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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三周(下 ...

  •   周六
      我睡了很长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了,杨璟还没醒,她睡得比我早,或许是真的累了,我就先起来做早饭。
      我约了下午两点和柳医生见面聊聊这一个周的进展,昨晚杨璟说陪我去,所以我做好饭就喊她起床,我们吃了煎蛋三明治,就坐地铁往心理诊所去。
      路上我心里忐忑,因为按照柳医生说的,我今天应该把日记拿给他看,我昨晚写日记的时候把前面一周写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其实我是想要增减什么的,我很担心柳医生的看法。
      由于这本日记写之前就知道会有被他人看到的可能性,我想我一直在刻意的表演着某些东西,比如很多哲学思考,我写的时候认真斟酌了词汇,甚至看了很多节语文课,写完之后,我反复检查语句通顺和逻辑,删删改改,我自认为写得不错,但是又担心未来的自己和潜在的读者会认为我在假装深沉。
      我没告诉杨璟我在写日记,开始写的时候也总是避着她,也是担心她看到之后的反应。当然我知道她不会主动要求看,可我心里总有预感,只要有人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或许她就有可能看到,就像我的漫画一样。
      事实证明,那部粗糙的漫画在某种程度上的确让杨璟拯救了我的人生,现在来看,那根本不是简单的漫画,而是一种可能性的象征,杨璟从中看到了机会,她抓住了,于是才有了现在的我们以及我们正过着的生活。
      我一直觉得我的人生是无数偶然交叠下的产物,但实际上这何尝不是一种必然呢?
      我应该做好这本日记也会被她知晓并看到的准备,但我不认为这会影响我在日记中的诚实,实际上我也逐渐习惯甚至享受去写日记,回顾一天并描述出来的行为往往带给我平静,它提供了一个更综合,更中立的视角理解生活,而非记忆给人的绝对感。
      总之,我怀着这种忐忑的心情,还是走进了柳医生办公室的大门。
      我的日记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柳医生谈起的时候我就打开给他看,然后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柳医生一边看,一边问我一些有关日记的问题。
      我们谈到最多的是我日记中描述的感受,他提出我对情绪的描写很丰富,并且带着自己的思考,甚至有清晰的解决思路,这是自我疗愈中很重要的一步。
      他有提到我对自己的生活以及和周围人相处细节的描绘很细腻,说明我不仅将目光投入到自己身上,还在用心观察生活和了解他人,这有利于减轻过度的自我曝光。
      最后我们仔细探讨了关于画室环境以及备考生活的疲惫和郁闷,柳医生指出我现在生活的高压环境只是暂时的,他特别提到不要刻意放弃对成功的追求。
      上一次聊起我那种注定失败的悲观,柳医生说我不应该忽略成功的可能性,我也的确是这样做了,我不仅承认了自己想要考上,还在日记里写出我赌自己会考上的话,这难道还不能证明我对成功的追求吗?
      我这么问柳医生,他也是意料之中,说即使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我的追求仍是消极的,就像承认某个我并不为之激动的事实,因为我从心底不觉得成功真的会发生,我心里明白,我无法承受失败的打击,特别是在自信后的打击,这比意料之中要更伤人,那伤害甚至是毁灭性的。
      所以即使知道自己有成功的可能性,但那在我眼里就和买彩票一样,因为有可能中奖,我投入了金钱,却没有真的自信自己一定能中奖,所以抱着试试也不会损失什么的心态,赌一个好结果。
      柳医生的比喻很精准,我的确也是这么想的,中奖了更好,没有的话生活还是平常那样,不过少了买彩票的几块钱而已,这并不是特别大的损失。
      我这么说,他忽然说这就是关键。
      他说,我并不认为自己现在所做的投入是有价值的。早起上课,空余时间补习,我可以很敏感地捕捉到自己对负面情绪的反应,洞悉疲惫,郁闷和焦虑带来的无奈和不安,却从来没有为自己在上课,练习中的进步而感到自信,反而是过分将目光放在错误、退步与批评上。
      备考与真正的赌博不同的是,即使结果再不确定,需要运气的地方再多,但进步是确定的,投入是有意义的,专注于进步的确定性,带来的不光是实力的提升,还有真正的自信,这实在地能够提升成功的几率。
      诚然,这种错误和批评能在某种程度上推动进步,带来动力,但这积极作用只针对那些越挫越勇,在失败中成长可以找到自信的人。
