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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石龟山

      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陈望生站在石狮工业园东边的变电所门口。变电所是一栋老旧的二层水泥房,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铁门上的漆皮剥得一块一块的,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板。门没锁,挂着一根铁链,松松垮垮的,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他侧身挤进去。院子里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几台废弃的变压器蹲在草丛里,铁壳上淌着锈水,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绝缘油味混着草腥味。院子的最东边是一堵红砖墙,墙上有一个被堵了一半的门洞,门洞外面就是一片荒地——石龟山原来的最高点,现在只剩下一个两米多高的土包,土包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

      陈望生穿过草丛走到土包脚下。土包的南面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被人清理过——杂草拔得干干净净,地面夯得平整,摆着一个小香炉。香炉是铁的,生了锈,里面插满了烧剩的香签和烛签。香炉前面是一堆纸灰,厚厚的一层,被风吹得边缘起皱。纸灰上压着一块砖头,砖头下面露出半张没烧完的黄纸,纸上能看见“林秀红”三个字。

      那个年轻人来过。三天前——中秋节那天——他蹲在这里,给红姑烧了纸钱。

      陈望生蹲下来,用手拨开纸灰。灰堆下面有一层硬硬的焦黑,是长期烧纸把地面烧焦了。这个人在这个地方烧纸不是一天两天了,看纸灰的厚度,至少烧了好几个月,甚至更久。

      他把香炉挪开,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周围的土是黄褐色的,这里的一小块是深黑色的,松软潮湿,像是最近被人翻过。他用手指往下抠了两寸,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瓦片。

      他把土拨开,露出瓦片的一角。再往下抠,抠出了一整个瓦坛的口沿。坛子不大,比他在榕树下看到的那个小一圈,坛口封着一块红布,红布上用墨汁画着符。符的样式和楼下那个坛子上的几乎一样。

      但坛子是空的。红布上有一道裂口,是被人用刀划开的,裂口的边缘整齐,划开之后坛子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陈望生把手伸进坛子里摸——坛底有一层细沙,沙子里埋着几片碎骨头。很小,很薄,像是鸡骨头,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把骨头放回去,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坛子是空的——里面的东西被人取走了。取走它的人,应该就是那个每月十五来烧纸的年轻人。

      他绕着土包走了一圈。土包的北面斜坡上有一棵歪脖子苦楝树,树根从土里隆起来,撑裂了地面。树根的缝隙里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不是石头,表面光滑,反着淡淡的光。

      陈望生蹲下来,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土。土很松,一扒就开,像是最近被人挖过又回填的。扒了大概两寸深,他看清了那个白色的东西。

      是一根骨头。

      很长,很粗。不是鸡骨头,不是猪骨头。是一根人的腿骨。

      他继续往下扒。腿骨下面还有骨头——脊椎骨、肋骨、骨盆。骨头很旧,表面发黄发黑,有些地方已经被树根穿透了。但骨头的排列是有规律的,不是被乱丢进去的,而是被按人体结构摆放的——腿在下面,骨盆在中间,脊椎往上延伸。只是没有头骨。

      一具完整的无头骨架,埋在苦楝树的树根底下。

      陈望生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在发抖,指尖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他想起301老太太说的那句话——“林友全埋在石龟山的,不是房梁。是一口棺材。”

      棺材不见了。只剩下一具没有头骨的尸骨,埋在苦楝树底下。林友全当初埋在这里的,究竟是什么人?红姑要他来这里挖出来的,就是这具尸骨吗?还是坛子里那个已经被取走的东西?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铃声在空旷的工业园里炸开,惊起了苦楝树上的一只乌鸦。乌鸦怪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留下一根黑色的羽毛,飘飘荡荡地落在尸骨的胸腔里。

      陈望生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0595开头——泉州石狮的区号。他接了。

      “你是陈望生?”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闽南口音,语气急促而低沉,“你是不是在变电所?”

