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3、第 3 章 第二周（下

　　周五
　　昨天睡的还可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画了一天很累，倒头就睡了，但做了很多零散的梦，醒来感觉头晕脑胀的，一直很没有状态。随便吃了点东西我就又到画室，今天下雨了，平常十五分钟的路走了快二十分钟，裤腿也淋湿了，索性包里的画还好着，去画室先交了作业和手机，又枯坐了一上午。
　　中午和杨璟去吃了湘菜，就在麦当劳旁边，我们在餐馆玩了switch，我钓了一会鱼，但餐馆很吵，心情迟迟无法平静下来。杨璟就坐在我身边，靠着我的肩膀，认真地除草，我时不时转头偷看她，那种想要将时间凝固的感觉会一次次冲进我的头脑，然后感到恐惧。
　　生活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吗？我明白我们之间的感情不会被轻易撼动，但我并不知道她如何规划我们的未来，更让我郁闷的是，我不知道未来是怎样的，这种迷茫杨璟已经不会有了吧，但我如今处在这种剧烈变化的状态，对一切可能性都感到不安。
　　老师说到了十月末就开始统考报名了，这两天依然在高强度素描，我有功底，但还是来的太晚，周围的同学们已经学了一年之久，而我才来一周，还请了好几天的假，怎么都无法赶上进度，老师似乎也并不看好我，觉得还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我必然过不了统考，只能等到明年再来。
　　我也这么觉得，时间紧凑，这样坚持或许也只是竹篮打水，可我也想不出来非要放弃的理由，我想即使今天过不了，再复读一年，杨璟也会很支持吧。
　　但这都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是我不知道我能否再承受失败的打击，学画这条路是正确的吗？即使我再一次考上大学，等到毕业已经27岁，那个时候同龄人都已经打拼出了自己的事业，找到了稳定的生活，而我却才开始面对这个社会，这样冒险的决定，还不如现在就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四年之后就能靠自己为我们的关系实实在在做点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然活在迷茫和恐惧中。
　　这些年为了我这条腿，家里的房子车子都卖了，回国之后，杨医生和吴教练都在经济上支持了我不少，爸妈的案子赔款到手就立刻把花他们的钱都还掉了，现在的我一无所有，签约的漫画平台稿费也难以支撑我独自生活，所以现在无论是报画室、康复训练、心理治疗还是日常花销，林林总总一个月就要花掉好几万，都是她一个人承担。
　　她从未抱怨过半句，每次谈到经济上的事，她总是很认真的样子，说她不仅有酒吧的收入，还有徐嘉远三家店的分红，她自己也有不少存款，那些钱不算什么，强调我不该在这种事情上感到压力。
　　但她始终没有细致地跟我算过账，也没有具体说明她的经济情况，也从不过问我的，她理所应当地为我付出，用这种方式保护我，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明明我该感到安稳，但那不安却愈演愈烈，强烈的不配得感让我总是陷入自责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该对意外和痛苦麻木才对，但我反而对不确定感到更加的敏感和恐惧。
　　我的人生走到现在已经挺黑暗了，感觉活下来就花了很多力气，但我总觉得还没有到更黑暗的地步。
　　现在我还在为将来做打算，但是如果我屡次被这种困难打垮，毫无斗志，无法振作，杨璟会不会离开我呢？
　　我真的很怕彻底地独自一人，更无法面对自己因为懦弱再一次搅乱她的人生，我对她亏欠太多，我想我把我拥有的一切都给她，但就怕我一无所有，最后连自己都丢掉了。
　　现在我坚强，好像也只是为了别人坚强，但从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维持如今平静的生活而坚强，我看不到未来的光亮，但总要制造点幻觉，但很多时候我都觉得那些希望格外脆弱，像海市蜃楼一般，眨眨眼就消失了。