      但对于我来说,错误和批评只会加深对注定失败的恐惧,甚至阻碍继续前进的脚步,即使真的克服了困难,也只会感到如释重负和对更多错误来临的焦虑。这种焦点从一开始就放错了位置,我需要的不是鞭策,而是鼓励。
      柳医生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一下就找到了我自卑的核心,并且很快给出了解决的方法,可是错误和批评不光是某种权衡利弊的条件,在我发现没有性价比之后就能轻松甩掉,它们更像是某种被动debuff,其带来的自我怀疑是具有极强冲击力和破坏力的,产生作用的条件会绕过选择这一步,就那样自发地进行着了。
      我说出了自己的疑惑,柳医生说想先让我自己思考这个问题,下周再一起探讨,我同意了。他还叮嘱,我在接下来的这周应该做的是,尝试刻意为自己的微小进步感到骄傲,哪怕内心深处没有真的感到自信,但还是要在行动上表现出来,比如在日记里写下对自己的夸奖,给自己买礼物,或者只是在有进步时给自己竖大拇指。这听起来似乎很简单,因为他没有真的要我立刻自信起来,我想我会尽力去做的。
      我们聊了一个半小时,剩下的半个小时,柳医生希望能和杨璟谈谈,在之前的治疗中,杨璟也作为我的家属和他聊过。
      鉴于我们的关系,她也的确需要作为亲密家属在心理医生的指导下对我的精神生活进行干预,这是必要且重要的一环。
      实际上我也和她的心理医生谈过几次,但现在杨璟已经没有在做心理咨询了,相较于我,她如今的生活终于趋于平静,我无数次庆幸这一点。
      我在门外等了半个小时,杨璟出来了。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不过杨璟出来时似乎心情愉快,希望是柳医生跟她说了一些积极进展吧。
      我们没有立刻聊这件事,但我感觉她明白我。或许在我考完之后,我们会认认真真地回顾这一切,坦诚地交换彼此的感受,那个时候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我都希望我能配得上她的支持与理解。
      从心理诊所出来,我们吃了附近的西餐厅,聊了一些关于电视剧的话题,吃完东西回到酒吧,我和往常一样在酒吧呆到十点就回家准备睡觉。
      写这一篇时时间也不早了,但我感觉不到多困,还是因为今天睡的太多。可是明天要上课,连着上到周三才能休息。实际上我也不能彻底的休息,但好在不用去画室,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再画画到晚上酒吧开业,在酒吧呆到打烊回来和她一起睡觉。这种日子是我之前的日常,但是从复读以来就变成奢望了,这一次可以这样过整整一周,实在让人感到激动不已,甚至想要把明天和后面两天直接删除。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希望这三天过的快一点吧。
      周日
      让人沮丧的是,我早上睡过头了,因为是调休,我的工作日闹钟没有响,不仅缺席了一上午的课,还被学校的老师警告了,他说如果我不按照学校的制度要求自己,随心所欲,就会面临着被劝退的风险,甚至还指出大家的压力都是相同的,我的水平远没有到轻松通过考试的地步,根本没有理由旷课,这番话威胁意味十足,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此做出反应。
      回忆起早上,就像被什么东西拉了进去,没有丝毫挣扎地魇进梦里,但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留下来的只有头痛。
      我是被杨璟喊醒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奇怪的是她喊我的时候我也完全没有办法清醒,即使意识到自己迟到了,脑子也是一片空白。杨璟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但是没有怪我,只是说,不然今天就请假吧,我说好,然后在床上又躺了一会,一种毁灭感才后知后觉地侵袭着我。
      杨璟正准备替我和老师联系,她看起来十分担心,看见她的表情,我都不知道我想要逃避什么了,逃避上学吗?明明这一周来我都适应的很好,连柳医生都说我在积极生活,可是为什么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消极一直引导着我往放弃这条路走,好像这种烦躁根本就是没有必要和没有意义的,复读这件事就是自讨苦吃。
      一次嗜睡就让我想要放弃一整天,并且醒来之后还想要逃避本该我承担的责任,这没有体现出我的任何进步。甚至在我出事之前,我完全不在乎旷课这种事,我不仅没有进步,我还在不停地倒退,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可是我起不来,我连从床上坐起来这件事都感觉抗拒,我心里想,今天就这样吧,我就这样躺着也没有关系,可是我想到明天,想的不是我又睡过了怎么办,而是一片迷茫的黑暗,感觉之前挣扎的生活到现在就是自欺欺人,我还是比较习惯没有压力,只有虚无和痛苦的世界。
