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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山雨欲来 支离破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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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七七在离开雪山剑宗前,听从陆林轩的建议,亲自修书一封传回天云山。
信中直言沈笑笑与西境娑罗毫无牵扯,乃是西南沈家大族的旁支小辈,此番大婚孤苦无依,是族长沈一希体恤晚辈孤伶,亲赴雪山为其见证婚嫁,文末更是坦言自己不日便将启程归山。
天云山,东川武盟总坛之内。
苏云扬指节攥得泛白,将苏七七一日前寄回的家书徒手撕得粉碎,零落纸屑簌簌落满冰冷案几。
他暗中筹谋半月,私下调联三处附庸门派,本欲借寻女之名领兵压境、踏破雪山剑宗。
可苏七七这一封回信,直接戳破了他所有冠冕堂皇的起兵说辞,将他苦心排布的明面布局,彻彻底底瓦解殆尽。
正当他胸腔怒火熊熊翻涌之际,亲兵躬身递进一封封蜡严实的密笺。
纸面之上,唯有沈一希亲笔落下两个沉肃大字:安分。
短短二字,裹挟着西南百年望族沉淀的滔天威压,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云扬凝望着笺纸良久,任凭怒火灼烧五脏六腑,终究不敢贸然动兵。
沈家门生十数年间遍布东川各地,武盟的粮草供给、外联通路皆被沈家牢牢掣肘。
一旦彻底撕破脸面,武盟即刻便会陷入内外夹击的绝境,百年基业顷刻间便会摇摇欲坠。
极致的不甘翻涌难平,他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文器震颤作响,愤懑之下只得传令,尽数遣散暗中集结的各路修士。
总是差一步!十数年前也是这般。
陆萧然死了,商之御没了,他就快坐上盟主之位了,偏偏就来了一个沈一希!
明面兵祸被迫消解,可他窥探娑罗秘辛、追查血月胎记的执念与野心从未熄灭。
他决意暗中谋划迂回之策,另辟蹊径,执意探查雪山剑宗深藏的底细。
雪山剑宗内,陆林轩将这一明一暗两封书信的始末、武盟明面撤兵却暗藏歹心的动向,逐条细细禀明,分毫不敢遗漏。
同一时间,独行在归途山道上的苏七七,正低头反复摩挲着袖间那方束发绸带。
昔日临别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早已在她心底落地做实。
她暗自打定主意,往后若是若父亲苏云扬护不住自己,便凭这枚信物远赴雪山,求陆林轩兑现当日承诺,护她周全。
千里之外的天云山,苏云扬紧接着得知贴身侍女阿硕被娑罗秘蛊禁言受制、女儿孤身空归、一无所获的消息,面色瞬间覆上一层浓重阴翳。
明面攻势彻底作废,他索性舍弃堂堂正正的门派对阵。
暗中招揽一众无门无派的江湖亡命散徒,命人绕开雪山正面严密防线,潜行入山,隐秘探查剑宗虚实。
暮色倾覆群山,漫过雪山层峦叠嶂,日间温补汤药的药力彻底散尽。
寝房之内冷冽自生,杀伐气场已然落定,商望舒本源归位。
她静静听着陆林轩悉数禀报的武盟明暗布局后,指尖轻轻拂过衣料之下暗藏的血色月痕,眸光清淡无波,字句决断利落:
“我要建立和西南沈家的情报互通,你来磨墨。”
笔墨落纸,盟约初定。
待字迹干透,陆林轩持着商望舒亲笔书写的密信,正要转身外出传令送信。
一道清淡嗓音自身后落下,拦住了他的脚步:
“送信的事,交给丹玄,你留下。”
商望舒缓缓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头。
眉眼间浮起一丝极少见的倦怠,是连日多线操盘、心神耗损积攒的疲惫。
陆林轩闻声当即停住脚步,将密信稳妥放回案边砚侧,垂手默默立在一旁静候吩咐。
连日运筹帷幄、昼夜无休的紧绷,终是压得她一阵昏沉眩晕。
商望舒身形微晃,步态纷乱不稳。
陆林轩眼疾手快,跨步上前稳稳将人扶住。
下一瞬,一身冷冽风骨尽数卸去,商望舒浑身虚软,软绵绵地扑入陆林轩怀中。
她眸光轻飘涣散,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脖颈,毫无平日半分少主锋芒,全然贪恋着这方寸之间独有的安稳暖意。
窗外夜色沉沉,山风寂寂。
不多时,丹玄躬身入内领下密信,领命挑选宗内精干斥候,连夜策马奔赴西南沈家,递送情报互通的结盟密函。
长夜终尽,翌日晨光遍洒床榻。
温补汤药入体起效,松动的神魂封印缓缓收拢。
