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7、第 7 章 第四周（上

　　周一
　　我今天没有迟到，但昨晚还是因为失眠怎么都睡不好，大概是两点多才睡着，七点就醒了。
　　周一和周二早上都是那个烦人的速写老师，早上上课的时候困的不行，被点了好几次，问的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老师看我困，不让坐下，我在画板前站了半节课，腿撑着椅子，即使是这样还是困得眼皮打架。
　　速写老师对我上课的态度很不满，就去找管理老师告状，第二节素描课上一半我就被叫出去，站在和昨天一样的地方，又听着和昨天相似的话。
　　管理老师似乎已经完全对我失望了，这个老师只比我大三岁，毕业没有几年，遇到我这样的学生，他无法向管教其他学生一样拿出家长这张牌，便开始攻击我的年龄。说我二十多岁复读，作为一个成年人，不仅没有给其他同学做表率，对自己也不负责，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我想他也感到很无奈吧。
　　我的现状和同龄人相差多远，我比谁都清楚，但从来没有人如此直接地指出来过，好像我完全不在乎一样地教育着我。
　　他是好心，或许在为我着急，但我只觉得十分挫败，对自己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特别抵触，好像再怎么努力还是无法步入正轨，无法融入社会。
　　成年人这种标签贴在身上，除了年龄的增长和痛苦的累积之外，我没有任何特质能契合这个身份。现在想来，如果在那场对话中我可以拿出成熟的姿态大方承认自己的错误，并表达对他工作的支持和理解，他也许就会用另一种眼光看待我，可是我只是沉默而已。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因为疲惫和羞愧缩成一团，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钻进去，或者转身就走。
　　这就是我遇事的反应，逃避。
　　我一点也不为此感到骄傲，又是何必？
　　我甚至也不痛恨自己这一点，只是觉得厌烦，又是这样，我又想逃避一切了，我想到过去，想到那漫长的时光，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困在了那个时候，现在我还在不停地想办法挣扎，或许我永远都无法逃脱。
　　上午就这样匆忙过去，我已忘了和管理老师谈完之后做了什么，中午和杨璟吃饭的时候，她看我心事重重的，就问我怎么了，我犹豫着不想说，但最后还是告诉了她。
　　关于早上上课睡着，和管理老师指责的那番话，我说得很简短，似乎还想尝试用轻松的语气，但是失败了。
　　杨璟听完有点愤怒，她说，那个老师完全没有权利管别人怎么活，他把他的三观强压在我身上，就像是期待白菜变成萝卜一样荒谬。
　　我不知道说什么。
　　自我接纳那条路她走的艰难且孤独，我无法想象她在经历那么多事情之后，是怎么在痛苦中挣扎着思考，最后接受了自己是谁，接受了我，接受了她所过的这种特殊的生活。
　　我无法接受自己，在她帮我之前我甚至无法原谅自己，更无法面对自己的存在。
　　如今我做的这么多事，是想要配得上她对我的爱，是想要努力找到人生的方向，我不知道该如何衡量正常人生的标准，但我肯定不是我现在活的这样。
　　可我除了这样不停地否定、推翻、挣扎，再这样循环，还能做什么呢？
　　我身边有那么多人帮助我，有杨璟这样的人爱我，自我接纳这条路，我是被各种支持包围，一步一步被引导着往前走的。
　　柳医生说我不需要苦难教我成长，我需要鼓励，可在如此多的支持下，我为什么还是像一坨烂泥一样死活扶不上墙？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也无法质问他人，我只是觉得很失望。
　　杨璟看出来我的沮丧，她抓住我的手，对我说，我现在过的这种生活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想要插手我人生的人。
　　我垂下眼，说，如果我在之后的很多年都会是这样的状态，该怎么办？
　　我满意你的状态。杨璟的原话如此，这句话她说得十分诚恳，她说，无论我选择什么样的人生，有着怎样的状态，这无法改变我们的关系以及我们现在的生活。
　　她满意我们的生活，这和我是否是一个负责的成年人无关，但却和我对待自己的态度有关。她说我必须停止给自己设立标准，停止指责自己，停止用他人的言论审判自己。
　　我必须要接受自己，不是因为他人的赞扬，不是因为自己的成就，不是在他人眼里看来成功的人生，而且是从现在开始，接受我拥有和失去的一切，接受痛苦在我身上留下的烙印，接受我的改变和我如今的生活。
　　她说完，我忽然意识到，即使我不清楚自己划分正常人生的界限，但我总是默认会有这样的界限，并且干脆地否定了自己当下的生活，我还是在等待真正的人生开始。
　　可我没有意识到真正的接受，就是没有界限，就是单纯地意识到自己存在，好像活着就是这样，没有任何意义又理所当然。
　　思考出来这一切已经如此复杂了，要真的这么想只能是难上加难。
　　但如果不是杨璟的这番话，我想我真的会再一次陷入对自己的否定中，或许这一次就真的放弃了。
　　但中午和她说完，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杨璟说把我送到画室，我下午画画时没有再感到难以呼吸，只是觉得无论如何先这样画下去吧，既然人生的意义在于自我接纳，那我就先看看我的生活是怎么一回事。
　　我本以为这种心态的改变，会让我豁然开朗，最起码也应该有一种顿悟的心境。
