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12、飞出去 第二天的太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程似锦睁开哭了一晚上还没消肿的眼睛，看向床边新一天的明媚阳光。

　　昨晚是个梦吗？

　　程似锦脑海中闪过一丝混沌的念头，她真希望这个念头是真的，昨晚太吓人了，让她现在都不敢再回忆。

　　可她伸手去床头柜上摸眼镜，却摸到一个陌生的东西，她坐起来仔细看，那是一个还带着塑封的盒子，看包装是手机，摩托罗拉上个月最新发售的第一部全中文界面手机。

　　程似锦在网吧的时候听人谈起过，这款手机的价格顶的上她整个暑假的工资。

　　这么贵重的东西，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送的。

　　不是梦，程似锦丧气的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昨晚全都是真实的，唐谦真的亲了她，唐谦真的喜欢她。

　　程似锦小心翼翼地端着这块天价电子砖头，找了个角落放好，准备找个机会还给唐谦。

　　她的心里已经被完全搅乱了，白天不用上班，她又去买了两捆纸钱，找了个十字路口。

　　现在她给妈妈烧纸已经很熟练了，她把自己的分数告诉妈妈，又说了自己填报志愿的打算。

　　“妈，我不想去首都了，”程似锦低着头，看着飘摇的火苗：“我害怕，我觉得唐谦昨晚的话应该是真心的，但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这份真心，更不知道真心能持续多久……或许等再过几年我们都长大了，她就能把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

　　火盆里的火苗跳跃着，随风飘摇。

　　“她确实对我挺好的，如果没有她，我一个人或许都撑不到现在，她是恩人，我欠她的。”

　　程似锦把剩下的纸钱全部扔进去，看着火舌一下子吞没了黄纸。

　　“但是不管她怎么说，我都知道，我们不是能站在一起的人，她拥有的东西比我多太多了，我们永远不可能真的处于完全对等的位置，哪怕我再努力也不够。”

　　“我……我不想再当谁的跟班了，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忘恩负义，但我也想过那种有尊严的，一步一步踏踏实实的日子，”程似锦盯着火苗：“妈，如果我三个志愿都不填首都的学校，你在地下会不会怪我？”

　　一阵风吹过来，程似锦在心里想，如果风卷着纸灰往左右飘，她就彻底放弃首都，三个志愿都填上南方的学校，告别唐谦和过去的生活，如果纸灰往上飘，她就不改。

　　程似锦盯着火盆，看着火苗在风的吹拂下左右乱晃，然后卷起盆底的纸灰，高高飞上天空。

　　程似锦愣住了，她不服气的又等了一阵风，可结果还是一样，她低下头看着火盆，深深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命运，也或许是妈妈在看着她吧。

　　程似锦最终还是把首都大学填在了第一志愿，二三志愿都写上了南方的大学，在要不要服从调剂的选项上，她犹豫很久，还是填了否。

　　首都大学那样的顶尖学府，每年想进去的学生都要削尖脑袋挤破头，程似锦心里觉得这样的好运肯定落不到自己头上。

　　为了躲开唐谦，程似锦这些天出入小区都恨不得把脸蒙上，也幸亏网吧的工作是夜班，她深夜出门，临近中午才回家，暂时没被堵住过。

　　生活难得平静下来，程似锦每天忙忙碌碌，竟然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充实而满足。

　　七月中旬，录取结果陆续公开，程似锦也忍不住开始心情忐忑，每天上完夜班回家都不敢补觉了，生怕快递员送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自己不能及时签收。

　　等了几天，先等到的不是快递员的敲门声，而是班主任疯狂的电话。

　　电话直接打到合租房客厅的座机上，另一个合租的家长接起来，只听了一句话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猛拍程似锦的房门。

　　程似锦睡眼惺忪的打开门，就听见听筒里班主任兴奋的大喊。

　　“首都大学！程似锦，你被首都大学录上了！”

　　程似锦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录上了！咱们学校今年一共五个考进去的，咱班就出了两个！哎呦我天，真是破记录了！创历史了！”

　　班主任的笑在听筒里已经憋不住了，他又说了两句，让程似锦赶紧收拾收拾来学校拿通知书，直到电话挂断了，班主任的笑声似乎还回荡着。

　　程似锦脑子懵着，倒是帮她接了电话的家长像是与有荣焉一般，欢欣鼓舞地推着她出门去学校。

　　刚走到学校门口，班主任就已经等着了，他揽着程似锦的肩膀一顿夸，程似锦前半辈子听过的所有夸奖加起来都没今天多，她感觉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太不真实了。