      即使已经如此悲观了,但我还是阻止了杨璟,我跟她说我下午还是去上课吧。
      我感觉我在溺水,我太熟悉这感觉,这种悲观与虚无交加的情绪,在面对自己犯错的一瞬间就会激活。
      我犯了那么多错误,却并没有因此建立起强大的内心和宽容的心态,反而对自己越来越严苛,到如今哪怕只是不小心睡过头这样的小错,我都觉得我不配生活,不配做任何积极的决定。
      我纵容自己沉浸在这种自我指责和悲观中那么久,但我始终无法缓解自己对犯错的恐惧,可不管怎样我都要面对明天,如果因为这件事就放弃了画画,我自己或许都无法接受,更别提杨璟还有徐嘉远他们的反应。
      抱着这种态度,我给画室的老师打电话过去说明了情况,听到了对方略带威胁的职责,我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道歉之后说下午会按时到画室,就挂断了电话。
      我打电话的时候杨璟就坐在我身边,她握着我的手,有些不安地看着我,我挂了电话还是感觉十分恍惚,那种麻木并没有消退,但毁灭感轻了一些,我主动承担了自己的责任,这并没有,也不会把我犯的错抵消,但我的确没有感到强烈地排斥了。
      我回握住杨璟的手,她说,不要怪自己。她还是一如既往了解我,我点点头,佯装释然一般地说,我去做午餐。如果不是因为迟到,或许这会是一个很平淡,很幸福的周日吧,但那种麻木消退之后,我却只能感到剧烈的紧张和不安。
      我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走在去画室的路上,杨璟陪我走在身边,我们牵着手,一路无言。
      在画室门口站定,她说如果不想面对,那就回家。她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只有忧虑。我不希望她担心我,我不希望我带给她的只有反复的担忧,所以我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说没关系。
      以免又感到委屈,我很快进了画室。我来得早,画室只有零星的同学在画画,见我进来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很快收回了视线。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我把手机放在门口,到自己的位置坐好,有些无措地看旁边人的画,想知道我早上错过了什么,就这样煎熬地等待了十分钟,老师来了。
      他先把我叫出了教室,和我说了早上在电话里差不多的话,这一次他特别提到我才来画室的时候因为腿伤请假的几天,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刻,他对我的抗压能力感到失望。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点头,说我懂了,会努力适应的。
      但我想的却是那些疲惫的清晨和焦虑的夜晚,以及被各种杂事塞满的每一天,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不停充气的气球,如果不时常泄泄气,可能就会毫无预兆地爆炸了。
      我鼓起勇气来到这里,在无数毁灭的念头中选择继续,我觉得这已经很厉害了,哪怕我的抗压能力和情绪管理完全无法和普通人相比较,可这已经是我做到的最好了。
      我不该用针对普通人的标准去要求自己,这对我来说已经远超过我能承受的范围,但我还在忍受着,是因为我渴望成长,我想要进步,我想要自己配得上杨璟的爱,想要不带愧疚地活下去。
      画室的老师不会理解我,我更不能被他的价值观所影响,就先这样不被看好地坚持着吧。
      这样想着,下午在画室的时间很快就过完了,预料中的毁灭没有发生,只是多了需要上交的作业。
      下午我回到酒吧,杨璟问我进展,我说,老师没有特别责怪我,只是需要补作业。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我和她说,我会坚持下去的,哪怕不顺利。她说,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陪着我。我感动的又想流泪,但这次我们接吻了。
      我没有在酒吧呆太久,不到九点就回了家,我今天睡得够多了,写这篇的时候又是凌晨,我晚上花了大量的时间补作业,现在剩下不到六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按时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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