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九章 动心 ...


  •   月上柳梢,一日繁华又尽。
      文堇睡不着,披了衣往西园的灵堂走去。夜风带了些许寒意,淡淡的,仿佛诉着逝者的心境。转过回廊,远远看见几盏白色的灯笼挂在房檐下,被风一吹摇晃个不停。白惨惨的光穿过黑漆漆的“奠”字透出来,就好像幽魂的眼。
      文堇下意识打个寒战,把披风的领口拉紧了些。也许是屋子里太暖了,这样的风竟让她觉得有些冷。缓步走到灵堂近前,厚重的木门上也带着夜露的阴寒,文堇的眸子里带着些许萧瑟,略一运劲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吱呀——”
      灯影幽曳,檀香渺渺。
      高高的棺木前,却早已跪着一个白衣素服的人。
      文堇轻轻的“啊”了一声,那人缓缓的回过头来,英挺的眉,温润的眼,只有唇边常在的笑化作了无尽的哀伤,却是清流。
      “你也来了?一块跟伯母说说话吧。”清流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的,好像此时见到文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文堇缓缓走上前,并排的跪在了他的身侧。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就这样静静的跪着。
      粗大的白蜡淌着泪,蜡泪一点一点的堆积,烛身一点一点的消逝。灯影幽幽,洒在棺上,也照在清流和文堇的身上。恍惚间,清流觉得郑家送来的画像上那个倚花含笑的娇柔身影鲜明起来,渐渐取代了记忆中那个粉嘟嘟、嫩嘟嘟,常常用一双沾满泥巴小手,去拉自己雪白衣襟的女娃儿……

      渐渐的烛火幽暗下来,蜡泪将燃尽。窗纸上透出了淡淡的白色,漫漫长夜已然逝去。
      清流对着灵位叩拜三次,站起身,又把文堇也搀扶起来。低柔的声音在文堇的耳边响起:“文堇,要是你不嫌弃,趁着伯母百日之内,我们就把婚事办了吧。这许多年,我一直惦记着你!”
      刚刚感觉到一丝暖意,而那双宽厚的手又已放开了自己,文堇垂下眼帘,轻叹道:“家母尸骨未寒,我……”清流微笑,眼中却带着坚定之色:“嫁给我,文堇!和我一起打理这个家,和我一起面对这江湖中的风风雨雨,是是非非,和我一起享福一起受罪,好不好?要是伯母在世,想必也希望你早日过门的。文堇,寒夜寂寞,我已厌了……”
      文堇的身子微微颤了颤,纤颈垂得更低。等了许久,她伸手入怀,缓缓取出一只血玉凤凰,声音低如蚊蚋:“这些年,我一直把它戴在身上……”
      清流微叹,再次拥住了伊人。

      随着清流婚期日近,杨府上下处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明珠在杨府内的衣食用度照比文堇,式样甚是简朴,却让她备觉亲切自然。杨夫人欲曾使人领明珠到西湖游玩,但她一则心悬清波的伤势,二则也不愿给杨府添麻烦,婉言谢绝。日子清闲,便跟文堇学起了刺绣。看着文堇针下栩栩如生的五彩金凤,再看看自己绣出来的四不象,明珠心中好不后悔。她想,如果当初在无极岛的时候没有连着赶跑五个父亲请来教女红的师父,想必此时她也可赢得杨夫人夸一声“巧手”。而每日里明珠最欢喜的时刻就是陪着杨夫人去探望清波,只是碍着礼节,见也匆匆,别也匆匆,反不如初见面同来杭州路上的时候无拘无束。她眼见着清波伤势一日好似一日,脸上的笑容也一日比一日更明艳!
      清流等了许久也不见有半个人影来救陆渐鸿,派到玄武十三分楼的探子回报言道,玄武楼众尽皆化整为零,藏身市井,而首脑早已撤走,再不见半点踪迹。他觉得蹊跷,但眼下诸事繁忙,一时也分不出心神仔细探查。公事之外,清流每天更亲自与清波裹伤换药,胡扯解闷,夜夜忙到极晚。
      清波面上不说,心中却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又是心疼。自动捧起了枯燥无味的经史文章,只求尽量少去扰他。有道是当今圣上亲笔题诗“书中自有黄金屋”,清波虽然看得不情不愿,但正值内力大增之际,书翻得多了,触类旁通,也算马里马虎悟出了不少剑道诀窍。清波想想都觉佩服自己,居然能从文书中看出武道,当真不愧是天才!

