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30、第 30 章 第二十周（

　　周日
　　很久没写日记了，想来已有一个月。统考结束的那天晚上我昏沉睡过去，醒来就像是获得了新生一般，没有了写作和思考的心力。
　　网上说经历一些大事后，人的心理总有逃避机制，我想我也是那样。在过去一个月里我几乎没有想过关于考试的事，甚至也很少焦虑未来。生活在压力紧逼下终于撕裂了一道伤口，我就任由自己陷入那夹缝中呼吸和治愈。
　　这一个月对我来说非常特别，我总算可以不带愧疚地休息，获得了真正的放松。我甚至觉得我和杨璟之间的距离也被慢慢拉近。没有了考试的压力、对不确定的焦虑和对过去的愧疚，我们过上了一段非常平静的生活，就像是电影里对主角幸福生活片段的闪回，镜头的滤镜都是温暖的棕色。
　　但逃避无论是什么性质，我最终还是要直面自己的生活，这个节点对我来说就是成绩。出分的公告大概在一周前公布，这则消息就像是撕裂梦幻生活的一颗子弹。
　　从那天开始，每当我想到出分，胸口就会不自觉地变得沉重。出分前一天，我紧张到一整天胃都很难受，什么都吃不下，也什么都做不好。即使我故作轻松，但我的身体总是先我一步认清真相。我太紧张了，可我又不想让杨璟担心，所以平静生活仍在表面维系，但我明白内心深处，我们没有人真的感觉不在乎。
　　那时我无法形容自己对成绩的感觉。一方面我很想知道我的成绩，想知道我努力的结果，为我之前的生活划上句号。无论是好是坏，它都不再是不确定了。但另一方面，我感到十分矛盾，因为我意识到备考的一路上我都在为既定的失败做准备。我怕我的成绩真的太差，但同时如果我真的获得了一个好成绩，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它。但始终是要面对的，因为即使对答案再焦虑，我最不想承受的还是不确定性带来的恐慌。
　　成绩在昨天早晨公布。我们一整晚都没有睡好，早晨醒来，那种紧张的氛围弥漫了整个房间。我记得我在看短视频，但我并没有看进去，只是不安地滑动着手机。杨璟则在书桌前坐着，用电脑沉默地看着我想考入的美院信息。
　　然后，时间到了。杨璟打开了查分网站，我们一起躺在床上，紧紧抓住对方的手，看见页面上跳出来的分数。
　　260分。
　　看到分数的那一刻，我完全无法反应过来。这个分数不仅是我的目标，也是我从未想过能达成的目标。我从画室离开前的最好成绩只有220分，加上我自学时遇到的各种阻碍，考试中对题目的真实感受，260是我估分时连考虑都不会考虑的成绩。即使是我想过最乐观的如果，这样高的分数从来都没有被我设想过。
　　虽然这是我一开始的目标，但我从来没有把它当成一种可以实现的愿望。我只是抱有着中彩票的侥幸，认为有那样的可能性，但我从没有坚信过。
　　可它就这样变成了事实。
　　我看着屏幕上的分数，看着屏幕上写着我的名字，内心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错觉。
　　我和杨璟抱在一起。我能感受到我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听见她在我耳边说太好了，我的眼泪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落了下来。
　　我之所以今天才重拾我的日记，是因为昨天一整天我都活在恍惚和震惊中。那种松口气的尘埃落定感在看到成绩的一刻就渐渐消退。在这过程中我们和徐嘉远还有简寒打电话通知，他们都很高兴，就像我已经考上了一样，甚至和杨璟开始规划我继续读书后的生活。
　　然后，那种狂喜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问题，那感觉很复杂。听着杨璟在电话里和徐嘉远讨论的未来，真切得好像我明天就要去大学报到，可我却开始害怕起来。
　　这个过高的成绩给我带来的东西很多，但它并没有带来确定感。我意识到我无法面对我的成绩，就像我因为恐惧失败和避免失望不断地降低自己的期待，我对自己能力的认知也逐渐模糊和盲目了。
　　我开始质疑成功，因为我总觉得一定会有坏事发生。我拒绝相信我的生活已经归于平静，那些足以改变我命运的糟糕转折已经不会发生在我身上，除非是我主动选择的。
　　正因如此，虽然考上的概率足够高，但我还是把视角放在了出问题的可能性上。接下来要做的事依然具有决定性的意义，报名美院的校考，参加初试复试，拿到合格证，最后高考。这整个环节就像马拉松一样，我只是在前半程领先，我甚至不知道那领先背后是我的侥幸帮了我，还是我真的有那样的实力。
　　随着我越来越接近成功，我就越惧怕失败。一个流程，一个节点出问题，带来的不单是简单的失败，而是遗憾，甚至是执念。我不希望自己成为那样的人，我更不想艺考这件事变成了卡住的进度条。
　　除此之外，当成功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高，我也不得不面对我可能真的会读美院这条未来的路径。而那代表的也是巨大的未知，我之前就因为恐惧大学生活而失去了备考的动力，柳医生也说，我那时把成功也看作了失败。所以当这条路径有了实现的可能性，当那样的未来变得越来越具体，我也开始思考这条路是否真的适合我，这所谓的成功是不是真的成功。
