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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既要又要      ...


  •   何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以什么方式走出地下室的,只知道在他隐约有了意识后,自己已经回了员工宿舍。

      成宇的手正在他眼前上下晃动,耳旁是对自己名字的呼喊声,没有鸟笼,没有渡鸦。

      许久,他才堪堪从恍惚中脱出。

      见何惟有了反应,成宇收回手,目露担心的瞧着他道:“喂,怎么今天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叫了你那么多遍,愣是高冷地不理人,想什么呢?”

      闻言,何惟撑起眼皮回看他一眼,轻轻捏了捏山根,声音疲乏:“没事。”

      “没事没事,就知道你要说没事。”成宇皱着眉头,有些生气,“你看你这样,像是没事的样子吗?这叫没事,等你有事,是不是就是让我给你处理后事了?”

      话说的很糙,也很难听。

      出口以后,成宇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趁着何惟没反应过来,臭着脸补上一句:“算了,我收回这句话,没有诅咒你的意思。”

      没事当然是假的,但是何惟自己心里还在和稀泥,不知道怎么做,所以他现在并不想把成宇牵扯进来。

      “你来找我干什么?”何惟扯开话题问。

      成宇周末来找他已经是很罕见的小概率事件,何况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要说真没什么重要的事,何惟是不相信的。

      果然,闻言后的成宇表情有一瞬僵硬,但这微妙的变化几乎转瞬即逝,眼下的何惟根本没有心思去深究:“你先别管这个,不干什么就不能找你吗?”

      何惟垂头想了想,妥协道:“行吧,可以的。”

      “那你告诉我,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成宇不依不饶,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态度,末了,还自顾自给自己作解释:“我有责任关心自己的员工,你也有义务对我说实话。有什么心事就告诉我,别一直憋在心里,大家一起想办法。”

      何惟知道,如果他不说,成宇就会一直追问,所以此时他只能勉强扯起嘴角,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含糊其辞道:“嗯……在想今天中午的事。”

      成宇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全身肌肉都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看着他那满脸写的“不简单”,何惟就知道他误会了。

      果不其然,成宇挤眉弄眼了两下,就开始八卦:“怎么,就说你不大对劲,原来是我们无情宗何宗主原来是抽出空想我那个小表妹了?”

      不等何惟辩驳,他又说:“男人最懂男人,我理解你啊兄弟。快奔三了还没开过荤,好不容易约一次会,想女人想的魂不守舍也正常。”

      “不过说好啊,想恋爱就好好追,可别想光吃白饭,跟外面的坏男人乱学。要么多向我……”成宇自信地伸出大拇哥,指向自己胸口,“向你哥我来取取经,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论社交手腕,我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何惟的大脑如今处理能力有限,来不及驳回他的瞎猜测,注意力就全被那句“社交手腕”吸引了去。

      对啊,像成宇这样的人,就很会和人打交道。

      也许……他可以帮助自己更好和如今的0726相处。

      “行,那你教我。”何惟说。

      “好啊,我教……”成宇说了一半,突然一个哆嗦站了起来,食指指着自己,眼睛瞪得溜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等等,你让,我?教?你?”

      且不说他之前那一大段都是抱着半口嗨的念头说出来的,基本没过什么脑子,再者,在他的认知里,何惟在这种情啊爱啊的事上一向孤高,我行我素,从没像现在这样好学过。

      “你真想学?”成宇反问,“就因为一个女人?”

      何惟点头肯定了他前半句话,然后又摇头否认他后半句话:“不是女人,是为了0726。”

      成宇的问句一个接一个蹦出,很着急的样子:“你怎么一套又一套的?我怎么有些听不懂你的话呢?何惟,这不像是你的风格,不会是害羞吧?咱哥俩还整上这套虚的了?你是不是没把我当兄弟?”

      何惟叹了口气,费劲巴拉解释:“我本来就不是因为郑文静苦恼的,我说的很明确,我不会喜欢任何人,是你想太多误会了,我刚刚插不上嘴而已。”

      “照顾好0726是我的工作。”何惟说,“他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不能再拿我之前的经验对待他,我需要新的方法。”

      “新的方法,需要我来教你?”

      “我需要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人。”何惟两手交叉在腿间,不去正眼看成宇,“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只有你能教我。”

      “你要改变,就只是为了工作?一只……驯兽?”成宇完全不能理解何惟的决定。

      “嗯。”何惟思绪很乱,轻轻的呢喃不知在说给谁听,“只是因为工作。”

      “你从前不会把情绪带出地下室。”成宇看着面前的男人,突然感到陌生。

      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在中午给自己的嘱托。

      “何惟,你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我觉得你需要静一静。”

      成宇眼神复杂:“你要明白,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我希望你想要改变的原因只是因为你想要,而不是因为……工作。这真的太扯淡了。”

      “算了,今天就当我没问你,等你冷静好了,想好了之后再来找我吧。”

      这通说教在何惟看来有些莫名其妙,成宇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就被搅成了一汪浑水,他扔下这最后一句话后,深深看了何惟一眼,抬步走出了房间。

      空气重回寂静。

      这本来不是什么值得争论的大问题,何惟也没料到成宇会有这么大反应。

      他始终低着头,听着成宇关门离去的声音,好像也有些看不明白自己的心。

      只是因为工作吗?