      陈望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你蹲在那棵苦楝树底下对不对?你看到那根腿骨了没有?你马上离开那里。现在,马上。不要回头,不要走原来的路,从变电所后面翻墙出去,往西走到公路上再打车走。”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我看到你了。”年轻男人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在你身后。”

      陈望生猛地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变电所的围墙沉默地站在杂草丛中,野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远处的工业园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近处只有乌鸦飞走后的寂静。

      “别看了,你看不到我。”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下,笑声很干,“我在变电所二楼,从窗户能看到你。但你先别管我——你先离开那棵树。树底下埋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男人的声音顿了一下,“一具尸体。没有头的尸体。头被林友全砍下来,封在坛子里,埋在榕树底下。身子和头分开了,埋在两个地方,这样死人的魂就合不到一块,永远困在原地出不去。”

      陈望生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勒着的地方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是在皮肤下面淤积了一团死血。“你是谁?为什么每个月都给红姑烧纸?”

      “我叫林望祖。林秀红是我姑婆。”

      林望祖。林。望字辈。

      “你也姓林。”

      “对。我也姓林。你太外公林友全是我太公。”电话那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按辈分,我该叫你一声表哥。陈望生表哥——你爸叫陈建平对不对?你外婆是林秀兰,我太公的小女儿。我爷爷是林友全的儿子——林友全在小女儿被送走之后又生了一个儿子,留在了石狮。这个儿子就是我爷爷。”

      陈望生脑子里嗡的一声。林友全在红姑死后又生了一个儿子。送走了小女儿,留下了一个儿子。林家还有一脉留在石狮。而这个叫林望祖的人——他的表弟——一直在给红姑烧纸。

      “你既然知道尸骨在这里,为什么不把它挖出来?”

      “挖出来?”林望祖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你以为挖出来就完了?你知不知道坛子里原来装的是什么?是我太公——林友全——的认罪书!他用红姑的血写的认罪书!压在红姑的坛子上面,压着她的魂。认罪书不在了,红姑的怨就盖不住了。你现在挖出尸骨,没有认罪书封镇,她会从302里出来——不是以前那种出来,是真正的出来。带着她肚子里那个永远长不大的东西一起出来。”

      陈望生想起防空洞里那四个指甲刻的字——“阿爸害我”。红姑死前就知道了真相。但她的魂还被压着——被自己父亲的认罪书压着。认罪书封在坛子里,压在榕树下。而榕树下那个坛子,昨天还好好的,今天还在不在了?

      “认罪书现在在谁手里?”

      “在我手里。”林望祖的声音忽然变冷了,“一年前我把坛子挖了出来,取走了认罪书。有了这个,我就能跟红姑谈条件。我每个月十五来给她烧纸,就是在跟她谈——我替她做一件事,她把林家从我这一代开始往后的命债免掉。”

      “你做了什么?”

      “我把当年害死新郎的人供出来了。”林望祖说,“不是林友全一个人。林友全只是放了石头。但刹车失灵的那辆货车——司机也姓林。”

      “林某兴。”陈望生想起档案上那个肇事司机的名字,“判了三年那个。”

      “对。林某兴。他也是我们林家的人。林友全的远房堂弟。他不是过失肇事——他是故意的。”

      陈望生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林友全和林某兴合谋。”林望祖的声音一字一顿,“林友全放石头,林某兴开车。他们本来只是想吓唬一下新郎——给他点教训。但林某兴那天喝了酒,油门当刹车踩,直接把新郎撞飞了。新郎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活着,但有人——我不说是谁——在医院里拔了他的氧气管。”

      “谁拔的?”

      “你猜。”林望祖冷笑了一声,“新郎家里穷,聘礼不够数,林友全嫌丢人。但新郎在供销社上班,有公职,有劳保,有抚恤金。新郎死了,抚恤金归谁?归未过门的媳妇。未过门的媳妇死了,抚恤金归谁?归媳妇的家属。”

      “林友全为了抚恤金杀了新郎?”