      内力行转,再过一周天。
      尽管肋下的伤还没有收口,清波却觉得身子说不出的轻快,张眼望向窗外,非但能清晰的看到花苞一点一点的绽开,更仿佛能感觉得到翩跹彩蝶,啾啾夏虫的畅快情绪。好像原本静止的天地万物忽然之间就生动起来,活泼起来。
      一阵脚步声远远的传来,每一起步每一落足分毫不差,听来偏偏不觉单调。是大哥!除了大哥连爹爹的步履都没有这样严谨而优雅。
      清波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想把自己的感受与兄长分享,但转瞬笑容就僵住了。如果没有折损了内力,大哥的脚步声又是什么样的呢?兄弟二十年,清波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留意过。二十年,在自以为丰富的生命中,他究竟又错过了多少?清波心绪难平,但在远远看到那熟悉白影的同时,清波面上的伤感又换作了更灿烂的笑颜。
      在这两兄弟闲谈的时候,正往翡翠园里给文堇搬衣架的二管事杨晋却恰巧碰到了姜宁。姜宁杨府是迎亲的领队,又是个好脾气的,和杨晋打了个招呼闲谈没两句,这差事就转了手。杨晋为偷懒而窃笑,姜宁面上也浮现了一丝古怪的笑意。从翡翠楼出来,姜宁就找到了总管杨明,请他到库房清点为婚礼筹备的种种物件。
      而在花园中散步的文堇,却忽然化作了一道暗影,没入了杨明的房间。她取出一条丝帕蒙在脸上,伸手在墙上按了按,地板裂开,现出一条黝黑的地道。侧身步入地道,一股湿霉的味道混着血腥钻入了文堇的鼻子。
      昏暗的灯影下,陆渐鸿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英朗,双目浑浊,仅余一抹尖锐的恨意,仿佛在支撑着整个的生命之火。
      文堇看他整个身子蜷缩成了一团,满面须发虬结。她暗自轻笑,到觉得如今的陆渐鸿平白填了几分塞外男子的粗豪。难闻的味道让文堇回过了神,俯下身子,轻叹一声,柔柔的唤道:“殿下,您受苦了!”
      陆渐鸿闻声转过头,看见来人是个女子,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文堇接道:“殿下金枝玉叶的身子,怎能吃得这般苦?杨家的人真是太残忍了。唉!您想不想出去呢?”
      陆渐鸿嗓音沙哑问道:“你是什么人?”
      文堇笑道:“当然是殿下的朋友了。”
      陆渐鸿冷笑一声:“陆某没有朋友!”
      文堇神情一肃,声音也冷冽起来:“那,妾身就是大辽耶律渐鸿殿下的朋友了!”
      陆渐鸿目光闪了闪道:“你是师傅派来的?”
      文堇淡然道:“我只是能让你逃出此地的人!”
      “条件?”陆渐鸿紧跟着问道。
      文堇忽然又笑了,笑声低柔:“能为殿下效劳,正是妾身的荣幸,又哪里会有什么条件?”
      陆渐鸿冷冷道:“阁下既知本座身份,便当晓得我从不接受来历不明恩惠!”
      文堇柔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谁人没有个失手呢?殿下一声‘算了’,说的简单,可在这风起云涌之时,除却殿下那个又能主掌江南大业?锦绣山河,十年基业,殿下就真的甘心放弃了?其实无论情形再坏多少,也坏不过殿下此时。您姑且相信妾身一次,又有何损失?”她顿了顿,柔和的脸上忽然显出别样的狰狞:“实不想瞒,妾身和杨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只盼着他日殿下能替妾身雪恨,则此生足以!”
      陆渐鸿看着她的神情沉默下来,这女子突然出现,张口道出他的身份,实在可疑,但王图霸业,万里河山,他又怎能放弃?刻骨铭心的仇恨,又怎能消解?良久,他才长叹一声,问道:“你又怎么能救我出去?”
      文堇笑道:“不知殿下可曾听说过人皮面具?”她的声音飘忽而阴柔,陆渐鸿忽然生出了一股寒意,仿佛面对的已是一个幽魂。“所谓人皮面具,当然是用人皮做成。比如有人想要扮成张三,就可以把张三的脸皮剥下来,缝在他自己的脸上,当然还有一个前提就是这个人和张三的轮廓大致相同。如果不看这个人的气质行为,任何人也不会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张三!”她看了眼陆渐鸿,眼眸中隐隐闪着兴奋:“如果把殿下的脸,做成面具,戴在另一人的身上,让他当杨清流的面自尽,您就可以平平安安的出去了。”
      陆渐鸿瞳孔猛然收缩,他咬了咬牙才道:“既然能够人都能够换了,你何不直接放我?”
      文堇柔声笑道:“殿下说笑了!要是杨家的人知道您逃了,妾身日后在杨府的处境就很难了。妾身好不容易才来到杨府,能这样轻轻易易的就被人发现了,还谈什么复仇大计?难道您就不替妾身觉得可惜吗?佛家常说,空色空色的,殿下男子汉大丈夫,志在万里,区区面皮又算得了什么?您放心,妾身一定会还给您一张英俊潇洒的脸!”
      陆渐鸿死死的盯着她,忽然发狂似的大笑起来:“区区面皮,哈哈!说的好!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文堇浅浅一笑:“虽然妾身救了殿下,但日后殿下定然会恩将仇报,妾身胆小,又怎么敢说呢?
      陆渐鸿冷冷道:“就按你说的办!哼,让你这样的女人留在杨府,我就算舍了面皮也值得了!”
      文堇微微一个万福:“如此待妾身备好一切,再来探望殿下!”

