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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章 ...


  •   眼看着柳氏父女走远,清流才悄悄松了口气,拉起清波,偷眼见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青,暗自苦笑,忙抢先对着司徒燕笑道:“自与陆渐鸿一战别后,我兄弟常念堂主飒爽英姿,唯叹聚散匆匆,不及深谈……”
      他口中说着客套话,心里已转过千百个念头,但还没等他想出该如何化解眼前尴尬,司徒燕已沉沉一笑将他打断:“少庄主这么客气,却不折杀我这花子的福!今天莽莽撞撞闯进来,我是有急事想求贵府帮忙。”
      清流关切道:“哦?”
      司徒燕扬眉道:“城郊莫干山中现藏了玄武楼百余弟子,能否恳请杨庄主借调数名高手,助我丐帮弟子前往剿贼?”
      杨云天也平静下来,沉声问道:“司徒堂主的消息从何而来?”
      司徒燕面色凝重:“此事为我亲眼所见,现已有丐帮二百精锐弟子在城郊城隍庙内聚集,迟则生变,能否援手,还请庄主尽快下令。事后,在下自当奉告详情!”
      杨云天面色难看:“玄武楼诡诈多谋,还望司徒堂主先行讲明大致经过,才好判定是否对方诱敌之计!”
      司徒燕眼底闪过一抹幽芒,清流温然插言道:“事发突然,调派人手总也要些功夫,司徒堂主正好说明经过?”说着便要侍从找杨明下去准备。
      司徒燕目色沉凝下来,忽而朗然一笑道:“我是个莽撞的市井俗人,有失仪众位只当看个笑话。”她顿了下,正色接道:“前些日义父命我南来筹措粮饷,走到杭州附近时,忽有贼人乘着夜完来偷袭。我假作被他制住带着,才知道对方是玄武楼的人。他们也和柳岛主一样,听信了谣言,误会我和二公子之间有什么不清不白的,想要拿我当人质,要挟丐帮和贵府。今晨四更时分,我得隙逃脱,又大概做了些布置,让对方认为我还在附近藏着。之后我赶到杭州城内,在街上联络到敝帮弟子后,便直接赶到贵府求助!”
      杨云天沉声问道:“司徒堂主是纯然佯装被制,确曾昏迷或者穴道被封?”
      “武功受制,神智未失。”
      “以堂主身份,玄武楼必严密看守,堂主既失武功,如何能够轻易逃脱?”
      “这种鸡鸣狗盗的手法原是敝帮之秘?”
      “然不明示,老夫实难放心。”
      司徒燕沉吟片刻,扬眉一笑,忽而甩头衔住一缕发丝,略作分辨,咬断一小截发丝,咀嚼片刻,忽而将一团黑粘的事物吐到身边一张座椅背上。杨云天和柳靖均一皱眉,而清流仔细盯着那团事物,见它渐渐渗入木质。半晌功夫,大堂角落里忽然发出些许“唏嘘”声,跟着一只硕大的肥鼠不顾一众高手在侧,大摇大摆窜上椅子,去啃噬那块黑斑。木屑簌簌落地,不多时堂上又跑出三两只肥鼠。
      清流的眼睛一亮,笑道:“这药物想必能发出招引虫鼠的气味,而司徒堂主便借此挣断绳索,逃脱牢狱?”
      司徒燕含笑点头:“牢狱之中不比贵府整洁,耗子多力气大,顿饭功夫便咬开了我身上的绞索。脱缚之后,我用身上藏的银针疏通了血脉,而后作势惊呼,借着看守见到这许多虫鼠惊诧的时候,把他杀了,再借这些鼠辈引开追兵、布下疑阵、逃之夭夭。”
      她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若连看守的汉子都要惊诧的话,又该是何等景象!清波听得心中大痛,绞索缚人,勒入皮肉,而借虫鼠脱缚,自是要它们贴肉爬过,甚至还要被其啃伤肌肤。望着她沾染着血迹的破碎衣衫,清波的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

      杨云天看着司徒燕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沉吟片刻道:“即使如此,流儿,你随司徒堂主去一趟吧。”
      清波忍不住道:“爹,我——”
      “你留下!还要商量如何去柳家下聘!”
      清波面色惨变,司徒燕的瞳孔却骤然收缩了下,却未听见般对着清流深深一揖:“有劳少庄主!”
      杨明不知何时又已回到了厅中,此时上前禀道:“回庄主、少庄主,人马已候在院中,随时可以动身!”

