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31、第 31 章 第二十周（

　　周二
　　昨晚和他们聊完已经很晚，于是我和杨璟就在筝寒睡下了。早上醒来，我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在网上搜索了一些关于校考的资料，看到专门辅导的广告，想起之前的画室生活，还是放弃报班了。
　　但如果自己复习，难免又会陷入之前毫无斗志的状态。特别是加上一个月没有怎么动过画笔，我已经退步了不少。重新找到复习的节奏和状态十分困难，尤其是距离校考只剩不到一个月，也没有时间花在基础上了。
　　校考的复习也并不是心无旁骛的。我必须要考虑各种情况，一条路走到黑并不现实。美院校考如果无法通过，也要选好保底学校，同时文化课也不能忽略。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接触过高考，如今不管是题型、难度还是流程都与我经历过的有所不同。美院的文化课线比一般学校要高不少，如果考完校考再复习，时间虽然够但还是有些紧张，还是要想好该如何安排。
　　然后是我的心态和睡眠，这两个问题非常严峻。就心态来说，虽然身边有杨璟他们帮忙，还不至于崩溃，但像这次的情况我也无法保证不会再发生。我太在乎杨璟，无法承受任何失去她或让她失望的风险，但这并不是一个短期就能彻底解决的问题，我只能在这段时间尽可能地调节自己。最大的问题是睡眠，我这一个月的作息也依然十分混乱。那段备考期过去之后，我的睡眠更加糟糕了，之前只是失眠的问题，现在睡眠时长也不均衡，即使控制了入睡时间，但还是常常早醒或嗜睡，导致作息紊乱，之前的规律如今都不怎么适用了。
　　最后是一些我完全无法预知的问题，比如生病或者腿伤恶化，考试的流程出错，在某个节点卡住，或者缺少什么重要的文件之类的。因为无法预测，我连罗列可能性都列不全。
　　我今天试着写了一个文档，罗列了一些可能发生的事，也学着简寒教我的，粗略地计算了一下发生的可能性。那些糟糕的事发生的最高可能性只有35%。我想起自己玩过的DND游戏，如果某件事的成功率大于60%，我一定会去试试，低于40%，我就默认这件事不会发生。我希望我也能在自己的生活里拥有玩游戏一样的心态。虽然我不能存档读档、从头再来，但我也可以把它视作一个硬核挑战，即使真的失败，我也可以随时换一款游戏，我的人生不会因为这一次失败就彻底结束。
　　上午查了很多校考的资料，又写了文档，中午又睡了一会，下午和杨璟一起看了会电视，晚上我们去了酒吧。
　　这一个月以来我几乎每天都来酒吧，即使是我作息混乱的时候，我也会想尽办法在酒吧待上一会儿。但随着新一轮的备考开始，我想这惯例可能又要短暂地停滞了。今天杨璟和我说，备考最重要的是保证休息，之后如果因为复习没有足够的休息时间，那就不要撑着疲惫来酒吧帮忙。她说我之前就这么做过，她已经不想再看我精疲力尽了。
　　我答应了她，但我在心底还是想，如果酒吧忙不过来，无论如何我也要挤出时间来。因为即使在酒吧的时间再辛苦，我也从未对这个地方感到厌倦，更别提痛苦，这里是我的庇护所。
　　我们在酒吧一直等到徐嘉远他们来，早上约好了一起去吃饭，因为我们还没有正式庆祝过我的高分。我们去吃了火锅，又聊了很多没有营养的话题。难得轻松的氛围，我们都很高兴，我也能暂时抛开那些对不确定的恐惧，单纯地为自己的小小成功而庆祝。
　　吃完饭回家，我却因为中午睡的那一会失眠了。还好杨璟的作息还没有变，我们就一起玩了会游戏，甚至心血来潮打扫了屋子，洗了衣服。忙完已经是三点钟，我开始写这篇日记。写到这一句，杨璟已经睡着了。我仍不敢相信这么点字我竟然写了快两个小时，我的表达能力还是需要不断提升。
　　周三
　　昨天做了基础的规划，今天就从校考报名开始。我只想报附近的一所美院，如果没有考上，我就打算通过统考成绩去附近其他的综合性大学。
　　附近的这所学校在美院里层次一般，但对比综合院校已经很突出。我备考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能力估计无法考上这所学校，但没想到超常发挥。杨璟劝我多报几个层次更高的学校，把那所美院作为保底。这就意味着如果我真的考入了全国顶尖的美院，我可能就要离开这里，这是我不太想考虑的事情。
　　杨璟看出了我的犹豫。她已经在这个城市拥有了一间酒吧和稳定的生活，身边还有徐嘉远和简寒这样的朋友，我不可能因为上学就让她也和我一起走。而我独自上学的情况更是困难重重。一方面我离不开杨璟，另一方面，我仍没有从过去的创伤中走出来。如今我的心理状态没有办法支撑我独自适应陌生的环境，并且在这个年纪高考本就特殊，无论在同龄人还是非同龄人中，我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学校那样的环境中，我很容易就感到格格不入，所以我需要一个我能称之为家的地方，让我随时休息。
　　杨璟说，好的学校往往能提供更好的机会，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生活在更包容的环境中。她不希望我因为她被困在这里，所以如果我能通过大学接触到更丰富的世界，拥有更多的可能性，她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并不关乎成功与失败，而是她认为我值得更好的地方、更广阔的未来，她希望我能抓住这个机会。
