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10、该告别了 从海边回来

　　从海边回来，程似锦花了半天时间把寒窗苦读十二年的书和卷子收拾起来，打包卖给楼下收破烂的大爷，按斤称卖了两百块钱。

　　房间里竟然一下子空旷起来，程似锦看着还有些别扭，背了那么久沉重的书包，现在竟然也轻飘飘的了。

　　程似锦打算趁着这个暑假找个临时工，她上了大学要交学费，住宿费，还有生活费……存折上的钱不够支撑她的大学四年。

　　她顶着大太阳在附近街道上转了一圈，把几家招临时工的快餐店都问了一圈，傍晚的时候才慢慢走回合租房，在小区门口就一眼看见了黑色轿车，她认识车牌号，那是唐谦家的车。

　　唐谦把程似锦拉上车，轿车一直开到市中心最热闹的ktv，她才知道，班里同学在这里定了个包间庆祝高考结束。

　　程似锦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潜意识里有点拒绝，过去妈妈总说这是不三不四的人才去的地方，可唐谦看上去很高兴，一直拉着她往里走。

　　包间里已经坐满了同学，从前被封印在校服里的学生们一朝解放了，全都迫不及待的穿上自己五颜六色的衣服，有的甚至已经把头发染了颜色烫了卷发。

　　唐谦被同学们簇拥着坐到人群中间，起哄让她点歌，程似锦不会唱歌，就缩在沙发角落里安安静静的看着。

　　包厢上方挂着一个缓慢旋转的灯球，五颜六色的灯光洒落在每个人脸上，音响震耳欲聋，唐谦在人群中央拿着话筒唱着最近流行的歌，程似锦有些惊讶，她之前从来都不知道唐谦还会唱歌。

　　不过也不奇怪，程似锦笑了，唐谦这么聪明的人，不管做什么应该都是轻而易举。

　　同学们都趁着珍贵的机会嬉笑打闹着，有的甚至不舍得抱在一起，约定大学也要报同一个城市，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没人和程似锦依依不舍，她看着桌角的果盘，有点想吃块西瓜，但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价格单，一个果盘一百多。

　　程似锦立马没了心思，她把过去十二年的书全卖了，才刚够钱买个果盘。

　　唐谦唱完一首，同学们又起哄着还想听，几个男生甚至吵着要点几瓶酒。

　　程似锦跟着笑了几声，又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觉得这些热闹和自己都没关系。

　　她借口上厕所溜出了包房，在洗手间洗了把脸，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身上的t恤还是几年前买的旧衣服，裤子甚至是校服套装里的运动裤，她和包厢里青春肆意的同学，和灯红酒绿的ktv似乎都是格格不入的两个世界。

　　程似锦想走了，她低着头往外走，在门口柜台看见班长和另外几个同学正在和服务员点酒，她走上去，问班长今晚包房的钱每个人该平摊多少。

　　班长看着她微微有些惊讶，随即又笑着摆摆手。

　　“不用不用，唐谦已经给了两个人的钱，”班长说:“再说了，大家都是同学，你家里情况特殊，我们肯定也不能收你的钱……”

　　旁边的同学锤了班长一下，他突然反应过来，怕程似锦误会，赶紧解释:“哎呀不是，我是想说大家都是同学，认识这么多年了不用算这么清楚……这是唐谦多给的那一份钱，你帮忙还给她吧！”

　　班长把几张纸钞往程似锦手里一塞，飞快的逃走了，没给程似锦拒绝的机会。

　　她没办法，只能又回到包房里，她刚想和唐谦单独说两句话，正好服务员又端着开好的酒进来了。

　　酒精把气氛推向又一个高潮，刚刚年满十八岁的少男少女们都急着用酒精来体验成人世界。

　　唐谦也喝了两杯，她的脸颊绯红，显得更漂亮了。

　　也有人把酒杯推到程似锦面前，她抿了一口，被酒味呛得剧烈咳嗽，再也不肯喝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数字八，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程似锦把还在兴奋中的唐谦拉到一旁。

　　“班长让我把钱还给你，”程似锦说:“时间太晚了，我先回家了，再过半小时就没有公交车了。”