      在陆渐鸿心中再一次燃起希望的时候,大辽境北京幽州郊外云蒙山上的碧霄宫里,却走入了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中年汉子。看他粗眉环眼,顾盼自雄,但一入内院,神情却立刻变得肃穆而恭谨。
      室内点着龙涎香,蒲团上静坐着慈眉善目一名老者,见着汉子进来,指了指身旁的另个蒲团,淡淡一笑道:“一别经年,贝护法还好?”
      那汉子盘膝坐下:“劳国师挂念。陆楼主历年收集的宋朝地图,我已按照萧王爷的吩咐送了过去。顺手也把那个闹出麻烦的周同和处理了,这件事情绝没留下什么痕迹。”
      老者摇摇头,轻叹一声道:“你忙着赶路大概还不知道,达兰写给鸿儿的信不知怎么落到了杨府的手上。杨府和丐帮以此为名,把鸿儿诳到杭州捉了去。”
      那汉子双目瞪圆:“怎会这样?那封信我是亲眼看着楼主毁去?”
      老者平和道:“能毁去,自然也就能重新写出来。只不过先前老夫也没想到杨府中还有这等人才。对了,和夏州有粮米往来的,也是杨府。”
      那汉子咬牙道:“哼哼!早知道中原武林尽是伪君子!既然知道了背后的主谋,顺藤摸瓜,杨府也没几天可以风光了?”
      老者笑道:“贝护法性子还是这般急。杨府诬陷鸿儿,靠得是百年间积累下来的清誉。在大宋境内人和之力,我们怎样也比不了他们。此外,咱们大辽用兵,少不得要先安抚了夏州李明德,断了他们的粮道,岂非平白树敌?”
      那汉子默然片刻,恨声道:“难道就此放过他们?”
      老者道:“杨府自己把这件事透露出来的,自是因为有把握我们不能追究。不过等我们在江南站稳根基,可以取代杨府为夏州筹集粮草的时候,就可以让咱们的于掌门出面和杨家为难了。”
      那汉子愁眉未展,道:“国师说得都是后话,可眼看着皇上就要起兵,梗着个杨府,全盘筹划不就都乱了?”
      老者沉吟片刻道:“端午拜天大典之后,或者老夫也去一趟江南看看吧。”
      那汉子大喜过望:“早知国师亲自出山,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老者微微一笑:“再有,无极岛的那个姑娘也被杨府的二公子救走了,若杨柳两家联手也是麻烦。现在那边缺人手缺等厉害,你就不必等我了。楼里面的事情就,你和玄鹰商量着办吧。”
      那汉子面露喜色,躬身一礼,从内室退出,自山顶极目望去,隐约可见宋室连绵城池。