      院中只有五十庄丁,却精干异常,显然都是久经训练的精锐。城郊赵志明领着丐帮帮众已聚集多时,兵合一处,各起了争胜之心,行程越发轻捷。
      清流不缓不急的跟着,见司徒燕面色沉凝,含笑问道:“司徒堂主看今日我等当如何分派拒敌?”
      司徒燕冷淡道:“少庄主运筹帷幄,怎来问我这粗人?”
      清流正色道: “大敌当前,还望堂主能坦诚相对!”
      司徒燕轻轻吐了口气,语声略有些艰涩:“山里面林木繁茂,最适合布置机关埋伏,等闲攻进去,就算实力比对方强上几倍也未必能够取胜。而少庄主久居余杭,对莫干山中地势必然了如指掌。我指明方位,又有您引路分派,对方的优势反成了我们的长处,自多了几成的把握。”
      清流目光微闪,温然一笑道:“依堂主所言,对方驻扎之处原是一片密林,东南三十步外有处陡峭山壁。我家这些庄丁的箭法都不差,让他们藏身高处,另遣人点火烧林,将对方逼入扎营的空场,以箭矢诛杀,堂主看可好?”
      司徒燕面色微寒:“少庄主果然好狠计较!”
      清流微笑道:“眼下多雨湿润,点火也是烟雾大过火焰,对这片山林,以及山中猎户并无太大影响。”
      司徒燕遥望远处青山:“贵府这些庄丁,都是神射手吧?”
      清流含笑点点头,才要接口,忽听身后官道上响起暴雨似的一阵马蹄声,回头见一道青影疾驰而来,人影未定,便急切一声低呼:“燕妹……”
      来得正是清波,司徒燕见他慌张得几乎是从马上滚落下来,但伸向自己的手到了一半却又垂落下去,一双眼呆呆的望着自己,满是酸楚,不知怎地眼眶一酸,避开了他视线,淡淡点个头算作招呼,跟着又转身催促丐帮弟子继续赶路。
      清流一声轻咳,轻轻拍了下乃弟的肩,插言问道:“你怎么来了?”
      清波冷不防抖了下,却回过神来,涩然道:“自是来找你们。”
      清流见他微一瑟缩却变了面色,沉声问道:“你吃了家法?”
      “也没挨几下。” 清波低声苦笑,转开话题向司徒燕问道:“燕妹,你、你什么时候到的?”
      司徒燕没听见似的只顾赶路,清流却不肯放过,继续问道:“没挨几下?依爹爹的脾气怎么可能?不过要真罚你,也没这么快就能出来……是不是你自己冲乱血脉,激得旧伤发作,骗爹爹放过你,然后偷着溜出来?
      清流问得声色俱厉,虽压低了声音,却绝瞒不过耳目聪灵的武林人,清波脸上满是羞恼,拉着清流低声阻止道:“哥!”
      清流瞥了眼司徒燕,见她身子微微一僵,心中暗笑,仍板着脸训斥道:“为你这条命,费了多少心力,怎地你自己偏就这般不在意?”
      清波愈恼,司徒燕却停了脚步,淡淡开了口:“再过去就进了山。战场非儿戏,二公子要回转还请尽快,若留也该静下心神了。”
      清流一愕,清波却只低低应了句:“我留。”

      莫干山方圆百里,林海茂密,杨家兄弟引路穿行间却无丝毫犹疑。穿过一片竹林,清流停在一处山路岔口处,微笑道:“左边这条路下去就是玄武楼扎营所在,右边这条上行十里就是峰顶。”
      司徒燕凝神眺望,神色微变,缓缓道:“咱们人数不少,不可能瞒过林中所藏的江湖高手,但那边鸟不惊树不动,显然没有什么人手的调动。”
      清流点点头:“玄武楼的人大概已猜到堂主将要引人来攻了,移师他处,就不知道他们是否也和咱们一般选到了对面峰顶?”
      此时清波面色虽仍是苍白,但心神已略微平和下来。听着两人对答,看着司徒燕淡定肃煞的神情,忍着心下翻搅,也笑道:“这里是上山必经所在,玄武楼如果在山上埋伏,定会在在此处留下探子,就不知会藏身在何处?”
      清波语声未落,已从杨明手中接过一张银弓,余音方止,弦响清越,一缕银线破空而出,如惊闪劈向十余丈外的一块青石。
      箭到、石裂!
      石屑之中骤然窜一道黑影——
      剑影!
      剑影狂澜,天地都似暗了一暗,清流射出的银箭、以及漫舞的石屑,都似黑水怒涛中的碎浪,刹那便在剑气中消失。
      无形的空气被急劲的剑推挤,瞬间凝出极重的厚压,如重锤般向着清流砸下。