　　结果就是一下午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画了两幅画，若无其事地交完作业，走在回去的路上，这条我已经走了无数次的路，我努力感受周围的一切，树木，汽车，简陋的店面，没有任何不同。
　　我到了酒吧，杨璟坐在吧台边看手机，看到我来了让我坐在她身边，她提前给我调好了一杯柠檬茶，我拿起杯子喝，一边和她聊起酒吧的琐事。
　　我们聊到有客人来，我一边找出网课看，一边给客人端酒，偶尔擦擦桌子，和杨璟说几句有的没的。
　　直到十点我离开酒吧，走在回刺园的路上，看到路灯，落叶，路边停歪的共享单车，依然没有感觉有任何不同。
　　我回到家，坐在画板前，听熟悉的音乐，把背包里的作业拿出来修改，改完了洗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开始回忆我的一整天，一直写到这一句话，也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同。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了，这感觉就是就是理所当然。
　　它自然，没有任何存在感，就像空气一样，呼吸之前不会先确认一番，不会追问为什么要呼吸，更不会因为焦虑明天可能没有空气了，导致今天也跟着呼吸困难。我的存在也是这样吧，我这么想，但怎么都无法想得更深入了。
　　我感到疲倦，我想我需要睡觉了，明天也依然需要早起，可能还会面临相同的情况。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感到过分的焦虑了，杨璟的那番话简直像某个钥匙，我感觉自己好像没有被如此禁锢了，这种改变真是让人吃惊。
　　周二
　　因为知道过完今天就能迎来七天的假期，所以上课的时候我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煎熬中，这让一整天都过得很快。
　　心里有对假期的期待，想着可以睡到自然醒，有更多的时间和杨璟呆在一起，就已经感受到了提前的幸福。
　　我早上起床时还是很绝望，醒来洗漱，感觉头晕脑胀、天旋地转。上午画画的时候脑子也像是被灌了水泥一样沉重。而且这两天不知为何总是感觉很渴，早上就是这样，一边困得不行，一边又渴得不行，我每一次感觉要闭上眼，就会喝一口水，但很快就困了。
　　老师讲的东西完全听不进去，到自己开始画的时候，手又颤抖，导致无论是线条还是结构，都是一塌糊涂。
　　好在大家都沉浸在对于放假的激动中，连老师都没有摆出平日里的严肃模样，心情很好地讲课，没有再执着于纪律，也没有频繁点名，也没有对我的表现说什么。中午杨璟来找我，我们在一起吃了麻辣烫，因为昨天的事，她依然担心老师会变本加厉地针对我。我跟她说今天还好，可能是放假的原因，她松了一口气，说如果那些老师在收假之后还这样针对我，她就给我换个画室。
　　我知道，她昨天一定又想了不少，甚至有可能把我现在郁闷的生活归咎于她自己，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我做出的选择，无论是后果还是责任都只能由我承担，我不希望她因为我的懦弱感到痛苦。所以仅仅是因为这一点，我也不能再一次选择逃避。而且我心里也明白，换多少个画室，也无法消除我心中的郁闷，这并不是环境的错，是因为我本身太特殊，无法以一个边缘者的角色融入社会，也难以适应高压的生活，但这并不代表我无法成长，就像婴儿不能永远生活在无菌的保温箱里，我必须要接触社会，与人交往，然后生存下来，这是我无法避开的。
　　我没有和杨璟这么解释，因为我也不能忽略环境本身就有问题的可能性，我必须要有区分病态和正常的能力，但我现在还无法对画室的环境下定义，我还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评估，我相信杨璟的提议也包含着这个前提。
　　所以我说，我再观察一下，如果他们的确对我有恶意，我就离开。
　　杨璟说好，她说她很高兴我没有把所有的错误都归结在自己身上。
　　想起前一阵子我写过自我针对的话，我如今感觉自己已经慢慢地将视角转移到更中立的位置了，这是进步吧？
　　下午比上午轻松，中午休息了一会没有那么困了，画起画来效率就提高了不少，时间也随着专注飞快流逝，下课的铃声一响，画室的同学们就纷纷冲了出去。
　　我整理了假期的作业和准备强化的材料，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离开教室。
　　今天是个晴天，下午阳光褪去之后，空气也依然温暖，我走在路上，看树上掉落的叶子，意识到马上就要到十月了。
　　我对自己能否考上依然没有确定的答案，但想到我每天都在挣扎的事，真不知道我是想要时间快点过去，还是慢一点。
　　但我知道，我的假期开始了。
　　今天酒吧的客人格外多，附近的大学生也都因为假期的喜悦出门聚会，本来想和杨璟一起坐着聊天喝酒，结果客人一批又一批地来，店里人手不够，我和杨璟都酒吧忙得团团转。
　　一直忙到凌晨，人终于少了一些。杨璟吩咐兼职的调酒师和郑辛按时打烊，就拉着我回了家。
　　我们两个都累的够呛，回家的路上基本上是互相搀扶着回去的。
　　我写日记的这会她在洗澡，我本来还想再写点什么的，但其实已经累到想不到什么话了，想到国庆七天假，酒吧应该只会更忙，或许白天睡觉，下午画画，晚上就要在酒吧连轴转。
　　意识到对陪伴杨璟这件事有了错误的预期之后，我没有感到沮丧，反而庆幸终于能帮上她一点实质性的忙，我想我们会有时间约会的，而且是在充足的睡眠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