　　不确定就像是横在头顶的砍头刀，或者是我自己顶在额头上的一把枪，不管引发末日的武器是谁持有，都能看到矛头对着我，独自一人时，我总是陷入各种灾难化的想象。
　　我变得格外负面和悲观，这根本不像我，甚至想起之前，我也很难勾勒出那时自己的模样。
　　如今我在努力找到曾经的感觉，变成当时勇敢地追求杨璟的那个自己，虽然她说过那些不是她喜欢我的原因，但我还是很怕现在的这个悲观的，被动的自己会让她失望。
　　我还是写得太多了，复读的事的确引发了我很多的思考，特别是关于未来的，那种不被看好，注定失败的心情让我难以控制地患得患失起来，杨璟定然是不想看到我又将自己这样困住吧。
　　明天周六，早上去做两个小时的心理咨询，下午和她约会，这次我们去市中心看音乐剧，是杨璟和我都很喜欢的古典钢琴家巡演，票还是上周在医院买的，那个时候想着如果没事出院，就一定要去看看，现在真的有这样的机会，还是在明天，实在幸运。
　　剧场离徐嘉远市中心的新酒吧Chillane很近，我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后来徐嘉远跟我解释说，chill是寒冷的意思，ane和简寒的简读音有呼应，所以就是简寒名字的隐晦展示，但从外看chill有放松的意思。
　　作为酒吧的名字，既表达了对简寒的爱，又适合酒吧的环境，听他解释完，我一下就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很用心，就和first time一样。
　　说起来first time，当我知道这个酒吧存在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她开的。因为我能明白这含义，第一次相爱，与我也于她。
　　徐嘉远说first time是为了我开的，我想这个名字杨璟应该在当时想要陪我去首都开酒吧时就决定好了，那个时候她一定在认真规划着我们的未来，怀揣着我们的关系能长远走下去的希望吧，但我却因为懦弱毁了这一切。
　　但巧妙的是，即使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无法控制，她还是开了这家酒吧，我们也最终找回了彼此，这让first time有了更深刻的意义：第一次学会爱。
　　说起往事总是十分惆怅，好在给她的小画我下午就画好了，我用水彩画了雪山，山脚下勾勒了我们俩的背影，其实画得还是很拙劣，但画这幅画时我并没有感到痛苦，我希望将这种平静传递给她。
　　周六
　　久违的周末，终于可以睡到九点，这比七点起床要好太多了，去了心理诊所，和柳医生聊了两个小时，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说话。
　　柳医生是个温柔，礼貌有耐心的人，来到这里，也是因为杨璟想让我来，我最开始很难和陌生人说自己的事，特别是过去，因为我不知道对方是真的愿意听我讲，还是因为收了钱不得不听，但我后来明白，纠结这种事是完全没有意义的，那毕竟是他的工作，而我的确需要一个可以说真话，释放情绪的地方，这就足够了。
　　我和他说了一些关于复读的事，表达了自己对未来的焦虑，以及对不确定的恐惧，我展露了我的悲观，觉得自己肯定做不到，即使做到了也无法改变什么。
　　柳医生说我应该善待我的焦虑，不要去抵抗，焦虑只是太关心我，太害怕我再一次沉溺到悲伤中，所以它驱使着我不停地思考，对周围的一切变化都极其敏感，力图找到问题的解决方案，我越是抵抗，焦虑越是无奈。
　　当我想解决焦虑，焦虑也想解决我的问题时，矛盾就出现了，我就会因为焦虑无法停止而感到新的焦虑，这样愈演愈烈，我看待不确定的角度会变得固定，当我在心中把未知等同于失败，焦虑就会变成对失败的恐惧，为了避免在失败时受伤，我的大脑会不断预演失败的场面，这样反而会加深我一定会失败的猜想，直到我将成功的可能性视为一种运气和侥幸，我就会放弃这件事，开始怀疑一开始做出决定的自己，甚至开始厌恶自己，而自我厌恶就是抑郁的雏形。
　　柳医生的心理分析一直都非常厉害，他描述了一个完整的链条，我听得似懂非懂，但我明白柳医生的意思。
　　我的确不该将不确定等同于注定失败，我的潜意识知道成功与失败的可能性是均等的，所以即使我感到如此的痛苦，我也依然没有放弃。