      是吗?

      是吧。

      0726仿佛就在眼前,何惟控制不住地想起他那幼小黢黑的身体,遍布全身的新旧伤痕,临近崩溃的叫喊,以及那颗落入地缝的滚圆泪珠……

      他不愿承认自己产生了私心,这在工作里是被明令禁止的。

      他就像是一只鸵鸟,无法直视真相的虎豹,就将头颅深深埋藏进滚烫沙土,仿佛不去看,他们就不存在。

      何其懦弱,何其可悲。

      成宇站在楼下,从烟盒里取了根硬中华放在唇齿间,在衣兜里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了一把略显劣质的打火机。

      拇指按上开关,幽蓝色的火焰缠绕上烟头,烟草燃烧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许是久未抽烟,肺部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刺激还有些不适应。

      成宇微微皱眉,咳嗽了两声,又重新咂了一口。不怎么标准的烟圈缓缓从嘴角吐出,如此往复,心头的异样感仿佛也随着烟雾一并被剔除了身体。

      香烟燃烧了小半截,成宇突然没了兴致,右手食指和无名指夹着烟尾,从口中取出剩下的多半截烟,在垃圾桶上使劲一按,直到零星白烟也不会再飘出。

      他抬头看了眼何惟家阳台的方向,并没有着急上车回家,而是拿出手机,点进微信第一个联系人,翻看起中午的聊天记录。

      15:04

      【陈丰:在?】

      【与世无争:总管,有什么吩咐?】

      【陈丰:有事。】

      【与世无争:什么事?】

      【陈丰:语音电话详聊。】

      【与世无争:通话时长05:16】

      这五分钟的对话让成宇的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他不清楚陈丰的目的,只知道自己只要按照他的要求去监视何惟,把何惟告诉他的事情原封不动传递给他。

      同样是半年时间,成宇就能得到一笔不小的酬劳。

      只做一点事,就能拿到五百万。

      那可是五百万啊。

      通话里基本都是陈丰单方面说话,成宇并没有直接应下来,而是复杂着心情,在聊天框里打下六个字。

      【与世无争:为什么这样做?】

      【陈丰:没有为什么。】

      没有原因才更让人心中没底,尤其监视的对象还是何惟。

      价开的很高,再硬气的人也会犹豫,当时的成宇也是,只不过他思考了很久,还是狠下心来拒绝了。

      【与世无争:总管,这活我干不了,你让别人来吧。】

      【陈丰:再加一百万。成宇,钱不是问题。你家孩子也大了,需要钱,对吧?如果拒绝,我保证不了你当前的工作可以有效进行。】

      钱不是问题。这句话就像是个回旋镖,从何惟身上来到了成宇的身上。

      他很需要钱,更需要这份工作。

      为了兄弟还未被侵|犯的权益,真的可以搭上自己以后的工作和人生吗?成宇不敢说。

      陈丰的那句话作为了聊天的结尾,成宇再没有回复,只是后来半个小时里,自己的工资卡上已经到账了五十万元的定金。

      成宇吸了一口烟,从回忆中脱离,而后向对面再次播出了一通语音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长久的忙音,成宇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等待,丝毫没有挂断的意思。

      终于,电话接通了。

      “喂。成宇?”

      成宇踱着步子,不知在琢磨什么,但还是答道:“是我,陈总管。”

      “今天怎么样?”

      成宇想着何惟不对劲的表现,佯装轻松地揉了揉头发,放松了语气道:“没有异常,总管。我看他一切都挺正常的,不像有事的样子,你会不会是想多了啊?”

      即使定金到账,但他还是撒谎了。心头有些没来由的发慌,不由得自嘲人的劣根性,既要又要,竟然连自己都无法避免。

      他既不想错失一笔钱,同样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利益而让何惟置身于未知的险境。

      “这样吗……”陈丰将信将疑,似乎也能猜到成宇有欺骗他的嫌疑,不过他无从得知,只能选择相信。

      “陈总管,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这样做。何惟一直是我们组里最优秀的员工,我不认为他会干出什么损害公司利益的事。”成宇搓着衣角,假装不经意问道。

      “同样的问题我不喜欢听到第二遍。这个不需要你来过问我。”男人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悦,“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内的事,拿该拿的钱。”

      男人顿了顿,沉声道:“如果有异常直接报告就好,我不会对他做什么,只希望你不要骗我。”

      成宇不知怎么产生了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全身都刺挠起来。他静了半晌,才接着说:“我明白了,总管。”

      语音电话被对方挂断,成宇低头看着脚底的石子,心头忽的涌上烦躁,一脚上去就把它踢飞到了远处,出声骂了句:“操。”

      橙红色的夕阳落到青山背后,收起最后的余晖。客厅没有开灯,整个环境都变得昏暗森凉。自从成宇走后,何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沉思了很久。

