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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恨与原谅   妈妈的 ...

  •   妈妈的病房就在楼上,程似锦拔了输液针赶过去的时候,病房外站了好几个人。

      妈妈是在打工的时候突然发病晕倒的,老板在门口和穿制服的警察交谈着,医生告诉程似锦,妈妈是胃癌,已经发展到终末期,现在全靠药物维持生命。

      程似锦如遭雷劈,她从来不知道妈妈得病了,还是这么可怕的大病。

      医生把妈妈的病例交给她,程似锦接过那厚厚一沓病历,最早的一页时间甚至是五年前,她刚上初中的时候。

      当时医生就已经清晰写明了诊断——胃部恶性肿瘤。

      程似锦翻看着病历,发现刚确诊的时候医生就建议采取手术治疗,切除病变部位,可以有很大的机率治愈。

      妈妈曾经是有机会做手术治病的,她是硬生生拖了五年,拖到了终末期,癌细胞转移到身体各处,几乎药石无医的地步。

      程似锦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

      为什么妈妈不做手术?为什么不治病?
      为什么明明有活下去的机会,却还要生生拖死自己?

      医生让程似锦最后再陪陪妈妈,她坐在病床边,呆呆地看着妈妈。

      妈妈身上插着维持生命的各种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程似锦轻轻搭上妈妈的手,冰凉的,布满岁月痕迹的一双手。

      程似锦的手指抚过妈妈手背上的纹路,两颗豆大的泪珠措不及防掉下来,落在妈妈手背上。

      她的妈妈今年才只有三十四岁,短短三十四年人生中,光是把她养大,妈妈就花了二分之一。

      程似锦的眼泪不断往下掉,却哭不出一点声音。

      或许是眼泪惊醒了妈妈,程似锦感觉妈妈的手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妈妈的视线。

      妈妈的视线穿过氧气面罩落在她身上,不再像从前一样强势,反而和程似锦记忆中曾经的样子重叠起来。

      在这一刻,程似锦仿佛也变回了曾经那个分不清汉语拼音和英文字母的小孩子,她把头埋在妈妈怀中,肩头颤动,彻底泣不成声。

      转移全身的癌细胞已经彻底耗尽了妈妈最后一丝力气,她抬起手放在程似锦发顶,想要用力攥紧,却已经做不到了。

      “小锦,”妈妈的声音虚弱,似乎每多说一个字都很艰难:“妈妈不能再陪着你了。”

      程似锦抽噎着摇头:“咱们做手术,做手术就有机会……”

      “做手术要钱,很多很多钱。”

      程似锦愣住了,马上又说:“当年你和陈叔叔分开的时候,那个阿姨给了十万块钱,用那个钱去做手术……”

      可妈妈还是摇头。

      程似锦一下子崩溃了,她几乎是哭着质问:“钱能比命更重要吗?!钱能比得上你的命吗?!”

      程似锦少见的朝妈妈发脾气,但妈妈却只是看着她,眼神留恋。

      “你还小,还没成人没进过社会,你不知道没钱能把人逼成什么样子,”一滴泪珠从沿着氧气面罩滑落,妈妈哽咽着说:“你越穷,走的路就越窄,想把你往下拽的诱惑就越多,妈妈不想让你过那样走钢丝的人生。”

      妈妈眼中带着万般不舍,轻轻抚摸着程似锦的发顶。

      “我把你生下来,还没能养大成人,就又要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了,”妈妈艰难的说:“小锦,答应妈妈最后一件事。”

      程似锦眼泪掉个不停。

      “一定,一定要考大学,考首都大学,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妈妈似乎是呼吸不畅,猛地大喘两口气,吓得程似锦要喊医生。

      可是妈妈不放开她,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答应妈妈,小锦,答应妈妈……”

      病床边的检测仪发出警报,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妈妈还在等一个满意的答案。

      程似锦流着泪点头:“我答应你,妈,我答应你。”

      医生护士蜂拥而入,仪器药剂齐上阵,病房内警报的滴滴声充当伴奏,妈妈在得到了满意答案后,像是没有遗憾了,将视线从程似锦身上移开,最后对她挥挥手。

      “以后好好吃饭睡觉,冰箱里还有剩的煎带鱼,是你爱吃的……”

      凌晨三点二十六分,刘晓梅女士经抢救无效身亡,卒年三十四岁。

      ————

      妈妈走了,就给程似锦的东西不多,一本旧存折,几件旧行李。

      或许是提前预料到了自己的病情,妈妈提前交足了合租房的房租,让程似锦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住到高考结束,旧存折上还有几万块钱,让她要是没收入也饿不着自己。

      程似锦一个人待在从前两个人生活的房间里,房间里两张单人床被她推到一起,合并成一张大床,她坐在两张床的中间,感觉妈妈仿佛就躺在身边。

      衣柜上的大洞还没修,黑洞洞的,张牙舞爪的,程似锦看着大洞,摸摸自己胸口,心脏在跳,她却觉得也缺了一个洞。

      她收拾妈妈的东西时翻出不少吃了一半的药,一直被妈妈藏起来,她这些年来一直都没发现。

      妈妈走的第七天,按本地习俗来说该大办一场,请亲戚朋友邻里邻居都吃顿饭,但程似锦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她把冰箱里剩的煎带鱼又热了一遍,一个人吃完。

      程似锦还跑去买了几沓纸钱,她这是第一次给别人烧纸,什么都不会,还是卖纸钱的老板现教的。

      她站在十字路口,生疏的把纸钱拆开叠好扔进火盆,看着火舌吞噬黄纸,正发呆的时候,面前压下一个黑影。

      是唐谦,她穿着一身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兜,就连围巾都是黑色的。

      “我问过班主任了,你家这个状况符合学校减免学费的条件,他会帮你处理好,你以后不用再往食堂饭卡里充钱了,书本学杂费也都不用再交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上学?”