      “不全是。林友全一开始只是想教训新郎。但新郎被撞之后,他去了医院,看到了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医生说能救活。林友全站在病床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把氧气管拔了。”

      陈望生蹲在苦楝树下,胃里一阵翻涌。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热辣辣的,但他浑身发冷。林友全不是过失杀人——他是故意杀人。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的合谋。放石头的林友全。开车的林某兴。拔氧气管的——还有一个人。

      “第三个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不能。”林望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那个人还活着。我如果把他的名字说出来,红姑第一个找的就是他。但红姑现在还不能找他——因为她想要的东西在他手里。”

      “什么东西?”

      “新郎的遗物。新郎死的时候身上带的东西。里面有一样东西,是红姑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东西——新郎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那封信在新郎的口袋里,新郎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信被人拿走了。拿走信的人就是拔氧气管的那个人。他把信藏了起来,藏了四十三年。红姑一直在等那封信——比等新郎本人等得更久。”

      陈望生抬头看向变电所的二楼窗户。窗户的玻璃反着光,看不到里面的人。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从玻璃后面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已经卷进来了。”林望祖说,“你住进了302。红姑给了你红绳。她选中你了——不是选你当新郎,是选你当信使。她要你把那封信找回来。你找回了信,她就解开红绳。你找不回——红绳会把你活活勒死。”

      “那具尸骨是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望生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林望祖开口了,声音变得很低很低——

      “新郎的。”

      “什么?”

      “榕树下那个防空洞里那根房梁上,刻的是‘阿爸害我’。红姑知道了真相,但她做不了什么——她已经死了。林友全怕她的魂找上门,就把新郎的尸体从殡仪馆偷出来,砍了头,头封在坛子里,身子埋在这里。这叫‘分身葬’——闽南最毒的镇魂术。把死人的头埋在另一个死人的脚下,两个死人的魂就会互相纠缠,谁也出不来。新郎的头在榕树下,红姑的魂在302。两个人隔着三米厚的泥土,永远见不到面。”

      陈望生低头看苦楝树根底下的白骨。新郎的尸骨。那个叫陈某明的年轻人。死在接亲路上,被拔了氧气管,死了之后还被分尸镇魂。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娶一个叫林秀红的女人。

      “林友全后来把房梁扛到防空洞里,又把认罪书封在坛子里压在榕树底下。”林望祖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不是在忏悔。他是在加固镇魂。他怕红姑挣脱出来,怕她找到新郎的头,怕两个人合到一块翻他的旧账。所以他把所有可能解咒的东西都藏起来了——房梁藏在地下,认罪书封在坛子里,新郎的身子埋在最远的乱葬岗。但他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结婚证。他把结婚证留在了302的铁盒里。红姑的魂出不去,但她能碰到那张结婚证。她把结婚证上的新郎照片当成了自己的脸——她一直在找一个长着那张脸的人。每一个长得像新郎的人住进302,她都会以为是新郎回来了。但每一次她都发现不是——只是长得像,不是那个人的魂。所以她把人放了。”

      “放了?”

      “你以为那些失踪的人是死了吗?”林望祖干笑了一声,“没死。他们在地下。在防空洞更深的地方。红姑把他们关在那个地下空间里,让他们陪着她——陪着她等。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陈望生想起洞口伸出的那只婴儿的手。想起洞里传来的拨浪鼓声。想起那些“失踪”的人——李玉兰、刘川、陆子豪。他们没死,他们在洞里。在地下的某个地方,和红姑一起,等了不知多久。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下去过。”林望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深深的疲惫,“我十五岁那年下去过一次。从那以后,每个月十五都要来烧纸。不烧——她的歌声就会出现在我梦里。不是唱给我听,是唱给里面那些人听的。那些人听到了歌声,就会往前走一步。每天一步,走了多少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快要走到洞口了。”

