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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本相真知 注定无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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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楼庭院风色清软,檐角垂着细碎风铎,轻轻晃出低浅清响。
日光透过层层枝叶筛落,碎金似的铺在青石板上,暖而不烈。
徐云浪轻快的脚步声自院门传来,少年人气性爽朗,手里提着一支刚出炉的糖画,蜜糖焦甜的香气先一步漫入院中。
“小师妹~我带了你爱吃的糖画~”
他大步跨入院落,先依着剑宗规矩,朝石桌旁端坐的陆林轩恭恭敬敬拱手行礼,礼数周全,毫无半分逾矩。
礼毕,他立刻弯着眼凑到商望舒身侧,掌心托着晶莹剔透的糖丝纹样,温声哄笑。
“拿着,你平日最爱吃了。”
商望舒垂眸,指尖轻轻触上微凉的糖画。
糖丝透亮,纹路精巧,是沈笑笑过往年年岁岁最偏爱、最熟悉的甜。
可此刻落在她掌心,只剩一片陌生的空茫。
她指尖微僵,抬眸一瞬,漆黑眼眸定定愣愣看向陆林轩,像在无声求证什么。
陆林轩看着她这副懵懂失神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无奈的笑意,语气带着常年不变的纵容与叮嘱。
“云浪,都说了不要惯着她,会牙疼的。”
徐云浪毫不在意地挠了挠头,笑得坦荡赤诚,半点不怕挨训。
“掌门师兄没关系啦,小师妹牙疼,你就责罚我好了。”
庭院的温软笑意还未散尽,商望舒忽然抬眼,眸光骤然褪去所有松软。
她目光澄澈又执拗,像孩童追问真理,字字轻缓,却锋利得刺破眼前平和。
“二师兄,你和陆……夫君关系很好?那,你会跪他吗?”
这一问突兀又诡异,直直问得徐云浪浑身一僵。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瞪大双眼,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耳根唰地泛红,结结巴巴,彻底乱了章法。
“小小小……小师妹,你想要我跪掌门师兄吗?”
商望舒不答,只是定定看着他,执着追问,眼底满是不解的认真。
“不能跪下吗?没跪下过吗?”
徐云浪彻底懵了,全然摸不透素来温顺的小师妹今日为何句句怪异,只能慌乱转头看向陆林轩,求助又惶惑。
“掌门师兄,小师妹,这这这……是发生什么事?”
陆林轩眸光微沉。
他瞬间看穿了她心底缠绕不散的尊卑心结、跪拜执念,知晓她又在悄悄求证人情礼法、对错尊卑。
不愿旁人惊扰她的心事,更不愿她被异样目光打量,他当即出声,语气平静却带着掌门不容置喙的决断。
“云浪,下去处理外门庶务,顺带把关内门弟子的课业。”
一声令下,直接终结了这场突兀的追问。
徐云浪虽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只得乖乖颔首,一步三回头地离去,院中的热闹瞬间散尽,只剩满院清风与沉寂。
“……”
微风卷着草木淡香,徐云浪离去后,庭院只剩风擦过槐叶的簌簌轻响。
石桌上瓷盏温着琥珀色药茶,热气袅袅盘旋。
陆林轩缓步走到商望舒跟前,目光落去她蜷起的手,指腹被攥得泛出青白,连指甲边沿都失了血色。
他俯身拿起瓷杯,指尖稳住杯沿,小心翼翼将药茶递到她唇边。
耐心等着她缓缓咽下,药香混着方才糖画残留的蜜糖甜气,在空气里揉成矛盾的滋味。
空杯被他轻轻搁在石面,晶莹的糖画顺势靠在瓷杯侧壁。
陆林轩顺势覆上她微凉的手掌,屈膝半蹲在她眼前。
见她身子下意识往后缩,眼底浮起抵触,他便放缓力道,一点点揉开她紧绷蜷缩的指节,抚平掌心里攥出的淤痕。
“别怕,别躲,你不喜欢我跪,我以后不跪就是了。”
话音放得极柔,如同哄受惊的稚童。
商望舒心绪稍稍平复,抬眼看向院外廊檐,略一思索,扬声吩咐。
“破晓,你去把屋里书架上第二层的棋盘拿过来。”
“好勒~少主~我~这~就~去~”
破晓步子轻快,转瞬便掀帘入屋,院落霎时只剩二人相对。
周遭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细碎摇晃,商望舒垂眸盯着掌心糖画的影子,心头积攒多日的疑惑终于落了口:
“陆林轩,昨夜破晓跪在了小舅母面前,说是求爱,谷掌柜为了沈意卿跪在了紫檀姑姑面前,我觉得……很奇怪……”
她困在长年被礼教驯化的认知里,仍将屈膝与情爱死死捆在一处,睫毛轻轻颤动,茫然发问:
“求爱?那爱是什么?陆林轩,你爱我吗?我……好像不爱你……”
陆林轩凝着她澄澈又惶惑的眉眼,轻声引导:
“望舒,你仔细看看我,有什么感觉吗?”
