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9、高考 唐谦把她的

　　唐谦把她的过去告诉了程似锦，这是她从未和其他朋友说过的秘密，有了共同的秘密，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也就变得格外密切起来。

　　高三开学，所有学生在这一年里就自动失去了假期，程似锦一边吃药一边紧锣密鼓的上课，成绩起起伏伏，但总算是勉强回到了从前差不多的水平，每个月一次的班会上，班主任照例念叨着去年的分数线，同样的话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程似锦心不在焉的听着班主任的话，低头还在盯着手里的物理题，坐在她前排的唐谦趴在桌上补觉。

　　妈妈离世前说让程似锦去首都上学，可首都大学的分数线高的吓人，远远不是她能够得上的。

　　她问过唐谦想上哪个大学，唐谦说她没有特别喜欢的，看她爸会把她安排到哪里吧。

　　程似锦点点头，唐谦的成绩无论想去哪里都是轻而易举，那是她不敢想的。

　　高三坚持到最后，班级里的气氛死气沉沉，每个同学脸上都挂着黑眼圈，学校把时间压缩到极致，恨不得吃饭都要掐着秒表计算。

　　宿舍澡堂每晚限时开放半小时，天天爆满，好几个人挤一个莲蓬头都是常态，所有同学都被迫坦诚相见，不过在宿舍住久了，在学校的高压环境下待久了，羞耻心这种东西也就慢慢的被生存本能所磨灭了，程似锦甚至可以在三分钟以内完成洗头洗澡的全部流程。

　　但唐谦一直不接受在澡堂洗澡，不管程似锦怎么说，她都坚持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脱衣服，她宁愿在厕所隔间里锁上门用冷水往身上浇，也坚决不去澡堂。

　　也幸亏是她身体素质好，这么挺了一整年高三也没因为洗冷水澡而生过病，但程似锦还是担心，毕竟高三的学生可没有多余的时间生病。

　　宿舍热水是不限量供应的，程似锦在中午大家都去吃饭的时候接满保温壶，等到下了晚自习的时候温度刚好，正好够唐谦洗头。

　　唐谦的头发长，高三费脑子，头发也脏得快，她在宿舍阳台就着水盆洗头，程似锦就帮她倒水，通常折腾完一遍，她自己身上也被溅出来的水弄湿了。

　　唐谦又要反过来帮她倒水洗头，她弯着腰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阳台上充斥着洗发水的味道，唐谦一边缓缓地给她倒水，一边伸手帮她擦掉脖子上残留的泡沫。

　　唐谦的手指带着凉意，伴着温热的水流抚过她的脖颈，这种冷暖交替的触感让程似锦下意识地想把脖子缩起来，但每次又会被唐谦扶着后脑勺拉回来，叫她不要乱动。

　　唐谦有个从家里带过来的小吹风机，每次洗完头都要用吹风机吹干，连带着程似锦也会被她拽过来一起吹，每次吹完头发躺在床上，整个宿舍里都弥漫着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程似锦不认识唐谦的洗发水是什么牌子，那外包装上印的甚至都不是英文，她看不懂，她只是默默的吸着鼻子，心里悄悄地把这种味道和唐谦挂上钩。

　　冬去春来，高三的日子再难熬也终会熬过去，距离高考只剩三天的时候，学校为了给高三的学生们舒缓压力，破例取消了这三天的晚自习，学生们下午五点就能回家，宿舍楼里欢呼声一片，大多数人都选择回家住。

　　程似锦也回家一趟，时隔一年再次回到那间和妈妈一起住过的合租房，房间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两张单人床还在，那个破了洞的衣柜也还在。

　　程似锦从衣柜里把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饼干盒子翻出来，里面放着妈妈觉得重要的东西，她取走自己的身份证，还想再找一张妈妈的照片带在身上，但翻来翻去，她和妈妈竟然连一张合照都找不出来。

　　其实她和妈妈曾经也有过合照，那还是妈妈和陈叔叔在一起的那几年拍的，后来妈妈恨死了陈叔叔，连带着照片也一起烧掉了。

　　程似锦没办法，最后翻到妈妈的旧行李，从夹缝处找出一本陈年的旧学生证来，打开一看，是妈妈高中时候的学生证，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妈妈看上去青涩稚嫩，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程似锦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取下来，和自己的准考证一起放进文件袋里。

