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妻离家散 彻底清醒的 ...
-
风卷尘沙,压得远山暮色沉沉。
破晓立在廊下,指尖死死攥着几页翻飞的信笺。
往日跳脱嬉闹的笑意尽数敛尽,眉目覆满沉凝戾气,再无半分顽童模样。
“洛神,不管是西境还是西南,这一次离开雪山剑宗的计划,好像没那么顺利。”
她语声压得极低,字字凝重。
屋内闻声步出的洛神眉眼微蹙,轻声追问:
“破晓,是一希哥哥那边出了问题吗?”
破晓咬牙,眼底攒着怒意:
“烦死了~苏云扬那个可恶的老家伙,真是阴魂不散。”
话音未落,雪山剑宗山门之外,兵刃相撞的脆响轰然炸开。
金铁交鸣、嘶吼厮杀层层叠叠,腥风裹挟尘土漫上山门石阶,三方混战突然爆发,纷乱杀伐之声彻彻不绝。
院中安宁彻底碎裂。
陆林轩心头大震,下意识攥住身侧商望舒的手腕,掌心触到的温度刺骨寒凉,她整个人僵得像一尊失了暖意的冰塑。
“望舒,别去!”
他心知,她层层掩饰的身份、步步隐忍的过往,终究是瞒不住了。
经年伪装的平和假象,今日终将被彻底撕碎。
可身前之人早已决意已定。
商望舒轻轻挣开他的手,声音清淡,却带着碾碎一切温情的决绝:
“我不听师父的「以德报怨」了,你留下来,好不好。”
一句话,划开两人所有温存过往。
陆林轩心口发紧,还欲挽留,却见她慢慢转回身,字句冷冽如霜:
“那是你的事,与我没有关系。”
她抬手,顺势抽走他腰间佩剑,指节直接攥住锋利剑刃。
凛冽剑锋割破细嫩皮肉,滚烫鲜血顺着银白刃身缓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绽开点点猩红。
“沈笑笑在雪山剑宗历代掌门之位前立下的封剑誓言,今日要拿血来破了。”
血色映眸,她眼底再无半分温顺软糯,尽数是沉淀数年的恨意与孤绝。
“望舒,你当真要这么做?”
陆林轩看着那不断滴落的血珠,牙关紧咬,心肺像是被生生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商望舒垂眸看着掌心血痕,过往半生苦楚轰然翻涌——幼时亲眼见娘亲惨死身前、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生父携母殉情跳崖、无从挽留。
那两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是雪山温情十年也捂不热的疤。
“陆林轩,你不知道,娘亲死在眼前救不了的感受。”
她指尖用力,再度划破掌心皮肉,以血立誓,音色铿锵震彻山门:
“陆林轩,你也不懂,父亲弃我而去拦不住的无奈。”
剑刃被她随手掷回陆林轩剑鞘,血色掌心凌空握拳,是最郑重的歃血为誓。
“作为西境娑罗教的少主,我以商望舒的名义在此立下血誓!从此刻开始!舍弃雪山剑宗沈笑笑的身份!”
十年雪山温顺,一朝尽数剥离。
“掌门师兄,山门那边,拦不住了!”
徐云浪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身上都是伤,衣服全被刀光剑影划破了。
“小师妹!你的手!”
“徐云浪,雪山剑宗,以后没有小师妹了,以血为证,沈笑笑已经死了。”
“怎么会这样?”
徐云浪没想到会这么快,丹玄明明告诉过他,要尽力维持虚妄的圆满。
“就算小师妹不在了,那你也是雪山剑宗的掌门夫人!”
“……”
商望舒皱眉,破晓走出了屋子,上前处理少主的掌心伤口。
“真是死脑筋的呆子~”
徐云浪一愣,看着商望舒身边这个高挑的女子。
他和破晓接触不多,印象只有她在那一夜漫天烟花里从天而降。
他记得她一出现就叽叽喳喳地抱住商望舒的大腿撒娇,好像是个靠谱的人,但行为完全不能预测。
晚风卷着细沙扑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徐云浪立在院中。
破晓抬步走到他身前,屈起手指在他眼前连连晃动:
“喂喂喂!回神啦!”
徐云浪猛地回过神,茫然搜寻着陆林轩和商望舒的身影。
“小师妹呢?掌门师兄呢?”
破晓将一枚烟花令丢给徐云浪,对他说。
“这次我们不能再留在雪山剑宗了,你们的名望还是要保住的~”
徐云浪喉头堵闷,垂首缄默不语。
瞧他郁郁消沉,破晓放缓语调:
“别这么悲观嘛~”
“掌门师兄那么深爱小师妹,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
听闻徐云浪这句话,她上前半步。
指尖伸出,毫无顾忌地捏起他的脸颊皮肉,眉眼带着戏谑:
“大局为重啦!呆子!”
突如其来的酸胀痛感袭来,徐云浪慌忙缩脖子,连声讨饶:
“疼疼疼,你放手!”
