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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菩提对弈 智者交锋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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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云山,镜音寺,菩提树下。
破晓躺靠在树干上,看着商望舒和花镜殊在树下对弈。
“少主~那个白子再往旁边摆一点点啦~”
“……”
商望舒执白子的手停顿,抬头望向菩提树上的破晓。
“望舒,破晓姑娘是在看棋盘上的图案。”
见树上的破晓摘了两片菩提叶子,暗暗渡入内力,精准飘落在商望舒执白棋的手边,花镜殊开口解答她的疑惑。
“图案?山主不懂棋局?”
迅速察觉花镜殊话中的亮点,商望舒看着棋盘上的黑子,暗自揣摩着。
“望舒希望我懂棋局?”
不喜欢看商望舒皱眉,花镜殊试图摸清她的喜好。
瞥见隐在菩提树另一边暗处的侍者子虚和巫医小瞳,商望舒抬眼,静静看向棋盘对面的花镜殊。
“山主,你们身上有,血的味道。”
把白子丢回棋盒,商望舒拿起破晓给她的两枚菩提叶,翠叶圆阔,叶尖修长如细刃,一枚深绿,一叶浅绿。
“佛门中人,不造杀业。”
见商望舒的视线仍在菩提叶上,花镜殊申明了重点。
“望舒,镜音寺是佛门清净之地。”
“山主,你长得很好看。”
看着花镜殊雌雄莫辨的脸,商望舒的视线下移,落在他松散的衣襟间。
“山主,风大天凉,勿要染了风寒。”
花镜殊顺着商望舒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耳根泛红,急忙把衣服穿好。
“咳咳……”
“山主,你……”
把「那句不是故意的吗」的话咽了回去,侍者「乌有」不明白自家山主为什么突然就不好意思起来了。
回想起数月前,花镜殊遣他送信给商望舒,回来后又和巫医小瞳大人、子虚大人起了争执。
想起花镜殊那一句“倘若我说,我倾慕望舒呢?我只想和她孕育后代呢?”。
“望舒,你在看什么?”
“山主,你不是和尚?”
抬头看着花镜殊的长发,商望舒再度问话。
花镜殊抬起手背,衬托起一缕长发。
“陌云山是花家世代的地产,镜音寺是方丈予我的休养之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垂眸再看自己手中的两枚菩提叶,商望舒轻声念诗。
“望舒,你喜欢禅意?”
微风吹过,花镜殊嗅到了商望舒身上有一股属于孩童和母亲之间才独有的甜香味,他开口问她。
“不喜欢。”
“哎呀~少主~我带你上去~看~看~”
破晓翻身下去,把商望舒打横抱在怀里,足尖轻点便上了菩提树。
“少主~你看你看!是不是很像……对了对了,那个太极图!”
自产子弃血缘至今,已有一个半月,破晓总是这般突袭抱自己,商望舒已经习惯了,所以,她不排除破晓的亲近。
或许,从一开始,破晓就是她的……
菩提树下,不只有那个棋盘上的太极图,还有陌云山山主花镜殊,这个被镜音寺优待的俗世香客。
破除了雌雄莫辨的皮相,无人知晓性别的身份,她商望舒看见的,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子。
周遭风叶轻摇,禅林静得只余枝叶簌簌声响。
商望舒目光静静落在对面少年身上,语气平淡,直截了当。
“你喜欢我?”
话音落下的一瞬,树下空气骤然凝滞。
树上的破晓还倚着枝桠,兀自对着光影里的太极图指指点点,浑然未觉树下气氛陡变,
侍者乌有心头猛地一紧,想起数月前那句惊煞众人的剖白,垂首不敢抬眼。
树影深处,子虚与巫医小瞳身形微顿,呼吸的气息也添了几分紧绷。
花镜殊整个人一僵,方才被看穿年岁与本貌的沉静瞬间碎裂,那双素来蕴着禅意温软的眼眸里,猝然漫上慌乱。
不等他从窘迫中回过神,商望舒的目光依旧沉稳,没有半分闪躲,再度开口,字句清晰而锐利: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爱还是后代?”