      拔剑、抽箭都已太晚。
      清流的眼瞳微微收缩,却聚拢出格外的光彩。
      拉弦,七八响空射。
      弓弦振荡,带动空气,牵引霸道无匹的剑气也随同弓弦一般振荡开来,剑气波动,甚至连剑尖本身也轻轻颤动!
      原本迅如惊雷,猛如流星的剑,登时生出了些微滞涩。

      司徒燕的脸上闪过一抹惊!
      江湖风霜,戎马金戈,多少惊心动魄中最深刻的记忆之一,就来自这柄狂魔般的剑。
      剑魔、贝野!
      藏在石中,伺机偷袭的,竟然是昔日那桀骜不逊、却一诺千金的枭雄。
      他居然也投靠了玄武楼?
      居然在为人驱策之后,剑势比当日更狂放可怕?
      而只凭一张无箭之弓,杨府少主竟能制了如此剑势?
      是他的武功已臻化境,还是他的冷静眼光应变超乎想象?

      万般疑虑方现脑中,司徒燕便被清波眼中的惊骇吓了一跳。趁着贝野剑势稍缓,他竟已拔剑出鞘抢到了杨清流身侧。难道他会认为,杨清流非但贝野的对手,还不如有伤在身的他自己?
      清波的确担心。他知一旦速度快到极致,只要运劲得巧妙,些微内力便足使整个剑势偏转。如果全力挑拨,更可以就此使对方宝剑脱手。这道理虽浅显,但此间时机拿捏,劲力微妙何等艰难。年初他离家前和大哥过招时,大哥连他的剑势也不能控制无误。短短数月,大哥究竟就能真能将此心法纯熟施展对敌,还是因为内力折损,而不得不以险招对应?
      清波剑已扬起,正待替大哥接战对方,不料漫天压迫已消散无形。
      一放一收同样突然,道路正中一个黑衣蒙面的魁梧老者抱剑而立,炯炯目光盯着清流,高声赞道:“有道是英雄出少年,杨少庄主好俊的功夫!”
      清流随手把银弓抛杨明手里,抱拳笑道:“剑魔之剑,也实令在下钦服。但不知贝先生何故在此处设伏,更隐去面目?”
      贝野大笑,抬手摘去蒙面黑巾,显出一张须发张扬的面孔:“陆兄弟被你们扣了个通辽叛国的大帽子,我若光明正大替他报仇,还被你们这些大侠客发什么武林令之类的围剿?”
      清流面色微寒,肃然道:“敢问贝先生可是作了玄武楼的大护法?”
      贝野笑道:“少庄主的消息却和武功一样要得!不过你是怎么识破我藏在石中的?这可是我想破了头才想出来的法子,以老夫功力,相隔十丈,自信不会被你觉察呼吸!”
      清流淡淡微笑:“说来也没什么,只不过我和二弟常来此地游玩,认得此处岔口,原本没有这块石头!”
      贝野恍然:“杭州一带果然是你们杨家的地盘!”他转头又招呼司徒燕道:“多年不见,小燕子可还好?你这些年在武林中好大的名声,是不是也该算我一份功劳?”
      司徒燕沉沉一笑道:“贝先生的确是我的福星,若非当年赢了贝先生的赌约,我何偿能有今日。故人相逢,贝先生可愿和我再赌上一局?”
      贝野一愕,看了眼杨家兄弟挑眉笑道:“哦?小燕子赌性照旧吗?这回怎么赌,拿什么作赌注?”
      司徒燕淡淡道:“赌你百招之内,必为我所伤!我赢,你便离开玄武楼,更不能伤这里任何一人。”
      贝野一呆:“就算是司徒老儿,杨府府主也不敢夸这种海口!小燕子,你还真不是一般的狂!你输了呢?”
      司徒燕蓦一扬眉:“我输,便——”
      “司徒堂主要是输了,我等今日不动此地一草一木便自返回。”清流忽然插口打断。贝野冷笑道:“这般下注,少庄主好个如意算盘!”
      清流微笑道:“贵派中人埋伏山上,所仗恃者无非地利,自然不会下山来接应贝先生。而丐帮和杨府精锐尽在此地,当真动起手来,贝先生决难逃生。司徒堂主与先生下注,只不忍你一代豪杰误入歧途!贝先生若自问不能在司徒堂主百招之内保得平安,难道今日之后就还可以为玄武楼效命不成?”
      贝野冷哼一声道:“伤我、胜我,此中差别,真当我分辨不出!你们人多势众,可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天下第一庄的少庄主也怕在江湖上落个以众欺寡的坏名声吧?嘿嘿,不过我也想看看小燕子从司徒老儿那学了些什么出来,就算你们设计我,我也认了!”
      清波听他们一对一答竟要司徒燕独战贝野,又是惊又是恼又是痛,赶前一步却洒然笑道:“燕妹,你已经得过贝先生一次好处,这回让愚兄也沾沾贝先生的光,换我来赌这一局可好?”
      司徒燕的目光沉寒如深谭,淡淡从他脸上扫过:“清波兄可是看不起我?”
      清波一滞,司徒燕已抽刀上前,对着贝野平胸一礼,肃然道:“请贝先生赐招!”