      “那你为什么不上来?”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然后林望祖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很轻。“我上不来了。我跟她做了交易。我用认罪书换她放过林家的后辈——我这一代和下一代。但她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替新郎守坟。每个月十五,在她坟前——也就是榕树底下那个洞口——烧纸。烧纸的时候要念新郎的名字。念一遍,新郎的魂就安分一天。少念一个月,新郎的魂就会往前走七步。我已经念了十二年了。少念了两个月——去年中秋和今年中秋。去年中秋我在医院,今年中秋——”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今年中秋,新郎的魂已经走到苦楝树脚下了。”

      陈望生低头看脚下的白骨。新郎的魂。走到树脚下。那这具白骨——

      白骨的手骨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不是土塌了。是骨节自己弯了一下。

      陈望生往后跳了一步,后背撞在苦楝树的树干上。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枯黄的叶片盖在白骨的肋骨上,像是一床腐烂的被子。白骨没有再动,但他看到白骨的指骨——右手的食指——往上翘着,指着天空。

      不对。不是天空。是指着他身后的方向。变电所的方向。

      “他指着你。”林望祖在电话里说,“你看到了吗?他指着你——因为他认得你这张脸。你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站在他面前,他就会指。”

      陈望生转身看变电所。二楼的窗户里,玻璃反光后面,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那个人影抬起手,朝他招了一下。

      “上来。”林望祖说,“到我这里来。你要看样东西。”

      电话挂断了。

      陈望生站在原地,看着变电所二楼的窗户。他的手腕上红绳已经勒到了手肘内侧,青紫色的勒痕像一条盘旋的蛇,慢慢地往肩膀方向挪。他能感觉到绳子在收紧——不是持续的,而是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红绳的另一端,每隔几分钟就拉一下。

      他没有选择。他绕过苦楝树,走向变电所的铁门。铁门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配电间,墙上的仪表盘早就坏了,指针歪歪扭扭地垂着。楼梯在配电间的角落,水泥踏步上落满了灰和死虫子的壳。

      他踩着楼梯往上走。每走一步,楼梯就吱嘎一声,像是在抱怨他的重量。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亮着一盏老式的白炽灯,灯罩上落满了灰,光被滤成一种陈旧的黄色。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堆满了东西——香烛、纸钱、黄纸、朱砂、一支毛笔、一面铜镜。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很瘦,颧骨很高,眼眶很深,下巴很窄。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同一张脸。同一种五官。同一种骨架。

      林望祖。

      他就坐在那张折叠桌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他的右手手腕上也系着一根红绳——和陈望生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红绳勒进肉里,勒痕已经爬到了他的上臂,眼看就要勒到肩膀了。

      “你来了。”林望祖开口了,声音嘶哑,“坐下。时间不多了。”

      “你的绳子——”

      “勒了三年了。”林望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从我把认罪书从坛子里取出来那天开始,它就开始勒。第一年勒到手腕。第二年勒到手肘。今年勒到了肩膀。等它勒到脖子——我就去地下给新郎守坟了。”

      “你为什么不把认罪书放回去?”

      “因为我要换一样东西。”林望祖从桌上拿起一张黄纸,推到陈望生面前,“你看这个。”

      黄纸上写满了字。毛笔字,工工整整,墨迹已经发褐。纸的边缘有烧过的痕迹,缺了一角。陈望生低头看第一行——

      “悔罪书。林友全,石狮镇人,今于亡女林秀红灵前,自陈罪状……”

      后面是一行一行的罪状。放石头。通知林某兴。去医院拔氧气管。拿走新郎口袋里的信。藏信。砍头。分身葬。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日期、地点、在场的人、动机。写到拔氧气管那一段的时候,笔迹变得特别重,墨渗进了纸纤维里,把黄纸都洇透了。

      第三个人的名字在上面。

      陈望生看到了那个名字。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

      “可能。”林望祖说,“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跟你一样的反应。但这是林友全亲笔写的——他自己写的悔罪书,不可能说谎。红姑验过——她验了四十三年。如果是假的,林友全的魂早就被她撕碎了。”

      “他还活着?”