      程似锦讷讷的说了声谢谢,她的眼眶红着,这几天哭了不少。

      纸钱烧完了,程似锦熄灭了火,却还愣愣的看着地下出神,她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一回家就忍不住想哭。

      唐谦看她这个样子,不自觉皱了下眉头,又开口问:“你还住原来那个房间吗?要不要换个地方?”

      程似锦摇头,唐谦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你总住在旧房间里就容易想起从前的事,总被困在过去是走不远的。你妈还叫你考大学,去首都,叫你往更远的地方走呢,就算是为了实现她的遗愿,你也该尽快走出来。”

      程似锦似乎有些动摇:“……我能换到什么地方去?”

      唐谦笑了:“那你就别管了,把行李收拾好就行。”

      “我现在没钱多付一份房租,”程似锦补充:“也不要你替我付。”

      房租自然是不用付的,因为唐谦给程似锦找的地方就是学校的宿舍,她都已经享受免学费待遇了,住宿当然也不收她钱。

      唐谦把程似锦领进宿舍,让她想睡哪个床自己选,这个房间其实是学校预留的应急房。

      程似锦没问唐谦为什么能住进应急房,唐谦总有她想不到的办法。

      只是她没想到,唐谦也申请从走读改为住宿了,一问学校给她分配了哪个宿舍,唐谦随手一指门口的号码。

      唐谦笑着解释:“其他宿舍都是八人间,我当然要挑一个人最少的。”

      程似锦点点头,帮着唐谦把行李箱推进来,又沉默的坐回书桌前愣神。

      或许是前几天哭的太多了,程似锦觉得脑子总是胀胀的疼,她想着或许睡一觉就好了,但睡也睡不好,妈妈和那个破了大洞的衣柜总是循环着出现在她的梦里。

      睡又睡不好,醒着又头疼,程似锦晚上到了熄灯时间也只是在床上坐着,看着黑暗处发呆。

      所幸唐谦也是个喜欢熬夜的人,宿舍十点熄灯,她有时要熬到一点才睡觉,她有一个可以拿在手里的游戏机,插着电能玩好几个小时,有时候程似锦都迷迷糊糊睡着了,唐谦床上还透出光亮。

      这么熬了一阵子,程似锦脸上的黑眼圈肉眼可见的加重,体重跟着直线下降,几乎到了皮包骨的程度。

      天气变暖,大家都逐渐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单薄的校服套在程似锦身上直晃荡。

      唐谦看不下去,她周末回了一趟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盒安眠药,程似锦这才勉强能睡着觉。

      这样的状态下,程似锦的成绩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高二升高三的期末考试,她的排名甚至掉出年级前两百。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给学生们放了一个星期的假,同学们都如蒙大赦,欢天喜地的收拾东西飞奔回家,班上其他人来宿舍找唐谦,问她假期有没有时间出来一起玩,却都被唐谦回绝了,她说家里有事。

      唐谦说的倒不是借口,她家的确有事,早就收拾好了行李,临走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问程似锦:“药还剩多少?我这次回去再拿点。”

      “上周就已经吃完了。”

      唐谦一算时间,顿时提高了声音:“一盒药应该是一个月的量!你这么吃不要命了!”

      唐谦掐着程似锦的脸,恨不得把她拉去医院洗胃。

      “一次半粒,药盒上不是写的清清楚楚吗?”唐谦恨恨的说:“你跟我走,正经去医院好好治你这个失眠!”

      程似锦不愿意:“我没生病,就是睡不着觉,有时候吃半粒没效果,我就再吃半粒……”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也知道药不能这么吃,可还是小声说自己没有生病。

      唐谦快要被她气笑了:“随便你,反正我不会再给你任何药,你就算是死宿舍里也是活该!”

      说完,唐谦就推着行李往外走,但她的余光一直瞥着身后的程似锦,她想看看放狠话能不能刺激到程似锦。

      可程似锦听了她的恶言相向,也只是沉默着低下头,用已经长到肩膀的头发挡住脸,隔绝了唐谦的视线。

      唐谦一下子就忍不下去了,她把行李一扔,冲过去抓着程似锦的肩膀,逼着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妈死了你也不活了?她就是一个把你当物件一样控制的恶魔,她甚至差点害死你!你要为这样一个人糟蹋掉自己剩下的人生吗?”

      唐谦恨铁不成钢。

      “你但凡不是个傻子,就该看的明白她对待你的方法根本不是个正常母亲该做的!你认为那是爱吗?那只不过是她畸形的控制欲,面对这样的恶魔,你就该讨厌她恨她从她那里逃跑!而不是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你想干什么?给她殉情吗?!”

      程似锦想用力挣脱唐谦,她猛的推开唐谦,反驳她:“她不是!”

      妈妈对她不是单纯的控制,妈妈是爱她的,程似锦在心里反复重复着这一点,只是眼泪还是不听使唤的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是我妈,她怎么可能不爱我……”程似锦哽咽着:“她只是用了不好的方法,她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她没有经验……”

      妈妈离世前有一点说对了,程似锦确实太年轻了,她在还没学会怎样去恨的年纪,就已经提前原谅了所有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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