　　我感觉进退两难，这种心情将我架在了半空。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办，明知道要做的事足够清楚，已经走到这一步，我绝对不会选择放弃，正如我之前坚持的理由一样，我退无可退。但我复杂的心情让我感到不确定带来的焦虑，同时又深切地迷茫，我始终没有办法进行下一步。
　　我暂时没有把我的想法告诉杨璟，因为我自己也没有理清。为了逃避那样复杂的心情，我已经玩了两天的手机，连游戏都打不进去了。我想自己是想不通的，我需要和柳医生谈论这个问题。
　　周一
　　昨天因为心情实在过于复杂，所以果断地约了和柳医生的会面。今天走之前杨璟还没醒，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要避着她，同时，我也为自己想要避着她而感到愧疚。但想着要先弄清情况，才能更好地和她沟通，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诊所。
　　上一次和柳医生见面还是在考完试之后，当时我们聊了聊考完试的感受，之后的一个月我都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也就没有来过。今天走进诊所，竟感到有些陌生。
　　我和柳医生说，明明得到了高分，但我却不像预想的那样轻松。明明我之前如此害怕失败，如今接近成功，焦虑感反而更强烈了。在这样喜悦的时刻感到沉重，甚至在杨璟为我感到高兴的时候，还会涌上一种更剧烈的不安。
　　柳医生说，我处在从未拥有和失之交臂之间，失败能带来尘埃落定的结果，而联考的成功对我来说只是成功的过程。
　　我如今站在命运的岔路，一面是迷宫的大门，一面是完全的死路。我既想要与焦虑和迷茫进行痛快的割席，又不想要努力到头一无所有，我感到矛盾，这很正常。
　　我过去的努力为我赢来了迷宫的入场券，可迷宫的大门无论多么难打开，它始终是迷宫，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会迷路，会被困住，会因为某个细微的选择掉入陷阱，甚至连迷宫的终点都是不确定的。我不知道那个费尽千辛万苦闯关的迷宫背后，迎接我的是不是更庞大、更混乱的新迷宫。
　　于是我停在了岔路口。死路如此清晰，它给了一个爽快的答案。这个答案最诱人的就是它不需要努力，不需要费尽心力去积累经验、获得成长、一步一步升级。它无法承诺我会获得什么，但也规避了未来一无所有的风险。
　　对于我来说，继续才是最佳的选择，因为我为了这个机会已经付出了太多，临阵脱逃只会让我后悔。
　　所以我告诉柳医生，我如今考虑的不是走哪条路，而是想要知道如何面对前路。
　　我以为去画室、自学联考已经是这个过程中最难的部分，我以为过了那道关卡，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但我对成功后的生活还是缺少想象和准备。
　　在我备考时的设想中，我没有预设我的现在，只知道我应该准备校考，复习高考，然后等待录取。在那时我的心里，这只是一个好结局，是不需要书写的“从此以后”。
　　可是当我现在真实地面对成功的路径，我反而变得更加迷茫。特别是得到高分之后，看到杨璟和徐嘉远他们已经默认我已考上，开始规划未来的图景时，那种害怕他们失望的恐惧简直让我无法面对我如今的生活。
　　我不断放大失败的可能性，又开始做我最擅长的事，我开始预设我的失败。校考发挥失误，高考发挥失误，甚至某个程序、某个文件出了问题，都会毁掉我现在积累的成就。杨璟说她爱我是因为我是我，她给了我一无是处活着的机会，但这次成功让我看到了，杨璟并不只是想让我这样，她也希望看到我的进步、我的成就，就像之前的我那样，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做到最好。这就让我止不住地想，如果我如此接近成功，最后还是失败了，我会让她多失望。
　　柳医生听完我的话，思考了一会，然后在过去这么久以后，第一次谈到了当时我在国家队的那件事。
　　我第一次见柳医生，是在杨璟的建议下。我和柳医生第一次见面，就谈到了那场比赛，谈到了那次溺水对我生活产生的毁灭性影响。当时我们聊了很久，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在谈论一个问题：为什么当时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腿伤，还是要抱着侥幸参加选拔。那时我意识到自己不喜欢游泳，也游不了泳，却还是因为害怕父母、教练、杨璟失望而瞒着自己受伤的事实参加了选拔。当真相揭开之后，我仍无法面对杨璟，所以选择了不辞而别。那时的我不成熟，甚至被恐惧席卷，无法面对所爱之人对此的反应，因为我误解了杨璟爱我的原因。归根结底，在人生道路上如此多不确定的因素中，我最害怕，也最难把握的，就是他人的心意。