      “活着。”林望祖站起来,走到窗帘旁边,掀开一角往外看,“活得很好。住在石狮。每天早上在公园打太极,下午去茶馆喝茶。儿孙满堂,没人知道他当年做过什么。他是那三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有被惩罚的。林友全精神失常,两年后死在外面。林某兴死在监狱里,据说是被狱友打死的。只有他——他什么事都没有。因为他手里握着那封信。红姑动不了他。”

      “什么信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不是信本身。”林望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是信里写的东西。新郎在信里写了一个秘密——关于红姑的秘密。这个秘密一旦公开,红姑的魂就会散。不是走,是散——彻底消失,永世不得超生。所以红姑四十三年来都不敢动他。只能等一个活人去替她把信拿回来。”

      陈望生从桌子上拿起那张悔罪书,手在发抖。悔罪书的最后一段,林友全用潦草的笔迹写了一段话——

      “……以上罪状,件件属实。吾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见亡女于地下。今将悔罪书封于坛中,压于亡女坟前,以镇其怨。若后人得见此书,当知吾之罪,当承吾之债。林家血脉,世代偿之。”

      林家血脉,世代偿之。

      陈望生放下悔罪书。他的手腕上红绳又收紧了一圈,勒得他的手指开始发麻。“第三个人拿走的信,你知道藏在哪吗?”

      “不知道。”林望祖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他有一个习惯——他从来不留纸质的东西。他住的地方,连一张纸片都不会多留。信如果还在他手里,一定是存在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一个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他在302里藏过东西吗?”

      林望祖的眼神变了一下。“你说什么?”

      “302。他是三个合谋者之一。他拔了新郎的氧气管,拿走了新郎的信。他一定进过302——红姑的房间。信如果不在他家里,可能还在302的某个角落。红姑守了四十三年,也许她不是在守房间——”

      “她是在守信。”林望祖的嘴唇开始发抖,“她一直在那里,不是出不去——是不想出去。出去了,信被人拿走,她就永远找不到了。所以她守在那个房间里,等着那封信被人找到。”

      “或者等着一个能替她找到信的人。”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各自手腕上的红绳。两根红绳,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勒痕。红姑选中了两个人——一个林望祖,一个陈望生。一个守坟,一个找信。

      “明天就是八月二十。”林望祖说,“她的婚期。每年的八月二十,她的力量最强。如果明天之前找不到信——她就自己来拿。到时候拿走的不是信,是人。”

      “第三个人的命?”

      “不。”林望祖摇头,“是信使的命。你。我。或者我们两个一起。红绳勒到脖子的时候,不管信找没找到,都得有人死。这是规矩——林友全立的规矩。他封坛的时候在悔罪书背面写了一句话:‘若信不归,则血亲偿命,一代一人。’”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会信吗?”林望祖干笑了一声,撩起自己的T恤下摆。他的胸口正中央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划到肚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刨过。“三年前我下去了一趟,想自己找信。我进了防空洞最深处,走到了红姑面前。她掀开了盖头——我看到了她的脸。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躺在这里,胸口多了这道疤。红绳系在手腕上。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找信’。”

      “她的脸长什么样?”

      林望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望生,肩膀微微发抖。

      “你看到她的脸,就知道了。”他说,“但你最好别看到。”

      然后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面铜镜,递给陈望生。“你回去,对着302的衣柜照。镜子里会显出几个位置——都是当年第三个人可能藏信的地方。你一个一个找。找到信之后,不要打开看——千万不要。把信带到榕树底下,在洞口烧掉。红姑看到信的灰烬,她就会解了你的红绳。”

      “如果找不到呢?”