　　但我的大脑似乎想要把成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好像如果我真的成功了，那一定是因为运气好，并非我有能力这样。
　　这样，无论我是否考上，我都无法停止对自己的谴责。我的痛苦是我自己选择的，我必须要停止对自己施暴，我怎么会不明白这道理？但我做不到。
　　那么多事发生之后，我的确自卑了许多。即使所有人都说我已经在痛苦中成长为一个更强大更坚强的人，但我却觉得自己只不过是被困难打垮，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还够不到之前自己的起跑线。
　　强大与坚强无法用来形容现在的我，我反而变得更自卑懦弱了，如果这叫做成长，那我宁愿一直都不成长，但时间永远不会停下来，我永远都在不停地经历着各种事情，这些东西积累下来，不管把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我都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成长是一种仁慈的说法，但如果叫做倒退，会很矛盾吧。
　　人怎么能在前进的同时倒退呢？所以比起成长，对比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如今的我应该在渐渐枯萎，只不过有人不断地朝我浇水，施肥，我才活了下来，杨璟就是那样的人，我因为她才活着，离开她我就会腐烂。
　　柳医生说下周还会再见，临走时他跟我说，下次见面之前，希望我能把我的日记带来给他看，我答应了。
　　写这本日记已经两周，连我自己都惊讶我能写这么久，还写了那么多的东西，或许把思考写出来，是一种冥想的方式吧，我总是能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得到一点平静，这很难得。
　　从心理诊所回来，杨璟也起床了，她问了我咨询的进展，我跟她说柳医生帮我分析了一些关于焦虑的东西，她问我有没有感觉好一点，我点点头，她说那就好，然后抱了我一会。我也伸出手抱住她，说谢谢之类的话，她说她知道我最近很辛苦，但总会适应的，而且她会陪着我。
　　在心理诊所说自己的痛苦时我很冷静，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活，但抱着杨璟听到这些安慰，我又开始觉得委屈，被她心疼，我也跟着觉得自己承受了天大的不公。
　　我们按照计划好的去看了音乐会，每晚睡前都会放的钢琴曲在眼前被亲手演奏出来，整个会场都弥漫着安静的气氛时，我握住杨璟的手，很快就沉浸到音乐里了，一直到演出结束离开会场时，我都还沉浸在那平静中无法自拔。
　　我们下午吃了西餐，讨论了喜欢的曲目，那是一家很浪漫的餐厅，我感觉我们聊的很愉快，就趁着这气氛把那幅小画送给了她。
　　杨璟看起来很喜欢那幅画，盯着我勾勒的人影看了很久，又拍了几张照片，说回家就挂在墙上。我说好，看到她喜欢我也松了一口气，之后我还想为她画更多的画。
　　晚上我们去了酒吧，在那边喝了一些酒，杨璟在徐嘉远面前炫耀了我的画，徐嘉远一脸不屑的说那也就那样吧，我们笑得很开心，于是又喝了更多的酒。打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差不多，趁着酒意我们吻了很久，然后度过了非常美好的一晚。是的，这篇日记是我醒来之后补的，她正在我身边睡得安稳，我觉得自己太幸运了，现在光是想想昨晚，我都会不自觉地笑起来。
　　周日
　　今天终于有空和简寒一起打游戏，我早早起床就坐地铁去筝寒找他，我很意外徐嘉远这样看重生活品质的人到现在还住在筝寒二楼，晚上应该很吵吧。
　　但是，筝寒地段确实不错，靠近地铁站，到shane和chillane都很方便，或许这就是原因？
　　我到了筝寒见到了徐嘉远和简寒，打游戏之前，我们三个人在吧台坐了一会，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因为昨天和杨璟约会，我今天心情很好，虽然一想到明天要继续去画室还是觉得心里堵着什么，但我还是决定不要那么悲观。