　　我不知道杨璟为何爱我。柳医生说，所以我害怕我做了什么事，让她不再爱我，甚至在日常生活中测试着她对我爱的来源。这是在亲密关系中没有安全感的体现，当时的游泳如此，如今面对成功后的不安也来源于此。
　　能否考上美院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因为我从未停止过预演失败，这条路从一开始对我来说就是迷宫，所以即使失败，我也能够慢慢调整，最后接受。可是当我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发现考上美院并不代表我一个人的胜利，而是一件让我所爱之人骄傲的事之后，我意识到这场成功的意义不仅仅关乎自己，我便开始慌张。
　　我曾告诉柳医生，我是为了杨璟活着的，回国之后我做的一切，包括选择艺考，也是想让她开心。我想要为杨璟付出，这愿望的反面，就是绝不能让她失望，我最深的恐惧也在于此。柳医生说，当我意识到考美院这件事对杨璟也一样重要时，我就不是在为了成功努力，而是在为不让她失望而努力。所以接下来的路会出现哪怕一点差池的可能性，我都会担惊受怕，这焦虑甚至让我走火入魔，困在对杨璟看法的设想中，无法面对真实的情形。
　　柳医生说完我沉默了很久，他的话终于让我混乱的大脑清醒了过来。我想起那时我的错造成的后果，想起杨璟为了将我拉回正常生活做出的努力。她用实际行动证明过那么多次，可我为什么还是下意识地认为她会因为我的失败就对我失望呢？她只会对我的回避感到受伤，就像我之前做的那样，也正如我这两天做的这样。
　　柳医生的话点醒了我，我恍然大悟。我考到了高分，杨璟当然会为我高兴，就像当时她鼓励我去国家队没有错。杨璟有权对我产生期待，因为她在乎我并且看好我，这不能，更不会成为一种错误。那时我的回避让她在自责和等待中度过了那么久黑暗的生活，如今我竟然又陷入到过去的思维陷阱中，再一次因为自己的成功将自己隔离于他人之外，我实在太傻了。
　　杨璟说过那么多次无论如何她都会支持我，在我身边。她才是那个最不怕我失败，却最怕我被打倒的人，我却还将她的期待当作对付自身的利刃，我怎能如此重蹈覆辙。
　　和柳医生聊完之后我迫不及待想要回家，都没有意识到手机已经响了很多次，都是杨璟和徐嘉远的电话。我出门时忘记告诉他们我来见柳医生，想必他们一定很担心，我连忙回拨了电话。
　　杨璟接得很快，她说自己在筝寒。我说对不起，我来见柳医生忘了告诉她。她似乎是顿了一下，然后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有太多的话要和她说，可接电话的那一刻我只想立刻抱住她，于是立刻往筝寒的方向赶去。
　　见面以后，我和杨璟说了和柳医生聊天的情况。我说我担心获得了这么高的分数，如果和成功失之交臂，那种遗憾我怕自己难以承受，也怕好消息变成了坏消息让她失望，更恐慌如果一切顺利，我却难以适应考上之后的生活，并且像在画室时那样只能感受到痛苦。我说自己太焦虑，太矛盾，我说我没有为我的成功做任何的准备，导致面对现在的情况我感到格外的迷茫。
　　杨璟说，她永远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对我失望，而且她相信我。无论发生怎样的意外，她都会陪我度过那些坎坷，这并不是什么会毁灭人生的挫折。即使考上之后的生活弥漫着痛苦，她也希望我能拥有转身离开的勇气，哪怕为了那个机会拼尽了全力，她也不希望我为了世俗的成功忽略真实的感受。
　　杨璟说这些话，让我又想要流泪。我伸出手将她抱紧，闻到她头发的香气，泪水在眼眶打转，心却慢慢踏实起来。她的失望或许是我最恐惧的事，但她的支持却是让我面对所有不确定的底气。
　　之后，我们又和徐嘉远还有简寒一起讨论了接下来该如何继续。简寒说自己经历过相似的情境，认真帮我罗列了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各种可能性，并算了发生的概率，那些意外发生的概率出乎意料地低。
　　简寒说，打败焦虑和未知的永远是具体。情绪爱走捷径，面对灾难时往往提前进入戒备，让人先感到恐慌和不知所措。那些从容不迫的人，并不是天生就具有强大的情绪调控能力，而是他们习惯用行动面对焦虑。通过细致的调查，谨慎的研究，慢慢看清局势，寻找路径，甚至计算所有可能性，以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的话给了我很多启发。我之前总是担心失败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连努力都要斤斤计较，考虑每一个选项的性价比。但面对眼下这种情况，正因为每一条都是未知的，所以才要每一条路都做准备。即使最后只走了一条路，即使结束之后前面做的一切都没有用，但不到结束之前，没有人会知道最后走的是哪一条路。迷宫就是要不断地尝试，最后画出地图，才能顺利走出去。
　　我想，我可能又要进入备考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