破晓忍不住弯眼浅笑,当即松开手:
“好好好~我放手~”
嬉闹过后,她敛去面上玩笑,余光望向窗外山门厮杀扬起的漫天尘土,眼底悄悄漫上一层身为西境娑罗暗部执令使的凝重。
“破晓姑娘,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破晓耸肩摊开手,一脸无奈,然后,收敛神色凑到徐云浪耳边。
“徐云浪,小心沈意卿的「以德报怨」。”
少女的软语落在心尖,徐云浪浑身一僵。
雪山剑宗,山门前,四方混战。
商望舒承自商之御的浑厚内力调转迸发,她身形一闪便进入战圈。
转瞬拦在苏云扬掌下,险险将身陷重围、身受牵制的丹玄救下。
反手接过丹玄的长剑,剑光凛冽,与苏云扬缠斗在一处,招招狠绝,难分高下。
陆林轩见她以身涉险、直面凶险,心头慌乱丛生,唯恐她被苏云扬重伤,当即提剑入局。
昔日最温柔的枕边人,在混战中兵刃相向,两两对峙。
苏云扬本就蓄意斩杀这位西境娑罗妖女,此刻被二人前后牵制,杀机更盛,招招致命。
杀伐声里,过往梦魇尽数反噬。
娘亲倒地的血色画面、父亲转身离去的萧瑟背影,在商望舒脑海里层层交错、反复叠现。
眼底清明彻底被血色吞噬,她渐渐杀红了眼。
陆林轩持剑的身影,与记忆里陆萧然行凶的模样悄然重叠。
熟悉的雪山剑招落在眼中,再无半分温情,只剩血海深仇的刻骨恨意。
剑招凌厉暴戾,肃杀之气铺天盖地。
陆林轩心存不舍、不忍伤她半分,招招退让、步步收力,不过几招便节节败退,彻底落尽下风。
商望舒一脚凌厉踹出,力道刚猛决绝,直直将陆林轩踹翻在地。
尘埃扬起,她执剑缓步逼近,剑尖垂落,最终稳稳对准他心口要害。
一双眼眸空茫冷漠,只剩冰封千里的寒凉,再无半分昔日情意。
咫尺之间,生死悬于一剑。
“陆夫人!剑下留情!”
急急奔来的苏七七目睹此惊心一幕,失声急唤,慌忙出声阻拦。
清亮喊声刺破厮杀乱象,商望舒混沌的神志刹时清明,猛然回神。
可全力刺出的剑势惯性难收,锋刃已然逼近陆林轩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衣身影凌空掠至。
沈一希横剑一斩,铮然巨响震开长剑,堪堪化去这致命一剑。
商望舒紧绷的心神得到松懈,周身戾气尽数褪去,腹中传来一阵尖锐绞痛。
她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直直昏倒,落向地面。
陆林轩不顾浑身伤势,挣扎着抬手将人稳稳接抱入怀。
沈一希俯身,神色冷淡,伸手便要从他怀中抱起昏睡的商望舒。
“一希先生!”
陆林轩勉力撑起身子,趴在地上,用指尖死死拽住他的衣角,气息微弱,满是哀求:
“求你!别……带走她!”
“望舒若留在雪山剑宗,你们都会死。”
沈一希垂眸,语气冷硬无半分转圜余地,未曾多看地上的人一眼。
“你伤势颇重,莫要强求。何况这一次,是她自己要走。”
是她亲手弃了沈笑笑,亲手斩断雪山剑宗十年的虚妄。
“望舒!别走!”
陆林轩浑身伤痛,无力起身,只能狼狈趴在尘土之中,高声嘶吼挽留。
风声萧瑟,山门寂然。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被温柔抱入怀中,一步步远离,走出他的山河,走出他十年相守的温柔岁月。
声声挽留,尽散落,咫尺相守,终成空。
沈意卿和谷知鸿赶来的时候,场面已被沈一希的部署严控。
苏云扬此番缉拿西境娑罗魔教少主商望舒的出师有名,和十年前一样,被沈一希摘了战果。
武盟广发江湖令,西南沈家沈一希有功,扣押魔教少主商望舒,择日处决。
“陆掌门。”
苏七七扶起陆林轩,走到了沈意卿面前。
“师父。”
陆林轩推开苏七七,跪在沈意卿面前。
满地尘土还未散尽,战后零落的断刃与碎石散落周遭,晚风裹着山间凉意扫过场间。
陆林轩一身创口沾着尘土血迹,不顾周身酸痛直直跪在青石地上。
抬眼望着身前的沈意卿,嗓音嘶哑破碎,字字都憋了满心委屈与绝望。
“您说的,我都能做到!”
他一遍遍记着昔日师父许下的指令,眼眶泛红,逐句复述:
“您说「笑笑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哪怕笑笑要我的命,我也得给。」”
话音陡然发颤,想起方才商望舒以血弃名、决然离去的模样,喉头哽咽:
“可望舒说,以后再也没有笑笑了。”
“师父,望舒她杀死了笑笑,丢弃了我。”
多年根植心底的信条在一朝破碎,他攥紧掌心,抛却从前谨遵的处世之道,语气执拗又孤注一掷:
“师父,我不要「以德报怨」,我要她!”
一声声诘问重重砸在沈意卿心上,他本就受陈年眼疾拖累。
闻言身形不稳踉跄后退数步,身侧谷知鸿连忙伸手稳稳托住他臂膀。
沈意卿目光茫然落在一旁搀扶陆林轩的苏七七身上,眉眼恍惚。
故人容颜与眼前少女渐渐重叠,下意识轻喃:
“小师妹?玉儿?不,你是苏七七,是玉儿被苏云扬逼迫生下的女儿。”
紫檀往日那句沉痛的质问在脑海轰然回响:
「你看看这些孩子!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半生坚守以德报怨,到头来纵容恶人作恶,两代人尽数沦为阴谋牺牲品。
心绪激荡之下,体内旧毒翻涌,视线一点点被灰黑吞没。
他五指死死攥紧了谷知鸿的衣袖,眼前光景由朦胧慢慢沉陷,最终彻底坠入了无边黑暗。
“阿卿!”
谷知鸿察觉怀中人身子发僵,望着他失去神采的双目,心头渐渐发凉。
沈意卿缓缓抬眸,眼底再无半点光亮,语声轻淡又茫然:
“知鸿,天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