　　徐嘉远说起昨晚我给杨璟画的画，也闹着让我也给他和简寒画一幅，挂在家里。我同意了，徐嘉远嘴上不说，其实我知道他已经慢慢接受了我，之后我们聊到徐嘉远要出去采货，就上了二楼打游戏。
　　我们今天玩真人快打。好久没打游戏，一开始还不习惯，之后找到手感输输赢赢，一上午就很快过去了，下午我们叫了披萨，吃的时候我终于有机会问他工作上的事，我知道他在一家公司做品牌策划，这次听到了更细致的工作内容以及他要承受的压力，顿时对他心生敬佩。
　　简寒比我大三岁，家境优渥，在英国读完了本硕，回国之后很快找到了待遇极好的工作，他的人生似乎走的十分顺畅，在每一个关键的节点都把握住了应有的机会，而且他与徐嘉远谈了这么多年一直都很幸福，这种稳定如此难得，在外人眼里看简直是完美的人生。
　　但从他自己的形容中，我却也能明白他走到今天所经历的一切，也是极其深刻和复杂的。
　　他刚和徐嘉远确认关系就出了国，在国外独自生活时度过了无数个漫长而寂寞的日子，肩负着家人的期望，学业的压力，对徐嘉远的思念努力生活着。
　　回国之后刚好碰到我失踪，虽然他们几乎不和我提起杨璟生病最严重的那一年，但我知道那段日子她所承受的痛苦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而杨璟现在的好转更离不开徐嘉远和简寒不离不弃地照顾，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与耐心才能做到呢，我难以想象。
　　那时的简寒需要一边照顾杨璟，一边顾及徐嘉远，另一边还要操心酒吧的生意，最后趁着才毕业，不得不投身到求职队伍中去把握机会，那一年他定然辛苦万分。我更不敢想杨璟和徐嘉远都经历了什么，一切都像蝴蝶效应一样，我越是细想越是无法原谅自己。
　　到如今，我和简寒一边吃着披萨一边平淡地说起这些事情，也总是一副不痛不痒的语气，或许这是成长吗，我不知道。
　　简寒和我说，他晚上下班之后也和我一样呆在酒吧里帮点小忙，在这方面我们也有共同点，他说徐嘉远和杨璟的友情是深刻的，是相互扶持相互照顾的，但我和他却是惺惺相惜的。我听完十分感动，说能被理解非常幸运，他也这么觉得。
　　但我远远比不上简寒，我想起来他有的时候会在社交媒体上给酒吧做营销，他很擅长这些，first time的营销也都是他在做，我有的时候刷到他发的视频和帖子，真的能感受到他的时尚敏感度和聪明头脑，我想，如果不是杨璟，我可能永远没有办法和这么优秀的人成为朋友吧。
　　我这么跟他说，他反而说我也极其优秀，不管是之前游泳还是现在画画，我永远能找到擅长的事，这本身就能说明我极强的学习能力与艺术感知。
　　他还说徐嘉远一直嫉妒我能和他成为朋友，他也觉得我们能在很多方面都能说上话，不管是游戏还是艺术，又或者是这些人生的话题。
　　我表示赞同，心里对他敬佩更盛了。
　　简寒的确是个非常好的人，我知道他说这些话是为了帮助我，但我却没有觉得被怜悯，这种恰到好处的肯定背后，一定需要很强大的内核和共情能力吧……我很高兴和简寒成为了朋友。
　　吃完午饭我就回去了，到家时杨璟已经醒了，正窝在沙发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冰淇淋，我昨天和她说了今天上午去找简寒，所以看我回来她也没有多问，我们一起在沙发上吃冰淇淋看电视，一下午就过去了。
　　晚上酒吧开门时，我们牵着手散步过去，路上我和她说徐嘉远也想我给他们画画的事，杨璟很开心的样子，说她早就料到了，我也笑起来。
　　在酒吧，我终于开始学习，我听了文化课的网课，数学我基本放弃了，语文的一些内容我听的还比较投入，学到了很多文法和词汇的使用，其实我也有意把那些用法加到我的日记里，不过作文要写议论文…感觉还需要背诵更多的素材才行吧。
　　学了两个小时，我和杨璟喝了杯酒就回了家。写这篇的时候，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时间也指向凌晨，还有不到七个小时我就要起床去画室。
　　周末很快就过完了，这两天我过得很开心，但临睡前还是有种莫名的难过萦绕在心里，美好之所以被称作美好，是因为它很短暂吧，更多的是有糟糕的衬托，或许接受生活的起伏也是成长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