　　首都大学怎么会把她录上呢？她记得自己志愿填报的是建筑系，这可是热门专业，往年分数线居高不下，她的分数怎么可能够呢？

　　进了办公室，班主任欢天喜地的把录取通知书交到她手上，打开一看。

　　【程似锦同学：你已被我校文学系秘书学专业录取，请凭通知书和身份证……

　　程似锦愣住了，她重新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是自己的名字，也确认是首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可录取的专业却是秘书学。
　　秘书学？她从没填报过这个专业。

　　一股凉意从脚底漫延到胸口，她整个人像是瞬间被冻住了，颤抖着声音问班主任:“秘书学是什么专业？我当时报志愿的时候没同意调剂啊？”

　　班主任脸上的笑意还没消下去，敷衍着说可能是她写了同意调剂又忘了，填报志愿的时候大家都会紧张，一紧张就容易记性不好。

　　这句话说的程似锦也犹豫了，她原本很肯定自己没有调剂，但班主任这么一说，她又觉得也有道理，那几天正是她因为唐谦最心烦意乱的时候。

　　或许，真的是她写了接受调剂又忘了？

　　程似锦带着这样模棱两可的想法回到家，躺倒在床上睡过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该上班的时间，程似锦走出小区，一眼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唐谦将车窗降下来，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程似锦这次没有拒绝，她坐上唐谦的副驾驶，低声说她被首都大学录取了。

　　“恭喜你啊，答应你妈妈的事情做到了，”唐谦笑着，看起来心情很好:“我们可以一起去首都上学了！”

　　程似锦有点高兴不起来，她问:“你读什么专业？”

　　“金融。”唐谦反问:“你呢？”

　　程似锦轻声说:“秘书学。应该是被调剂过去的。”

　　唐谦看出她的失落，伸手摸摸她的脸颊:“进了大学也可以转专业，而且首都大学在国内是金字招牌。”

　　程似锦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她知道这个结果已经是自己撞大运了，她该知足的，可她心里就是很失落，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我就是有点遗憾，拼命学了三年理科，最后要去学一个从没听过的陌生专业。”

　　唐谦问:“你不满意专业的话，要不复读一年，明年重新……”

　　“不要，”程似锦下意识拒绝:“不要复读，太耽误时间了。”

　　主要是复读要交的学费更贵，她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就这样吧，”程似锦轻轻叹了口气:“不管什么专业，我就想赶紧拿到文凭毕业工作，赶紧挣钱养活自己……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程似锦总是很擅长接受命运的安排，她习惯了意外，也就格外想得开。

　　她接受了专业的事，转头又想起其他的，她对唐谦说:“你等我一下，我上楼把手机拿下来还给你，我不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把连塑封都没拆的盒子端下来，唐谦只瞥了一眼:“这也是别人送的，我没花钱，你正好还没手机，拿着用吧，以后上大学联系人什么的更方便。”

　　程似锦还是不肯收:“我不要，你拿去卖掉换钱也行，这个款式最近挺流行……”

　　唐谦笑了，她向程似锦解释:“如果送的是烟酒这种明码标价的的东西，怎么处置都行，但其他东西既然收了就不能轻易往外卖。”

　　程似锦有点似懂非懂，但唐谦已经从她手里接过了盒子，指甲划开塑封包装，直接打开盒子，新出厂的手机有电，她摆弄了两下，重新递到程似锦面前。

　　“我把我的号码存进去了，改天去营业厅给你办张电话卡，插进去就能用了。”

　　唐谦用自己的方法让程似锦接受了这份特殊的礼物，她总有很多办法。

　　手机是这样，她们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那一晚之后她们默契的谁都没再提，程似锦是不想接受，唐谦也不急着让程似锦给出一个答复，她了解程似锦，了解她的逃避与纠结，知道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高考结束的暑假说起来很漫长，但走过一个个时间节点，日子过得也快，八月底的时候，程似锦结束了网吧的临时工，拿到一笔足够交学费的工资。

　　她买了一张去首都的火车票，留下几百块现金，剩下的都存进存折里。

　　合租房的行李她已经收拾过很多遍，带不走的都尽可能卖掉，剩下的东西全部装进两个旧行李箱，出发报道的前一天，她甚至连床单都已经收起来了，就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在床垫上。

　　陪着她的除了两个行李箱，就只剩下那台已经半新不旧的空调了。

　　倒腾二手电气的二道贩子拍拍这，敲敲那，最后给出几百块的报价。

　　程似锦没犹豫，同意了，收下钱，让工人把空调抗下楼。

　　二道贩子说，其实这空调年头不算久，还是外国货，再用十年八年也不是问题，还好奇的问为啥这么急着卖。

　　搬家。

　　程似锦随口敷衍了一句，却又觉得说的没错，她确实要搬家了，以后她就一个人，走到哪里都是家。

　　离开的那天，程似锦奢侈一把，叫了辆出租车去火车站，她看着熟悉的街道逐渐远去，又一次想起妈妈去世前的话。

　　飞出去，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