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要摸摸头 “人，你， ...
-
0726。
在何惟念完那四个数字后，渡鸦全身的肌肉猛然紧绷，嘴上的动作停滞，血丝肉块粘连在面颊，身体先脑子一步陷入了高度紧张的状态。
“我……”
脑子里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想说的话如鲠在喉，用尽了力气，声音只能勉强出来半分。
男人高大的形象在幼年体的渡鸦眼里逐渐变得模糊，他想要伸手去抓，却怎么也碰不到。
“放松。”
0726突如其来的变化是何惟没有预料到的，他现在的样子，让何惟想起了自己的弟弟，说话的语气软了又软：“你先放松，好吗？”
小渡鸦嘴唇颤抖，眼神失焦，口中小声重复：“放松，放松……”
被掩藏的记忆碎片如水底的气泡般争先恐后涌出，这份灰暗的记忆里，大多时候是一个陌生男人的面孔，伴随着那人的脸一同出现的，是席卷了全身的痛感，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
无力……无力……无力无力无力……
黑……好黑……黑黑黑黑黑黑……
是谁……你是谁……
针……扎针……注射……
麻醉……麻醉麻醉……
变化……再次……变化……
耳中嗡鸣不断，陌生空灵的声音忽远忽近，如鬼魅般纠缠着渡鸦的大脑，逼迫他重新回忆起痛苦。
“0726——你@*&#别乱动——”
“0726%…&*#@！”
“0726——忍*&#$%不疼——注射*@；’#——”
“0726*&#%；试验@#%^变化——成功#@*%&！”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好疼好疼……
眼前蒙上的薄雾汇成水珠，打湿睫毛，连成一片，喉咙里的肉块不上不下，几乎要将他窒息。
渡鸦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汗水一层接一层，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却怎么都筛不走脑子里的嘈杂——他快要被逼疯了！
视力几乎要被剥离大半，渡鸦无意识地张开嘴，大口汲取着周围的氧气，仿佛落入深海后濒死的渔夫般竭力挣扎，只渴求能抓住象征着生的浮木。
而恰恰就在这时，一股温热而又熟悉的清香随着气流飘荡进他的鼻腔，眨眼间便将他心头的燥热抚平大半。
即使思维混沌，灯光昏暗到看不清眼前人，他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执着地循着气味的方向，缓缓摸黑往前走。
即使两只脚每次的落点都极度不稳定，晃晃悠悠差点跌倒，他也想回到那个令他安心的香气中。
喉口的碎肉在肌肉的运作下终于囫囵掉入胃，渡鸦张张嘴，艰难出声：“人……好黑，我怕黑，我，好怕……我好疼……”
“不要……打，我。”
他扒在鸟笼上，忘记了眨眼，朦胧的视线始终落在何惟身上。眼珠上的那层薄雾逐渐汇聚，泪珠来不及滚落，便打湿了他的长发。
“我，怕啊……我，好怕，听话……我想，活着……”
“你别哭……”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就连成宇也不知道，何惟还有一个刚满十六周岁的弟弟，远在市中心的医院icu中昏迷不醒。
男孩因为常年化疗，没有浓密的头发，不能随意下地，也不能像这个年龄段的其他孩子一样肆意玩耍，病痛蹉跎了他的身体，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何惟清晰的记得每天晚上男孩痛苦的叫声，而现在的0726，正在他的记忆中，与弟弟的身影逐渐重合。
像，太像了。
何惟的心有一瞬抽痛，不禁感到恍惚。
0726说他怕黑。
他犹豫片刻，心一横，走到墙角，闭起眼，按下了备用灯的按钮。
一瞬间，整个隔离室的黑暗都被亮白色的灯光驱散，角角落落都变得亮堂起来。何惟的眼睛开始还有些酸痛，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很快便适应了这个亮度。
墙的雪白和渡鸦的乌黑形成的视觉冲击很强，盘子里残剩的肉块血渍流到了水泥地面上，看上去有些渗人。
说来也奇怪，0726明明顶着一张人脸，嘴上都是血污，甚至唇齿间还粘连着肉碎，说是小型汉尼拔也不为过，可何惟的心中非但没有觉得怪异，反倒还升起了一股诡异的怜惜之情。
小孩子的长发下，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地望着他，虽然仍没有聚焦，何惟却能读懂他的惊讶，惊讶于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为什么？
何惟回看着渡鸦纯真又明亮的眼睛。
像，太像了。
他可怜的弟弟也经常露出这样的眼神。
0726关于伤痛的记忆极度碎片化，而这恰恰又让他能够维持一种恰到好处的懵懂感，没有成年体时的提防，也没有渡鸦形态时的笨拙。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这是多年来第一次重新被光环绕，明亮的，柔和的，像自然中太阳一样温暖的光。
小渡鸦盯着头顶的灯泡许久，直到酸涩，眨眨眼，说出这句话：“你真，好。”
两只黢黑的小爪子缓缓伸向何惟，指尖的长甲依旧尖利，何惟以为渡鸦想要抓他，刚准备侧身躲开，就听到及腰处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人，你，真好，你，摸摸我……摸摸我，好不，好……”
0726让自己摸摸他？何惟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从没有亲手触摸过任何驯兽，纵使是最温顺的D级，何惟也严格按照驯养员守则中要求的那样，恪守本分，不做越界的事。
可……面对人类幼年形态的0726的要求，何惟竟不知该如何拒绝，或者说，看着他那张因为痛苦而过分扭曲的小脸，何惟幻视了他那早死的弟弟，根本就说不出拒绝。
听他的吧，就这样做，不要再让他痛苦了……