      “找不到——”林望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明天晚上,我们两个一起上。我守坟守了十二年,也算还够了。你刚来两天,算是冤枉的。但林家的命债,不分冤不冤。”

      陈望生接过铜镜。铜镜很旧,镜面磨得光亮,背面铸着龙凤图案。他翻过来看背面的时候,发现铜镜的边缘刻着一行小字——“林秀红妆奁 一九七六年”。

      这是红姑的嫁妆。她出嫁那天,这面镜子本来是要挂在花轿前面的。她等了四十三年的东西,现在被一个隔了两代的侄孙拿在手里,准备去完成她最后一个心愿。

      “你留在这里?”陈望生问。

      “我留在这里。”林望祖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朱砂,开始在黄纸上画符,“今天是八月十九,今晚子时之前,我得把这一百零八张符画完,贴满变电所的四面墙。这样明天红姑出来的时候,新郎的魂就不会被她带出去。他们俩的魂不能见面——见了面,不管信到没到,都得有人死。”

      “为什么不能见面?”

      “因为新郎不知道真相。”林望祖没有抬头,继续画符,“他不知道红姑不是殉情——是替他还命。红姑上吊之前在林友全面前发了誓:用自己的命换新郎在阴间不受苦。林友全答应了,然后反悔了——他砍了新郎的头。红姑在地底下等了几十年,等新郎来跟她团聚,新郎没来——因为新郎的头被封在坛子里,魂认不得路。两个魂隔了三米厚的土,一个在上面等,一个在下面转。你想想那个滋味。”

      陈望生把铜镜装进背包里。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说你看到了红姑的脸——她长什么样?”

      林望祖的笔停了一下。朱砂在黄纸上洇开了一个红点,像一滴血。

      “她长得不像鬼。”他说,“像一个人。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脸还是二十四岁,但眼睛里——”

      他顿住了。

      “眼睛里有什么?”

      “有四十三年。”林望祖抬起头,眼睛里空空的,“她的眼睛里没有眼珠——是两个洞。洞里全是日子。一天叠一天,一年叠一年。你看她一眼,就会看到她等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清楚楚地刻在眼眶里。那不是人能承受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画符,不再说话。

      陈望生推开门走出变电所。太阳已经西斜了,把工业园的水泥路面照成一片刺眼的橘红色。他穿过荒草地,翻过变电所后面的矮墙,沿着公路边的人行道往振狮开发区的方向走。

      经过工业园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老头蹲在传达室外面抽烟。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后生仔,你手上那根红绳——是林家的吧?”

      陈望生停下来。“你认识?”

      “认识。”老头弹了弹烟灰,“以前林友全手上也系过一根。系的不是红绳,是麻绳。系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解下来。埋在石龟山的时候,手上还系着。”

      “林友全埋在石龟山?”

      “埋了。79年搬走之后,在外面没活几年。临死前叫人把他拉回石狮,埋在石龟山他大女儿脚底下。”老头吐了口烟,目光变得很远,“他大女儿叫阿红,长得好,性子也好。可惜了。”

      陈望生站在原地,太阳照在背上,滚烫。但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冰窖里。林友全埋在石龟山——埋在红姑的脚底下。榕树底下那个洞口,往下走是防空洞,防空洞往下走是什么?是林友全的坟?还是红姑的坟?

      他忽然想起林望祖说的那句话——“她等的每一天,都清清楚楚地刻在眼眶里。”

      他加快脚步往振狮开发区走。手腕上的红绳勒得越来越紧,已经快到肩膀了。每走一步,勒痕就往上爬一点。他能感觉到绳子在肩膀上打了一个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脖子的方向挪。

      天快黑了。

      等他回到三号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半。巷子里的小吃摊又热闹起来,油锅声、吆喝声、锅铲声混成一片。他穿过人群,推开三号楼的铁门。

      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一盏都不亮。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上走。二楼转角的墙上,那个疯子又写了新的字。这次不是“他来了”,不是“第八个”,不是“第九个”。是三个新的字,用血写的,还没干,正在往下滴——

      “她在唱。”

      三楼到了。302的门虚掩着。他记得自己出门前把门锁了。

      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而是一种更柔和的、更古老的光——像是龙凤烛的光。

      歌声从门缝里飘出来,软软的,糯糯的,闽南语哭嫁歌。调子和昨晚一模一样,但今晚唱得更清晰了,清晰到能听清歌词——

      “一支花轿到门前,不见新郎来掀帘。我问阿爸你去哪,阿爸低头不答言……”