沈笑笑揉着惺忪柔软的眉眼,毫无预兆地扑进怀中,嗓音软糯清甜,叽叽喳喳念叨着今日要上山寻觅初春新茶。
昨夜的密信盟约、江湖暗谋、执棋者的倦怠温柔、深夜的悄然羁绊,种种风波隐秘,她半点无从知晓,分毫未曾察觉。
白昼天真烂漫的安稳幻境,依旧稳稳裹住她一身纯粹无忧。
沈笑笑全然不知江湖千里暗潮,日日安居庭院,闲散无事时,便寻来柔软素色锦布。
拈针走线,细细绣起孩童衣衫。
针脚细碎绵软,绣着稚嫩的云纹、浅草山花,一针一线皆是她心底纯粹温热的期许,懵懂盼着。
徐云浪心性鲜活,时常下山采办杂物,每每归来,总会捎回各式精巧零碎的小玩意。
市井糖糕、玲珑草编、剔透琉璃小坠,尽数捧来递与她。
同门情意的热忱坦荡,只愿这山居岁月里,予她能多几分欢喜。
庭院一派岁月静好,暖意融融。
紫檀听闻院中动静,依例前来为沈笑笑调息问诊。
她指尖轻搭腕脉,屏息凝神细细切查脉象。
指尖往复片刻,眼底神色清明无波,随即缓缓收回手,轻声温告:
“夫人脉象平和安稳,并无孕相,只是神魂素来偏虚,需依旧静心休养,不可劳神。”
一语落定,看似寻常问诊,却悄悄击碎了外人暗自揣测的圆满光景。
锦布上孩童衣衫绣得真切,可她命数虚浮、神魂不定,终究是空绣一场、妄念一场。
沈笑笑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温顺点头。
依旧眉眼浅浅带笑,未曾多想,只当是时日尚浅,依旧低头捻针,继续绣着掌心温柔。
同一时刻,剑宗僻静清雅的别院之内,门窗紧闭、隔绝人声。
沈意卿与谷知鸿相对静坐,避开所有人耳目,悄然密谈。
二人所论无关风月闲情,尽是天云山武盟暗探潜行、亡命散徒入山窥私、沈家情报盟约落地后的后续布局,以及娑罗旧案残留的隐秘隐患。
苏云扬执念不死的深层图谋,语涉江湖诡谲、旧恨残局,字字深沉,句句关乎全局安危,无人敢窃听、没人能干预。
而庭院之外的山门要道,气氛却悄然滋生出几分微妙的疏离与戾气。
丹玄连夜策马奔赴西南送密信,一路风霜奔波、彻夜未眠,归来时满身尘色。
入山归来第一眼,便望见陆林轩安然立在院中,随侍在侧、从容安稳,不必奔波劳碌,只需朝夕伴护。
对比自身彻夜驰途、风餐露宿的辛苦,再想起昨夜少主唯独遣他送信、独独留下陆林轩私守寝房,丹玄心底积起几分隐晦不平。
素来秉公冷面、只重公务的剑宗护法,此刻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冷色。
擦肩而过之时,刻意侧首避让,眉眼冷硬,不动声色地给了陆林轩一记冷眼、甩尽面色,疏离不悦之意尽显无遗。
皎洁的月色照亮夜幕,商望舒头一次没亲近陆林轩,她勒令丹玄站在庭院里,倚靠着窗。
“丹玄,你入教有多久了?”
“回少主,十二年。”
桀骜的少年,俯身拱手满是恭敬,指节却在袖中攥得发白。
“你,在怨我?”
商望舒淡淡蹙眉,似是不喜太过张扬的情绪外露
“属下不敢!”
丹玄单膝半跪在地上,是西境护法最上乘的忠诚敬意。
“陆林轩,是我的。”
觉察到身后陆林轩的止步,商望舒悠悠开了口。
“这里是雪山剑宗,不是西境娑罗。”
“少主,是您把我救回西境,我三岁就追随您了。”
听着丹玄的话,商望舒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我知道,你说完了吗?”
“笑……”
陆林轩看着丹玄受伤的神色,开口有意劝和,却被商望舒回眸一眼,咽下了后话。
“过来。”
商望舒朝他招手,等到陆林轩走近,她补了一句。
“你可以叫我,阿月”
“少主!”
庭院里跪着的丹玄猛然抬头看着屋内,失态之下就喊出了声。
陆林轩抿了抿嘴,没有开口。
可商望舒不会放过他,也没有给丹玄留情面。
她当着丹玄的面,压下陆林轩的肩膀,扣住他的下颌,不让他侧头避开,居高临下地俯身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丹玄,你如今十五岁了,西境娑罗教唯一的护法,是你。”
浅浅一吻后,商望舒目光垂落在陆林轩脸上,她没有转头看丹玄。
“回去,好好睡一觉,以后,西境需要你。”
在丹玄关闭院门的时候,商望舒松开了陆林轩,抬步走向床榻边,伸手拈起一件沈笑笑绣了一半的小衫。
“好小……确定……能用上吗?”
清风楼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陆林轩眼下全是乌青。
把所有属于孩子的物品尽数收在了一个大木箱里,他不敢打开,也不能锁住。
他分不清楚了,床榻上安眠的是谁,沉睡的又是谁。
他不敢仔细回想,却又不得不反复揣摩,商望舒为什么在看到了那件小衫之后,突然昏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