷响填满。

　　李鹏终于开口：
　　“今年冬天会比较长，大家做好准备。”
　　某种不太动听的预言。

　　第二件变化猝不及防，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为了应对日益提升的核验需要，一套新的智能客服和运营辅助系统提前上线，内部代号“轻灵”。
　　通知邮件里把“轻灵”介绍得言简意赅。
　　它基于大语言模型，一期覆盖卖家咨询标准问答、客户群日常播报、数据周报初稿生成三个场景。二期还在开发中，聚焦数据分析和智能风险研判。
　　“轻灵”本来预计二期测试成熟后在明年第三季度正式上线，但形势所迫，提前上线。

　　系统上线那天，宋予被通知去参加内部培训。ai产品组的负责人滔滔不绝，讲提示词工程、知识库对接、人机协同的SOP设计。
　　他的PPT做得很好，流程图清晰，但大家的互动意愿都不高。
　　宋予坐在第二排，心情有些复杂，还是把每一个提示词模板都标注了适用场景。
　　她向来认真，习惯不了不认真，哪怕正在学习如何用工具取代自己。

　　“轻灵”系统灰度上线一周，数据就出来了。
　　标准问题ai接管率72%，客户群日常播报完全自动化，运营日报初稿生成准确率89%。
　　ai产品部在全员邮件里发了喜报，措辞克制而骄傲：
　　“感谢运营团队在系统训练和测试中的大力支持，轻灵一期达到了预期目标，为后续迭代打下了坚实基础。”

　　宋予右手边的实习生腹诽道：“呵，轻灵，是想把中台员工全部清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