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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父债子偿 至恶育极善 ...


  •   “小瞳!”

      见巫医身形不稳,侍者子虚急忙上前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乌有!把山主带回去!”

      被乌有伸手搀扶住,花镜殊喉间涌上一阵轻咳,他压下不适,幽深的眼眸沉沉落定在子虚身上。

      “哈哈,子虚,你慌了。”

      明知花镜殊是故意试探,子虚满心忧恼,气结在心却半句重话也说不出。

      “小殊,你……怎可如此忤逆我们。”

      “忤逆?我记事起,你和她便朝夕相伴,岁岁年年光阴流转,唯独在你们身上,留不住半分岁月痕迹。”

      “乌有!还不快带山主回去休息!”

      “子虚,你和她,如今究竟多少年岁?”

      “小殊,我们与你血脉相连,是你的至亲长辈。别再追问,别再惹她动神伤身,算我求你……”

      “哈……子虚,你从头到尾,半点都不懂她。”

      “我不在乎。我只求小瞳平安活着,她曾救我性命,我这辈子,绝不准她先离我而去。”

      “可你从未问过她,她究竟想不想这样活着。”

      “她愿意陪我,便够了。”

      “曾祖父,曾祖母太累了。”

      “我带她回去睡一觉,便会好了。”

      花镜殊微微压住喉间咳意,眸色沉沉,缓缓开口发问:

      “曾祖父,那你还记得,当年用来给曾祖母续命的第一个人,是心甘情愿赴死,还是被逼献祭?”

      子虚环抱小瞳的手臂骤然收紧,怀中人身形猛地一颤,长睫骤然垂落,指尖死死攥紧了身前衣襟,压抑至极的慌乱无声蔓延。

      子虚喉间干涩发紧,良久,才哑声吐出一句:

      “……是我与小瞳的亲生孩儿。”

      “那他,多大?临终可有遗言?”

      子虚指尖彻骨冰凉,拥着小瞳的手臂细微颤抖,一字一句,破碎沙哑:

      “年方弱冠,新婚半载……刚刚诞下子嗣,完成血脉传承。”

      一语落罢,满堂死寂。

      缭绕的檀香仿佛瞬间凝滞,寺内静谧得落针可闻。

      一直强忍隐忍、不动声色的巫医小瞳,一行清泪无声坠落,砸在衣料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单薄的肩身微微震颤,千年以来死死硬撑、从未崩坍的心防,在这句尘封旧事里,彻底裂开一道无可修复的巨缝。

      花镜殊敛去唇边轻咳,幽深的眼眸静静望着眼前二人,眼底再无半分诘问与试探的锋芒,只剩沉沉无尽的悲悯。

      原来如此。

      花家残酷冷血的血祭铁律,从诞生之初便无半分变通余地。

      初代嫡系子嗣,弱冠成家,新婚得子,刚刚完成血脉传承的使命,便即刻殒命,以自身心脉为祭,续小瞳长生岁岁。

      刻在花家血脉里的宿命轮回,从百年前便已钉死、永不更改。

      而他如今的命运,正是祖辈亲手开启、代代复刻、逃无可逃的绝望劫难。

      “世事荒诞啊……”

      清淡一句,载尽千年悲凉。

      子虚猛然抬眼,神色震痛。

      与此同时,怀中人再撑不住千年积压的疲惫与罪孽煎熬,巫医小瞳彻底昏死过去。

      “小殊,你……从何得知这句话?”

      “有感而发。”

      死寂萦绕良久,子虚抱着昏沉的爱人,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苍凉,缓缓道出尘封千年的终语:

      “小殊,这句世事荒诞……便是我那孩儿,留在世间,最后的话语。”

      一片沉寂。

      花镜殊静静望着相拥的二人,默然三息,终是吐出一句穿透千年轮回的清冷谶言。

      “当真是,报应不爽。”

      岭北山脉,雪山剑宗,清风楼。

      云海辽阔,风雪常驻,与镜音寺的檀香沉郁截然不同。

      此间只剩山门清寂,冷风穿廊,洗尽古寺千年沉郁,却藏着另一桩无处可诉的人间孽债。

      徐云浪将醉意沉沉的陆林轩从思过崖搀扶回屋,动作稳妥细致。

      一旁的苏七七早已备好温水,洗净布巾、拧干水汽,默默将帕子递了过去。

      “苏姑娘,你尚且未婚,这般贴身照料,于理不合。”

      徐云浪两头照拂,心绪繁杂,心底始终恪守分寸,一心要为远在乱世的商望舒守住体面名分,不愿生出半分流言闲话。

      苏七七闻言温声作答,眼底坦荡无半分杂念:

      “徐少侠大可不必介怀,你可托付门中弟子分担杂务。我无意与陆掌门私下亲近,只求力所能及,为宗门出一份力,便足够了。”

      徐云浪望着她安静素净的眉眼,想起连日来的宗门风波,心绪百转千回,终是放缓了语气:

      “你是小师叔的孩子,以后就住在百草阁吧。”

      “……好。”

      轻浅一字,落得温顺安分,无争无求。

      前尘旧事翻涌心头,历历在目。不过数日之前,雪山剑宗山门混战,剑影纷飞,生死一线。

      陆林轩身负重伤,险些丧命于同门小师妹剑下,是苏七七挺身而出,与沈一希双双赶来救场。

      那一日,苏七七一言拦杀,止住同门屠戮;