      日子平滑如水,一晃又是近月。
      这日,东海无极岛主柳靖终于赶到了杭州。得了信报,杨云天令打开正门,领着清流走下石阶,亲自迎出里许开外!
      清流站在父亲身后,却见这位与父亲齐名的柳岛主相貌清癯,丰姿隽爽,双目湛然如海,只穿了一袭再普通不过的青衫,却自成一股藐视天地的傲然,与父亲的凛然威严恰成对比。清流想起清波常常自诩潇洒风流,便觉此刻真该叫他来见见这位柳岛主,也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风采!
      柳靖的眼径自停留在杨云天的身上,仿佛除了对面这人,天地间更没有其他的存在一般。他双手抱拳朗然道:“久仰杨公盛名,今日终能得见,柳某平生无憾矣!”
      杨云天回礼,长笑道:“岛主神仙风采,难履凡尘,鄙府才是蓬荜生辉!请——”
      这两位中原武林的顶尖之人并肩踏在长阶上,杨府的宏伟辉煌的建筑,仿佛成了这对身影最佳的陪衬。
      “天下第一”!
      清流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一步的走近这四个赤金的大字,心中激荡莫名,恍惚间猛觉气脉一滞,脸色刹那变得死白,那夜的情景又如此鲜明的跳回了脑中!

      柳靖和杨云天两人在正厅坐定,寒暄数语,忽见门帘一挑,杨夫人已领着明珠走了出来。
      时隔数月,这对父女再见,当真恍如隔世。明珠想到月余的牢狱之苦,想到陆渐鸿的阴谋,更想到与重伤的清波一起逃亡时的绝望,顿时眼圈微红,走到父亲的身边,拉了他的手,再不肯分开。柳靖早从杨府信上得知了爱女的遭遇,当下也不在乎有外人在场,竟自拉过爱女,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却见她除了略微清减,颜色娇艳却更胜往昔,只道是杨府招待的尽心,不觉心怀大宽,拍拍爱女的肩,似怒还喜道:“看看以后还敢不敢吵着出来胡闹!”明珠又是后怕又是委屈,泪水早忍不住夺眶而出,倚在父亲的怀里,轻轻呜咽。一见女儿的眼泪,柳靖满身的高傲威仪立刻消散的无影无踪,又是细言抚慰,又是找帕子,轻柔的给明珠擦泪,一时手忙脚乱,狼狈不堪!杨府众人见他父女劫后重逢,真情流露,亦不禁感动。
      挽了明珠,柳靖脸上已满是感激之色,他取出一块晶莹透剔的玉牌,对着杨云天笑道:“杨公深恩,柳某无以为报,此牌留交杨公赏玩!”
      杨云天一见此牌,脸色立时凝重,他认得这正是百余年来无极岛号令江湖的信物。他肃声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怎劳岛主以无极令相赠?”
      柳靖略有不豫,道:“对杨公或是小事,对我柳某人可不是!正如此牌,又何尝不是区区玩物?杨公又何必俗了?”
      杨云天推却不过,接过令牌,衷心道了声谢!杨夫人见他们一个送牌一个接牌,大有是此事已了结,从此不往来的意味,不觉大急,刚想开口,却被杨云天一个眼色制止。柳靖对杨家诸人再谢一番,领着已明珠飘然而去!
      待柳家父女去远了,杨夫人才抱怨丈夫道:“我看那明珠甚好,你怎么不替清波求门亲事?”
      杨云天皱眉看了眼夫人道:“我们怎能做出那种挟恩求报的事来?”
      杨夫人气苦:“明明那孩子也喜欢上了清波!什么挟不挟恩的,哪来那么多麻烦!”
      清流笑道:“娘,您糊涂了,若是明珠喜欢上了清波,我们着什么急?那无极岛主不是世俗之人,照我看不出三天,他们必定登门再访!那时既没了顾忌,也不至让清波以后被娘子欺负了去!”
      杨夫人看了眼清流的笑和杨云天心有戚戚焉的表情,对清流摇头叹道:“求亲就是求亲,哪来那么多的弯弯绕!三天为期,他们人若不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清流笑了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阴影,犹疑了一下道:“娘,你先不要和二弟提这件事好不好?我怕万一料错让他失望!”
      杨夫人白了他一眼,嗔道:“你们兄弟的事,我才懒得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