      陈望生伸手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茶几上,那对龙凤烛都被点着了。两根烛火在黑暗中无声地燃烧,火苗笔直笔直的,一丝风都没有,却一起往窗户的方向歪了一下,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吸过去。

      窗户开着。

      窗外,老榕树的树冠在夜风中剧烈摇晃,每一片叶子都在沙沙作响,但其他地方的树——巷口的树、隔壁小区的树——都纹丝不动。

      只有这棵榕树在动。

      而且树的枝杈中间,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人。

      红盖头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下巴以下的部分。脖子很细。皮肤很白。嘴唇上涂着褪了色的口红,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在笑。

      陈望生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背包的带子。歌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是从窗外传来的了。是从衣柜里传来的。是从茶几上那面碎镜子里传来的。是从他手腕上那根红绳上传来的——歌声顺着红绳爬进他的血管,钻进他的骨头,在大脑的最深处反复回响。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红绳的末端不再是系在手腕上——它在往上延伸,从肩膀绕过去,绕到后颈,然后打了一个结。

      结打在颈椎上。不紧。但每过一秒就收紧一点。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七点零三分。距离八月二十日的午夜零点,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之后,红绳会勒进他的脖子。

      除非他在这五个小时里,找到那封藏了四十三年的信。

      他拿出背包里的铜镜,走向卧室,拉开了衣柜的门。

      衣柜里空空荡荡。他的衣服挂在衣架上,行李箱放在角落,一切正常。他把铜镜举起来,对准衣柜的深处。

      镜子里的衣柜不是空的。

      镜子里的衣柜里,满满当当地挂着衣服。不是他的T恤和牛仔裤,而是一排老式的衣服——白色的确良衬衫、蓝色的裤子、灰色的中山装。男人的衣服。新郎的衣服。

      在最里面,挂着一件红色的旗袍。

      旗袍上绣着金色的龙凤。

      那是红姑的嫁衣。

      陈望生把手伸进衣柜,在镜子映出的那个位置上摸——指尖碰到了实物。不是衣服。是一个盒子。很小,埋在衣柜最深处,被衣服挡住了。

      他把盒子拉出来。

      盒子是铁皮的,生了锈,盖子上印着“石狮供销社”的字样。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叠信纸,泛黄的纸,钢笔字。最上面一封信的第一行写着——

      “秀红:见字如面。今日八月十九,明日就是我们的好日子……”

      新郎写的。不是一封。是一叠。厚厚的一叠,用红绸带扎着。这些都是新郎写给红姑的信。从恋爱到订婚,从订婚到结婚前夕,一封一封,攒了不知多少年。

      但那封最关键的信——新郎在接亲路上揣在口袋里的最后一封信——不在这里。

      陈望生解开红绸带,一封一封地翻。信的内容大多是日常——今天供销社来了什么货,下班路上看到一家新开的糕饼店,记得你爱吃绿豆饼。每一封信的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明”。陈某明的明。

      他翻到最后一封。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1976年农历八月十九。也就是今天,四十三年后的今天。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秀红:明天我就要来娶你了。今晚睡不着,给你写最后一封信。写什么呢?想了半天。就说一句话——我陈某明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能娶你。明天见。”

      明天见。

      但他没有明天了。他在写下这封信的当天晚上——不对,是第二天早上——就死在了一辆失控的货车底下。然后被人拔了氧气管。然后被人砍了头。然后被人分成两半,一半埋在榕树下,一半埋在石龟山。

      明天见。

      等了四十三年,永远没有来的明天。

      陈望生把信放回铁盒里。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些做下这一切的人,林友全、林某兴、还有第三个人——他们凭什么?凭什么为了几件聘礼,为了一点面子,为了一笔抚恤金,就把两个人的一辈子葬送得干干净净?