      刀,只是坊间最寻常的雁翎钢刀;剑,却是断玉切金,名扬天下的蔽日墨剑。刀白剑黑,两道异彩蓦然混在一处,竟是不相上下的凌厉!
      只看一眼,清波心中便痛如刀搅!
      司徒燕的武功的确配得上她偌大的名声,但震撼人心的,却是她武功之中的惨烈之气。
      “司徒燕,下手鲜有活口,交手使当防其两败俱伤之招法!”
      亲眼见她施展武功,清波方才明白当日大哥卷案上这句话的意义。交织的黑白光幕里,清波看得清晰:司徒燕的速度比不上贝野之快,招式及不上贝野之精妙,但她的刀,她的掌,她的足,甚至于她的肩肘膝背,都最大限度的化成了进攻手段。没有一丝一毫的守,为接近一分对方的皮肉,连骨骼都可以用来夹卡对方的剑身。此时的她,与其说是一个人,更不如说是一件无知无识的嗜血兵刃。
      嗜、血!
      不仅是对方,更是她自己的血。
      未出十招,她的身上便绽出血花,血滴在剑气刀光中碎裂、蒸腾,更赋予了她更狂放的战意!
      而在如此的狂放中,她的动作仍是精准得近乎冷酷的。招式的幅度,肌肉的牵移,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多余,宛如狩猎的豹子,纯然的撕扭中每一个动作都是最狠辣也最有效。

      一个人,要经过怎样的历练,才能把如此惨烈的招式使得如此纯熟流畅,理所当然?又怎样的情形下,才会为非关大局的胜负,甘舍性命?
      贝野的剑割着司徒燕的肌肤,也凌迟着清波的心。他几欲拔剑,却又被脑中反复回响的那句“看不起我”阻住了脚步。
      贝野剑上煞气愈盛,蓦然一闪,已断去司徒燕的刀,剑势未止,更要一并斩断她的右臂。
      强烈的剑气仿佛无形的墙壁囚禁着她的身形,切断了她的退路。躲不过,她便不躲,只在原处翩然旋身,反以自己的右胸迎剑,同时右手轻扬,半片残刀,如深秋落叶,从诡异的角度飘向贝野的肩。
      残刀之上力道微薄,反而不会贝野的护身真气震开,而出剑一刻,力凝剑身,运劲的手臂也反成了最薄弱的地方。既便如此,这一刀,也只能破皮肉而难伤筋骨,但一点伤痕,便足以要贝野输掉赌约。
      雪刀余辉映射在司徒燕的眼眸里,好似在深谭里的点点波光,宛然如泪。

      残刀掠过,贝野肩上一片猩红。刺向司徒燕胸口的蔽日剑,却生生顿在了半途——清波终忍不住出了手:即使乱了谋划,即使被她怨恨,也不忍见她重伤!
      双剑相撞,华彩眩目,轰然龙吟,余韵悠悠。
      贝野面色骤然苍白,踉跄一步,才稳住了身形。对面清波紧紧抿着唇,却犹阻不住一缕淡红的血丝。贝野深吸了口气,面色已回转过来,吐了口血沫,冷笑道:“二公子功力深湛,可也恁多情了些,半步之差,坏了小燕子的如意算盘,回头可不要挨骂?”
      清波眼中掠过一抹极深的痛楚,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司徒燕身上,见她浴血而立,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眼见种种变故,唯清流神情闲适如旧,听贝野此说,含笑接道:“舍弟冒昧出手,这赌局自然是我们输了。要是贝护法别无异意,我等暂且就告退了。还望贵派弟子尽快离去,若等家父得信另遣人马过来,在下却要作难了。”
      说罢长身一揖,招呼了清波和司徒燕,径自率众离去。贝野看着他们的背影,眼里闪过些许狐疑,沉吟片刻,终向着山顶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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