      他后知后觉地想,原因或许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想怎么做,又应该怎么做。

      陈峰之前答应过,他可以自主决定驯养方案。那么,面对人形的、对他没有攻击意图的0726,他的脑子里忽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可能是怕自己想多了再反悔,在这个念头露头的下一秒,何惟就拿出手机,给陈丰打了一通语音电话。

      对方忙线中。

      领导事多,何惟理解,也有的时间等。

      等了大概有四五分钟的样子,对方就亲自打了过来。

      “又有什么事吗?”陈丰的声音听着有些古怪。

      何惟“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我需要0726笼子的钥匙。”

      正常驯化流程的第二步‘试足’的确需要定期将驯兽从笼子里放出,不过为了保证驯养员的安危,按照规定,对于S级及以上的驯兽从来都是“隔离观察,不可接触”的方案,何惟如今开口索要钥匙,无疑是不合规矩的。

      果然,听到何惟的要求,那头的人沉默半晌,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原因。”

      “合同里明确说过,我可以自主决定驯化方案,您不需要过问。”那个猜想中的人影逐渐和陈丰重叠,何惟不卑不亢,“这只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陈丰:“这件事你对成宇说过吗?”

      “他?”何惟疑惑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成宇,但还是答道,“没有。”

      “好。”陈丰说,“明天早上,会有人给你送来。”

      “我还有一个要求。”

      那头的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说。”

      何惟说:“关了0726隔离室里的摄像头。”

      陈丰似乎有点震惊这个要求,不过很快就缓过了神。

      他说:“这不归我管。实话说,虽然我是你们这层的领导,摄像头里记录的东西我也没有权限随时查看,这是规定。只有这条我不能答应你。”

      不能查看录像,就意味着0726的任何变化,陈丰自身都无从知晓,而他能知道的渠道,何惟无从得知,这又是一个谜团。

      “嗯。”

      何惟没有再纠缠,挂断了电话。

      陈丰遣人送来钥匙的速度比何惟预想得还要快,真真是第二天一早就敲开宿舍门,送到了他手中。

      此刻,何惟立在铁门前,低头摩挲着铜钥匙,半掌大小,做工精致,触感光滑冰凉,没有任何使用痕迹,和他以往经手驯兽的劣质的手感差距很大。

      随着铁门打开的轰鸣,钥匙被他盘的温热。揣进裤兜,收起了纷杂的情绪。

      映入眼帘的终于不再是需要让人适应的昏暗,而是堪称刺眼的光亮。这说明何惟在昨天走的时候根本没有关灯。

      0726在光明中度过了一整夜。

      视野清晰又明亮,何惟主动抬头,毫不畏惧地看向天花板角落处摄像头闪烁的的红光,像是在透过那层机器盯着背后掌管着它的人。

      何惟面无表情地动了动嘴皮,像是在说话。摄像头没有收音功能,但那头的人却读懂了他的唇语,心莫名悸动了几分。

      我——知——道——你——是——谁——

      说完,何惟若无其事地将目光重新移向鸟笼。

      他当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不过是虚张声势,这的确是他惯用的伎俩,不过这次的受众是人,而不是驯兽。

      小孩的身体还是那般高,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铁笼里。这个距离,他黑乎乎的皮肤与长发在何惟眼中混成一团,更加凸显出了他亮晶晶的眼睛。

      “你……”想要出来吗。

      不等何惟把话说完整,就意外地被打断了。

      “我都,都想起来了。”渡鸦板着小脸,一双剑眉使劲皱起,竭力想要表现出威慑,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你,虽然,香,但是,我讨厌你!”

      以为自己还是头老虎,其实还是只张牙舞爪的花猫。何惟一边抚摸着口袋里的钥匙,一边暗叹他记忆恢复的可真不是时候。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0726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说他……“讨厌”?

      就他那一根筋的鸟脑,说出这样明显的脏话,总不可能是因为出于好心。

      何惟对于这些事情永远保持绝对客观。

      昨天他为0726破例开了一晚上灯,答应了他“摸头”的出格要求,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甚至还经历了一番痛苦的内心挣扎。今天不感恩戴德就罢了,怎么还反咬一口。

      如果说凶恶的兽性难以掩盖,那即使是变成了人,也依旧不配拥有所谓的“人权”,何惟昨夜纠结的“改变”也将不复存在。

      这样想着,何惟也这样问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感性已然带他至此,理智终于在此刻占据了上风。

      他可以清醒,替被恶意对待的驯兽作抗争,他也同样可以对陈丰他们所做的事情装糊涂。

      一切都取决于0726的态度。

      何惟明白,如今恢复记忆的渡鸦,心智已经不如孩童般纯真,占据着这副毫无威胁的身体的,是一个心中充满对人类仇恨的,手上真正沾染过人血的凶兽的灵魂。

      何惟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需要以此来权衡,完整的0726是否真的值得他摒弃原有的原则和安稳的生活,踏上一条风险极大的路。

      “你给我,打针,疼。”渡鸦紧紧攥着拳头,任凭长甲刺破掌心也浑然不觉得痛,带着委屈的哭腔道,“你,骗我。你和他们,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既要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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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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