　　杨璟已经做好了自我牺牲的准备，就像当时我快要进国家队那样，她希望我能获得最好的发展。那时的我却将其当成了一种压力，我只是想，我不能让杨璟为了我放弃自己已有的生活，否则我就太自私了。当时选择不辞而别的时候，我想我的脑海中也浮现过一点侥幸，我认为杨璟的人生不该被我绊住脚，知道我的腿伤可能会让她牺牲自己来照顾我，所以希望我的不辞而别能让她享受来之不易的自由，可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把她对我的爱看得太轻，甚至认为她爱上我这样的人是她的不幸，我觉得我不配被她爱，却因此伤害了她。
　　所以再一次面对杨璟的提议，我没有立刻说不。我不希望自己再一次先入为主地认为她选择和我一起走是她的牺牲，然后再一次沉溺于自我感动中，作出什么愚蠢的决定。我只是问她，离开这里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杨璟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她说她自己很早之前就想要离开，她对这座城市并没有什么感情。她在这里长大，这导致城市的各个角落都充满了过去的影子，无论是和杨荣中一起生活，还是后面为了逃债东躲西藏，这些痛苦的记忆都发生在不远处，这让她对这座城市最大的情绪是厌恶。
　　她之所以留在这里，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她无处可去。曾经的她需要被照顾才能勉强维持生活，徐嘉远给她创造了安全区，可以让她在酒吧和住处之间随意徘徊，不用考虑生活的问题，只专注于心底的痛苦和毁灭。但现在这种感受渐渐模糊了。熟悉的安全区已经不再那么舒适，特别是面对酒吧经营的各种杂事，让她由衷地感到厌烦。所以她也想过自己能换个地方，换一种生活方式，最重要的是，她想和我一起建立属于我们的新生活。
　　杨璟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我想可能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去问，我总是默认她满意自己的生活。面对酒吧各种问题她也总是显得那么从容和平静，我以为她乐于稳定，可我从未真正问过她是否真的喜欢经营酒吧。我想如果我今天没有问她，她或许也不会告诉我，还好我问了，还好她告诉了我。
　　她说，她不想让我因为她说的话感到压力，觉得自己非要考上顶尖美院不可。虽然离开听起来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但也有很多种不离开这里的方式去解决她的问题，更何况，这是她的生活，她不希望我去插手。她告诉我这些，只是不想让我把离开当作一种牺牲，这对她而言也是一个机会。她希望我能更客观地看待我如今面对的选择，也希望我能抓住机遇，不要受到其他因素的影响。
　　她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很认真。我从来没有和她经历过这样的对话，一时之间大脑像断了线一样无法思考，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杨璟没有让我立刻给出什么答案，只是让我好好考虑一下，我们又一起吃了晚饭。
　　和她去酒吧的路上，我不禁想，如果当时在杨璟和我说要陪我在首都开酒吧的时候，我也问她同样的问题，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如果那个时候我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或许我就不会那么自私地认为杨璟需要的是我的离开。
　　可也正如杨璟一直想要告诉我的那样，她不希望任何人插手她的人生，她追求的爱情是相互尊重，是理解而非误解，是支持而非控制。
　　而对我来说，说不想读更好的学校肯定是假的。我当然也想要进入顶尖的美院，学到更高级的技法，自由发挥创意，做出真正的艺术作品。杨璟说得没错，更大的城市往往更包容，也就意味着我有更大的可能性遇到新的朋友，加入一个适合我的圈子。而杨璟的陪伴让一切都变得简单了，虽然未来依然是未知的，可我已经面对了如此多的不确定，再加几个也不会怎么样。
　　这些简单的想法我到晚上才想明白。进酒吧之前，我和她说自己会报名更好的学校，而且不仅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自己未来的发展。杨璟似乎是松了口气，她说她以为我会想不通。我说我的确想了一阵子，但我已经完全理解她要表达的意思，她说那就好。
　　我说，如果最后真的离开了这里，徐嘉远应该会很难过吧。杨璟点了点头，徐嘉远应该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离开，但她觉得他会理解的。而且如果真的离开了，酒吧还是要托付给他，他们不会因为距离就断了联系。她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会和徐嘉远好好聊聊，她不希望我太过于担心这件事。我说，虽然只是有离开的可能性，但如果真的发生了，我相信她和徐嘉远能处理好这些问题。
　　剩下的路我们走得轻松，在酒吧的时间也过得很快。我今天醒得很晚，打算和杨璟一起睡觉。我们五点钟躺下，她很快睡着了，但我却又失眠了。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我感到不平静。写下这句话又过去两个小时，我是希望自己能梳理出什么的，可惜写到这句我也只觉得疲惫而已。想到未来有可能会离开这里，我就觉得很不踏实，面对未知，我果然最先感到的还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