听他的吧……就这样做……
不要再让他……痛苦……
声音空灵，在何惟的脑海中肆意环绕，任凭他怎么做，也无法将其剔除。
摸一下而已，答应他吧。
就一下。
怕什么，何惟，你是001啊。
那个声音让何惟感到烦躁，而恍惚之间，他的手心突然传来一阵温热以及……毛发的触感。
他的手，搭在了渡鸦的头上。
而渡鸦则是静静地，用那双湿漉漉的望着他，小小的身体逐渐停止抖动。
两人对望着，没有人出声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因为长期维持一个姿势，何惟的手有些酸痛发麻。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能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任凭渡鸦享受着来自他掌心的余温。
小孩声音稚嫩，但能明显感觉到他状态的好转：“人，我好像……想起来，一点。”
0726的情绪稳定了很多，何惟想，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可以把手拿开了？这个姿势真的很奇怪。
谁知他这个念头刚升起，手心传来的压感就重了几分。
何惟看到0726奋力伸长着脖子，脑袋毫无章法地在他掌心里蹭来蹭去，就像一只许久没有得到主人疼爱的幼犬，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可他是S＋级的驯兽……
长久以来被何惟奉为圭臬的理智告诉他，不要再将错就错，但被他忽视许久的感性却少有地让何惟迟疑，这种新奇的感觉真是让人心头发痒。
渡鸦卖力吸了吸鼻子，好像察觉到了何惟的不情愿，更加贪婪地汲取着他身边让人安心的香气，生怕男人下一秒便移开手离他而去。
何惟看出了他的小心思，觉得有些好笑，想收回手的想法又淡了几分，这样显然不符合他的人设，所以他只能用“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来为自己的改变找理由。
“想起了什么？”
手下毛绒绒的触感惹得何惟忍不住揉了揉，在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出格的事后，他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为自己的失态狡辩：“我也摸了你，告诉我你想起来的事，就当是……交换。”
“交、换。”小渡鸦嘀咕，摆头蹭了蹭，似乎很满意这个条件，“好，交换。”
冷汗和泪水在身上凉凉的，渡鸦打了个喷嚏，断断续续地说：“我，听到说话。难听，难闻，不是你。针，扎我，疼。”
泪水不要钱似的往下掉，统统融入他胸口前的那一簇簇黑发中，何惟的心抽动了一下，像是和渡鸦有了共感般，生涩的疼。
“不要哭了。”
“我，不哭……”小渡鸦咳嗽两声，表情虽有不舍，但还是主动将头从何惟手底抽离，胡乱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笼外的男人，“我听话，不哭。”
何惟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才缓缓落回身侧。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小渡鸦摇摇头，又点点头，表情有些迷茫：“两个，眼睛，一个嘴，黑色的。”
何惟初步判断，这应该是一个人。不是黑种人，应该穿着黑色的衣服。
何惟继续问：“他给你打针了？”
渡鸦点头：“好多次。”
“在你醒来之前还是醒来之后？”
“在，小小鸟，时候。”渡鸦想了想说。
线索实在有限，何惟只能通过复盘来理清思路。
在0726还是渡鸦形态时，有人擅闯进隔离室给他注射了药品，原因未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渡鸦成精化成人形，肯定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既拥有权限，又能够得到这种药品的人……
何惟心中已经隐约有了人选。
可目的呢？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是0726？仅仅是因为他是S＋吗？
本来就复杂的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何惟烦闷地揉了揉太阳穴，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压下左胸腔震耳的心跳。
“人，你，生气，吗？”小渡鸦眨巴着眼睛，黑黑的小脸虽看不出眼眶的红，却让何惟真切感受到他的内疚，“我笨，记不，清。”
“不生气。”何惟摇摇头，看着他那双乌黑溜圆的眼睛，勉强忍住抬手再摸他的冲动。
在这件事情上，0726完完全全是受害者，无论在任何角度，他都没有责怪的资格。
何惟半蹲下身，和0726平视，心头百感交集，沉默许久后，嘴唇微动，对他说：“对不起。”
小渡鸦表情懵懂，似乎并不知道何惟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我代表他们，向你道歉。”
何惟试图用“为了稳定0726的情绪”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结果未知，但话还是说出了口：“做错事的人，一定会得到惩罚。”
渡鸦歪了歪脑袋，而后轻轻点头。
白炽灯毫无保留散发着光和热，从小渡鸦的视角看去，何惟正巧挡住了灯泡，光线在他身体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边，蓬松的碎发被照成半透明的样子，就像是……太阳。
摄像头的红光一直闪烁着，将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要摸摸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