　　唐谦毫不在意：“结束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再陪我多呆一会儿……这是什么钱？班长干嘛给我钱？哎呦好不容易考完了解放了，你先别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程似锦还是摇头：“我还有事……”

　　“都考完了你还有什么事？”

　　唐谦抱怨着，酒精让她比从前在学校的时候少了很多顾忌，她环住程似锦的手臂，皮肤接触带来温热的触感。

　　“接下来就是等着出成绩、填志愿、接录取通知书……这么长的一个假期，你能有什么事？”

　　程似锦心里有很多事，她想着找份挣钱多的工作把学费挣出来，想着自己的分数如果够不上首都大学还能报什么学校，想着……
　　没人能帮她，程似锦一切都必须自己来，她很想告诉唐谦自己现在真的没时间没精力去享受假期，可她看着唐谦，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我，我真的该走了。”

　　程似锦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她把钱放在唐谦身旁，起身就往外走。

　　她一路越走越快，像逃跑一样冲出富丽堂皇的KTV，门口停着不少车，似乎就有唐谦家的黑色轿车，她似乎还瞥见了李秘书的身影站在轿车前。

　　可那都只是一闪而过，程似锦知道自己不能多看，不能多留念，她怕一旦回头看，自己的心就真的乱了。

　　距离KTV不远处就有一个公交车站，程似锦一直跑到站台里才停下来，将一切灯红酒绿和富丽堂皇都甩在身后，她看着头顶昏黄的路灯，还有路灯下萦绕着的一圈飞蛾，才渐渐平静下来，心里那种格格不入的不舒服逐渐散去。

　　她靠着公交站牌坐下来，硬椅子坐着很硌，但她却比坐着包房里的软沙发更自在。

　　心里平静了，程似锦却没来由的又感觉到难过，心里酸酸痒痒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脱离了学校的环境，她知道自己和唐谦以后的交际会越来越少，她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不过是被命运凑到一起，刚好有一小段顺路一起走，就像高二她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现在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她们该各走各的路了。

　　程似锦一直觉得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地伤心，她又想起合租房里衣柜上的那个洞，那是当时唐谦为了救她而砍破的，现在她觉得唐谦的刀也砍在自己心里。

　　眼泪滴答滴答掉下来，公交车站只有她一个人，漆黑的夜里，她把脸埋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中，第一次没有任何顾忌的哭出声来。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妈妈，妈妈还是她小时候的样子，抱着她连夜逃出童年的那个小村子，她牵着妈妈的手，一点都不担心未来的目的地。

　　妈妈将她送到了外面，让她能有选择未来的机会，可程似锦却很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讨厌什么，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知道自己究竟对什么有天赋，她花了十二年把教科书学透，却在十八岁的时候才刚开始学着面对自己。

　　但面对自己这门课没有老师，没有补习班，甚至没有第二个人能帮忙，程似锦只有一个怯懦而且习惯了逃避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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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似锦最终找了一份在网吧的临时工，每天上夜班，工资给的最高，她的工作职责就是打杂加服务员，老板要求不严，她空闲的时候还能蹭店里的电脑查查各大院校的资料。

　　高考出分的那天程似锦还在店里上班，正值网吧可以转包宿的时段，她忙着开机自算账，好不容易喘口气，又有客人点泡面。

　　把一切都忙完，距离开放查分的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还是某个上网的客人念叨了一句高考查分，她才想起来。

　　打开网址，输入准考证号……

　　分数弹出来，程似锦看了一眼，和她估的差不多，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她把分数记下来，然后就打算关掉页面。

　　网吧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瞥见她的分数倒是笑着说了两句：“你这成绩厉害啊！是不是都够上985了？哎呀，真是学习好，有前途！”

　　程似锦不太自然的笑了两下，她很少被人夸学习好，偶尔听一次，浑身不自在。

　　老板大手一挥，直接大发慈悲的给她放了个假：“今天不用你干活，赶紧回去把好消息和家里人说说去。”

　　程似锦背着空空的书包走出网吧，盛夏的晚风也带着散不掉的热气，她一路散着步走回家，却在小区门口停下来了。

　　一辆车停在小区的正门口，程似锦认识的人里，会把车停得这么霸道的只有一个人。

　　程似锦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走过去，驾驶位得车窗降下来，不是她见过的司机，而是唐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