　　她没有在合租房里过夜，又回到了宿舍里，她本来以为唐谦已经回家了，没想到一打开门，唐谦就窜出来，兴奋的和她说这三天没人抢澡堂了！

　　整整一层楼的学生都已经回家了，确实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唐谦住宿一年多，一直忍着不进澡堂，现在终于没人了，她可以享受一个人的热水澡了。

　　唐谦兴奋的拉着程似锦要赶紧去洗个澡，程似锦倒是无所谓，她已经习惯了被唐谦拉着做许多事。

　　澡堂虽然没有单独的隔间，却有一堵墙分隔成两个区域，她和唐谦分别在不同的区域打开莲蓬头。

　　热气蒸腾起来，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澡堂里成为最舒缓的白噪音，没人抢位置，澡堂的半个小时时间限制也变得宽裕起来，程似锦往头上挤了双倍的洗发水，泡沫一直往下流到脸上。

　　她手忙脚乱的和过于丰富的泡沫作斗争，突然听见隔壁传来唐谦的声音。

　　“护发素用不用？”

　　程似锦下意识拒绝，一张嘴，不小心吃了一口泡沫。

　　唐谦没听到回答，还以为程似锦出了什么问题，干脆绕过中间隔着的墙壁，直接走进隔壁的区域。

　　程似锦还没处理好糊住眼睛的泡沫，就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赶紧背过身去。

　　“我我我我没看见你，”程似锦结结巴巴的强调：“你也别看我……”

　　程似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之前和那么多同龄人坦诚相见挤澡堂她都能接受，但现在只有她和唐谦两个人，她对唐谦比对其他人更熟悉，却反而有了种不好意思的感觉。

　　真奇怪，她活了十八年都没在乎过自己的身材，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就觉得自己身材真是单薄又无趣。

　　太奇怪了。

　　唐谦心里同样在默念这句话，她看着程似锦还沾着泡沫的背影，发觉自己以前竟然从未注意过，程似锦皮肤原来这么白，她的后背脊椎处有一条浅浅的凹陷，从脖颈一直往下延续到腰际，没冲干净的泡沫就顺着滑下去。

　　唐谦愣了两三秒才回过神来，她把护发素放在一边，后知后觉的移开视线。

　　“我洗完了，先回宿舍了，护发素给你放边上……”

　　听着唐谦的脚步声慢慢走远，程似锦才缓缓转过身，她从洗手池边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颊通红，分不清是热水熏的，还是因为唐谦。

　　高考那两天里，程似锦和唐谦被分到不同的学校考试，最后一天下午考理综，程似锦手感很好，她感觉这是高中三年来做题思路最清晰的一次，把自己会的全部写完，抬头看看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她转头看向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打铃收卷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

　　不过再大的雨也挡不住一群刚解脱的高考生，学生们迎着大雨跑出校门，奔向亲人，奔向朋友，奔向他们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程似锦回到合租房，连浑身湿透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躺在床上倒头就睡，睡了几个小时再醒来，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房间内安静的出奇，只能听见风雨拍打窗户发出的声音。

　　程似锦烧水泡了包方便面，想起过去高三一年，她连等泡面完全泡熟的时间都没有，半生不熟的能填满肚子就满足了。

　　现在她有时间了，甚至是大把的时间，她看着墙上的时钟缓缓转动，头一次觉得自己太闲了。

　　程似锦慢慢吃完泡面，才转头去收拾东西，她这两天考试一直带着妈妈的那张旧照片，现在她把旧照片取出来，和妈妈的骨灰盒放在一起。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生物钟还是准时把她叫醒，程似锦带着妈妈的骨灰，专门打车去海边。

　　时间太早，海边还没什么人，程似锦脱了鞋走在沙滩上，海浪一下又一下的拍打着她的小腿，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眯起眼睛，想要尽可能的记住这一切。

　　程似锦已经决定好了，不管高考成绩多少分，她都不会填报本地的大学，她当初答应过妈妈要走出去，她不会再回来，她猜想，妈妈应该也不想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了。

　　她打开骨灰盒，把黑白旧相片收进口袋里，抓起一捧灰白的骨灰，颤抖着把手伸向海面。

　　她甚至不需要张开手，海风就迫不及待的从指缝里卷走骨灰，妈妈很快从她的掌心流走，一点不剩。

　　最后的最后，程似锦把骨灰盒也扔进海里，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被海浪卷走，然后消失不见，手指隔着布料摸摸口袋里的相片，那是她仅剩的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