清风掠过繁茂的菩提枝叶,细碎的声响仿佛也压低了几分。
整座禅林陷入死寂,连流动的空气都裹上了沉甸甸的张力。
乌有肩头微微一颤,数月前山主那句“我倾慕望舒,只想和她孕育后代”再度在耳畔回响,他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暗处的子虚、小瞳周身冷意更盛,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警惕与忧虑——这正是当初他们与花镜殊爆发争执的根源。
花镜殊本就泛红的耳根与面颊,瞬间血色翻涌,从浅红变成滚烫的绯色。
方才只是心神慌乱,此刻被人将心底最直白的念想一分为二、当众剖开,十七岁的少年彻底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攥紧了衣摆,唇瓣反复翕动,望着眼前目光坦荡的商望舒,一时间竟半个字也答不出来。
商望舒捻着手中菩提叶,神色淡然,目光不移。
“你可知?我已经嫁人生子。”
花镜殊一怔,面上绯红渐退。
“你可知?我抛弃夫君,送走儿女。”
林间风停,叶影不动。少年眼底泛起唏嘘,手足无措的窘迫尽数散去。
“你可知?婚书上的名字,不是商望舒。”
话音落下,花镜殊眉头微蹙,陷入沉吟。
树影里的子虚、小瞳身形凝定,戒备更甚。
身旁破晓的嬉闹声,隔着层层枝叶传来,分外清晰。
“哎呀~少主~别说啦~”
天边突然炸响烟花令,破晓收起了嬉闹,满身都是严肃。
商望舒心神一晃,被破晓稳稳抱在怀里。
“少主,别慌,一希先生已有安排。”
破晓抱着商望舒跃下了菩提树,对着花镜殊点了点头。
“花山主,你那两位长者,可不会让你得偿所愿。”
小心扶商望舒站稳,破晓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不要对我家少主~用美男计啦~”
花镜殊闻言一怔,耳尖红意蔓延至面颊。
他本是故意松着衣襟,只想让眼前人看清身形,辨明自己男儿身份,何曾有过半分算计。
这般心思藏于心底,又如何当众言说?唯有攥紧衣摆,垂首局促,连指尖都透着无措。
乌有埋着头,肩头轻颤。
子虚与巫医小瞳对视一眼,皆看出少年窘迫,却也不点破。
商望舒静立一旁,目光再度扫过他松散的衣衫,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山主,多谢你为我那一双儿女取名。”
心忧托于村落,意在避祸的孩子身上,商望舒抛开一切,诚恳致谢。
“西境娑罗教暗部执令使破晓,感谢陌云山山主赐名之恩,往后山主若有机会,西境娑罗教总据点逍遥城,欢迎山主莅临。”
破晓半跪在花镜殊面前,不再打趣他对自家少主商望舒的爱慕之情。
镜音寺的飞檐隐在翠色之后,袅袅檀香顺着山风,一缕缕飘落在山门之外。
青石板阶将两处地界轻轻分隔,阶上是久困古寺的花镜殊,阶下是归心似箭的商望舒,破晓站在她身边。
花镜殊换了一身绣着缠枝金莲的白衣,身形清瘦,素来体弱的他望着阶下之人,眉眼间浸满离别的怅惘,连平日里惯有的轻咳都暂时压了下去。
“望舒,你要走了吗?”
商望舒抬眸望他,面色平静温淡,唯有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旁人看不出她心绪,只有她自己知晓,大半心神早已飞向百里之外寄养孩儿的村落,她轻轻应声。
“嗯。”
离别在即,花镜殊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他被困在花家千年宿命里,而望舒前路既有江湖风波,又牵念骨肉安危,二人皆是命途多舛。
他望着对方,轻声追问,语气里藏着少年人不敢深言的期盼。
“望舒,以后还能再见吗?”
“山主,活着,总有机会。”
商望舒语声不急不缓,平淡一句话,道尽两人身处绝境的无奈。
于他们而言,平安活着,本就是最难的期许。
花镜殊喉间微微发涩,再无多余言语,只沉沉道。
“望舒……保重。”
“山主……告辞。”
商望舒敛衽一礼,礼数周全。礼毕转身,裙摆轻扫过青石地面,步履轻缓却坚定,满心都是待解的孩儿安危。
花镜殊就那样立在高高的石阶上,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黏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
破晓看得真切,忍不住从树旁直起身,拉长语调笑着打趣,打破这片凝滞的安静。
“哎呀~山主~你的魂~都要~飘走啦~”
清脆笑语穿风而过,走出数步的商望舒脚步猛地停住。
她缓缓回过身,遥遥望向山门之上失神的人,轻叹一声不愿见他被一时离愁困住本心。
风拂动她的衣袂,单薄身形在林间光影里立得端正。
她望着花镜殊,语声沉凝,借世间至理,当面提点。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花镜殊,立身之道,取舍,理应有度。”
话音落尽,她不再回头。
山风卷着檀香与叶响,漫过整座镜音寺山门。
花镜殊伫立原地,望着远去的车马,渐渐懂了她话中深意。
世间万般纷扰,有至亲骨肉要护,有前路大道要行,本就该分清主次,守好立身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