      衣柜的铜镜里忽然亮了一下。陈望生低头看——镜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红色的影子,站在他身后。

      红盖头。红嫁衣。悬空的绣花鞋。

      红姑。

      她站在他身后,很近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吹在后颈上。铜镜里的红姑缓缓抬起手,手指指着衣柜抽屉的方向。

      抽屉。

      衣柜下面有两个抽屉。他搬进来的时候打开看过,都是空的。但现在红姑指着那里。

      陈望生蹲下来,拉开第一个抽屉。空的。拉开第二个抽屉。也是空的。但他伸手往里摸的时候,摸到了抽屉底板下面有一个夹层。

      他把夹层撬开。里面压着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写着——“林秀红亲启”。

      这是那封被第三个人拿走的信。新郎在接亲路上揣在怀里的最后一封信。被拔氧气管的人抢走,藏在了红姑的衣柜抽屉夹层里,藏了四十三年。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个人把信藏在302——藏在一个所有人都以为藏着鬼魂的房间里。没有人敢翻这个房间的东西。没有人。

      信被找到了。

      陈望生把信拿在手里。信封没有封口,但信纸还在里面。他能感觉到信纸的分量——很轻,就一张纸。

      他想起林望祖的警告——“不要打开看。千万不要。”

      他握着信,站起来。铜镜里的红姑还站在那里,手指不再指抽屉了,而是指着门口——指着榕树的方向。她在告诉他:拿到榕树底下,烧掉。

      陈望生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行字。

      信没有封口。信封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露出里面信纸的一角。那一角上有一个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蓝色——

      “胎”。

      胎。

      什么胎?胎儿?还是轮胎?还是——

      陈望生站住了。他想起了拨浪鼓。想起了阿玲女儿说的话——“那个阿姨肚子好大,她说里面有个宝宝”。想起了老太太说的话——“她肚子是平的,但头七那天就大了,越来越大,像是在地底下还在长”。

      新郎在最后一封信里写的秘密,是红姑的胎。

      红姑怀孕了。在结婚之前就怀孕了。

      所以新郎的聘礼不够数——不是因为穷,是因为时间来不及。所以他们急着结婚——不是因为感情好到非要马上结婚,而是因为再不结婚肚子就遮不住了。

      而那个第三个人——拔氧气管的那个人——抢走了这封信,就是抢走了红姑未婚先孕的证据。他拿这个证据要挟红姑:你要是敢报复,我就把信公开,让你死后都不得清白。

      红姑守了四十三年,不是在守新郎。

      她是在守自己的名声。

      陈望生握着信站在客厅里,手腕上的红绳勒到了喉咙。铜镜摔在地上,碎了。红姑不见了。歌声停了。龙凤烛的火苗缩成了两个小红点,几乎要灭了。

      他把信翻过来。信封的背面还有一行字,不是新郎写的,是第三个人写的。笔迹潦草,墨迹发黑——

      “红姑,你要是乖一点,这封信就永远烂在这里。你要是不乖——这封信会贴遍石狮的每一条街。让你死了都是个烂货。”

      陈望生把信装进背包里。他没有烧掉它。他决定先去找林望祖。

      因为林望祖说错了一件事。红姑要的不是烧信。红姑要的是拿回信,然后亲手把它撕碎。不——不是撕碎。是吃掉。把信吞进肚子里,连同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一起,永远不让人看到。

      但现在信在他手里。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烧。

      走出302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龙凤烛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火光照在墙上,照在那个“囍”字剪纸上的两只鸳鸯。

      鸳鸯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剪纸本身的红。是两滴从墙上渗出来的血,刚好滴在鸳鸯的眼眶里,顺着纸往下淌。

      血是从房顶渗出来的。从那个被林友全换过的房梁位置渗出来的。

      陈望生没有擦那两滴血。他关上门,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到一楼的时候,听到铁门外面有声音。不是巷子里小吃摊的声音。是一个人在唱歌。

      同一个调子。同一首歌。

      “一支花轿到门前,不见新郎来掀帘……”

      歌声从榕树底下传来。

      从那个洞口传来。

      从地下深处传来。

      (第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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