      沈一希运筹斡旋,以扣押魔教少主、择日审罚为名,稳稳护住深陷漩涡的商望舒。

      硬生生逼得苏云扬止步,被迫终止对雪山剑宗的全线问责。

      一场倾覆宗门的大祸,看似轻飘飘落幕,像一场荒唐闹剧,风过无痕。

      可内里早已寸寸崩碎。

      陆林轩心神溃败,终日借酒消愁,再无昔日掌门风骨;沈意卿半生坚守的道义信念,轰然坍塌,彻底不复从前。

      世人所见的圆满皆是虚构,风波落尽,只剩满目狼藉。他们所有人,再也回不到当初。

      沈意卿失明之前,终于松口认下了那段尘封的旧事,公开了苏七七的身世。

      她是小师叔萧玉禾的女儿,是苏云扬偏执暴虐、强权掠夺,逼迫清白女子生下的孩子。

      血脉牵连母女,骨血羁绊深沉,她却终生没有名正言顺的亲缘名分,生来漂泊,无根无依。

      徐云浪敛尽眼底感慨,望着眼前温顺坦荡的少女,字字郑重,落地有声:

      “苏姑娘,雪山剑宗,有你一席之地。”

      风雪穿窗,寂寂无声。

      无人知晓,这句归处,何其苍白,讽刺。

      苏云扬是彻骨的人性之恶,他偏执霸道,恃强凌弱,毁人清白,乱人宗门。

      一生造尽罪孽,掀起无数恩怨杀伐,却依旧逍遥局外,安然无恙。

      可就是这世间至恶的淤泥,偏偏孕育出了苏七七这世间至纯至善的人。

      她半生温柔坦荡,心怀悲悯,待人赤诚,处事磊落。

      不曾害人,从未争利,无意涉足权谋恩怨,屡屡救人于危难,守宗门道义,行世间良善。

      她是整场恩怨里最纯粹的受害者,从头到尾,半分过错皆无。

      可天道最是不公,人世尽数荒唐。

      施暴人作恶无代价,满身罪孽却安然脱身。

      无辜者生来承业债,清清白白却终身难赎。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活的证据,。

      是萧玉禾一生屈辱的烙印,是沈意卿信念崩塌的根源,是雪山剑宗永世难愈的裂痕,是上一辈所有爱恨罪孽最鲜活的佐证。

      旁人犯错,尚有悔改,清偿,了结因果的机会。

      唯独她,罪不可赦,业不能消。

      苏七七不曾做错,从何改起。

      这世间最残酷的宿命,最不公的因果便是如此。

      父债子偿,从来不是天道轮回的惩戒,

      是无辜之人,生来就要替恶人,穷尽一生,偿还半生血债。

      西境,娑罗教地界,逍遥城。

      城郊风沙漫卷,城内却是市井烟火绵长,暖意融融,既无镜音寺缭绕千年的沉郁檀香,亦没有雪山剑宗终年刺骨的寒风雪雾。

      破晓身着娑罗教暗部执令使的衣衫,与娑罗教护法长袍的丹玄并肩立在城门正中。

      身后一众教徒规整列队,早早等候车马到访。

      沈一希弯腰抬手,小心翼翼扶着商望舒从马车上缓步落地。

      一路跋涉千里,他全程寸步留心,眉眼间满是顾虑,生怕路途颠簸牵动胎气,伤了她与腹中小儿。

      商望舒双脚落于青石地面,抬眸遥遥望向高处城楼。

      旧年零碎的儿时画面冲破岁月桎梏,轻声低念:

      “十年前的城楼上,爹爹给娘亲带了一串糖葫芦,第一颗糖葫芦永远不属于我。”

      那是她记忆里仅存的阖家圆满,双亲恩爱。

      唯独年幼的她,连第一口甜都无缘分得,后来亲人离散,从此再无这般温存光景。

      沈一希放柔语调,小声召回她的心神。

      “望舒,回家了。”

      商望舒睫毛轻颤,落寞漫上眉眼:

      “家?没有爹爹和娘亲的地方会是家吗?”

      沈一希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城内街巷,往来教徒神色平和。

      “西境,是你和腹中孩儿的家。从前的家葬在旧岁遗憾里,往后的家,从此落在逍遥城。”

      烟火绵延至街巷深处,字字沉稳落地:

      “小舅舅,我想念爹爹和娘亲。”

      “望舒,我也很想念二姐姐和二姐夫。”

      紫檀上前扶住商望舒,对着沈一希颔首低眉地躬身行礼。

      破晓和丹玄领着娑罗教的门徒,齐刷刷的半跪在地。

      “西境娑罗教,恭迎少主,回家!”

      是心悦诚服的至高礼仪,他们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他们的主心骨,回家。

      满城烟火俯首,长风穿城而过,洗去她十年颠沛、半生风霜。

      商望舒立在满目臣服与暖意之中,望着身前躬身的众人,又侧首看向身侧唯一的至亲。

      嗓音轻而坚定,带着未干的湿意,亦带着初生的锋芒。

      “小舅舅……”

      沈一希垂眸,眼底温澜万丈,字字安稳。

      “嗯,我在。”

      商望舒抬眼,看穿中原千里迷雾,望碎世间不公因果,轻声却掷地有声。

      “我们要,改变,腐朽的,规则。”

      颠覆血脉宿命的轮回,推翻恶人逍遥、善人赎罪的荒唐天道,撕碎这世间所有身不由己的悲剧。

      沈一希掌心微覆,护她身前,一诺千金,共赴前路。

      “好,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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