片刻沉默后,商望舒语声细碎又真诚:
“陆林轩,你很好,让我很安心,我,想要靠近你,想看你喜、怒,哀,却不希望你痛苦,我,不想你,坏掉。”
陆林轩蹲在原地,覆在她手上的指尖骤然僵住,经年深埋的忐忑、愧疚、唯恐错付的不安,尽数被这几句直白的心里话消融。
他眼底泛起薄薄的湿意,抬手轻轻扣住她的腕子,嗓音压抑着颤音。
“望舒,这就是爱。不是屈膝求取,不是刻意讨好。你心安于我、念我悲欢、惜我完好,这就是你独有的、最真的爱意。”
额头缓缓抵上她的额心,温热的呼吸缠在一起,褪去所有刻意的俯首迁就,只剩满心赤诚:
“你没有不爱我,你只是……悄悄爱了我很久,连自己都未曾发觉。”
暖风忽然滞住,商望舒眉眼慢慢蒙上一层凄楚,过往尘封的记忆破土而出:
“可我只记得七岁时,那三天里撕毁心神的痛苦,然后,商望舒被封存了整整十年,再然后,我长的,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我这张脸在你眼睛里,让我感觉很陌生……”
陆林轩心口像是被钝石碾过,满心酸涩心疼,一瞬失了言语,一瞬一瞬定定凝着她的脸庞,贪恋又心酸。
视线不经意落在他的眉眼,轮廓一点点扭曲、重叠,和记忆里挥之不去的陆萧然重合。
一股刺骨寒意先从后脊爬上来,还来不及理清思绪,风惜音被长剑刺穿胸膛、鲜血浸染衣衫的惨状猛地撞入脑海。
商望舒浑身一震,猛地发力狠狠推开身前之人,踉跄站起了身。
陆林轩慌忙起身,不顾她的躲闪,攥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她的掌心,想用自身温度抚平她突如其来的惊惧。
“啪!”
清亮的巴掌声骤然响彻庭院,陆林轩身子一歪,重重跌坐在青石板上,恰好落在抱着棋盘折返的破晓脚边。
散落的黑白棋子从木盒滚落,在青石地面四散滚开,黑棋白棋泾渭分明,一如纠缠不清的两重身世。
“别过来!别……靠近……”
商望舒浑身发抖,连连往后退步,眼底盛满深入骨髓的恐惧。
破晓随手将空棋盒扔在石桌,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少主,指尖快如残影,轻点她后颈昏睡穴位。
方才还神色紧绷的商望舒眼皮一垂,软倒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抱着怀中人,破晓抬眼望向仍坐在地上的陆林轩,神色冷冽:
“陆林轩,够了,我们明日就会离开雪山剑宗。”
陆林轩撑着地面慢慢起身,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语声落寞:
“破晓,我……”
“血脉原罪,非你之过,但是,少主目前还没有办法跨过这道心结。”
陆林轩垂首,满心愧悔:
“对不住,我是陆萧然的儿子。”
破晓抱着熟睡的少主,眸光审慎:
“陆林轩,你最好,对药理是真的技艺粗浅……”
“破晓,我没有说谎,我不知道,另一个盒子的药丸是什么。”
临走前,破晓淡淡留下一句提点:
“陆林轩,你不妨多多思考,沈意卿真的是个好人吗?”
庭院青石上还零落着没捡尽的黑白棋子,糖画斜斜倚在空药瓷盏旁。
蜜色糖丝被晚风吹得微微发黏,雕花窗棂挡着屋内光景,破晓清亮的话音隔着一层木格慢悠悠飘出院落。
“紫檀姑姑,把那两盒东西收进来。”
立在廊下的紫檀应声移步,先弯腰搀起尚且坐在地面的陆林轩。
陆林轩半边脸颊还留着淡淡的掌印,眉目恹恹,方才被扇打的钝意还未散尽。
紫檀指尖稳妥拾起石桌上形制一模一样的两只药盒,拢入袖中,收捡动作妥帖克制,是自幼被东川礼法磨出来的谨小慎微。
待物件收好,紫檀垂眸看向陆林轩,语气平和地随口问询:
“陆掌门,你今年多大了。”
陆林轩敛了心神,轻声应答:
“紫檀姑姑,我今年十七。”
紫檀眸光微动,淡淡接话:
“少主也是十七,日前离开剑宗的苏姑娘也差不多是这个年岁。”
同岁的一句话牵出万般唏嘘,陆林轩感念沈意卿多年养育教导,忍不住出声替恩师开脱:
“紫檀姑姑,师父他,不是有意的。”
紫檀闻言缄默片刻,目光遥遥望向了远山方向。
她这半生在东川亲历世家苛政,亲眼见过无数稚子被尊卑规矩磋磨零落。
良久之后,一句轻叹落在风里:
“东川好像,不配有,好孩子。”
话音落地,院中只剩风扫落叶的细碎声响,陆林轩无言以对,心底说不清是茫然还是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