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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血字

      陈望生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楼下的洞口上,那只婴儿的手已经缩回去了,拨浪鼓的声音也停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像是有人刚刚在耳边喊了一声,耳膜还在嗡嗡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拨浪鼓——鼓面上的抓痕在月光下泛着白,一道一道,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把窗户关上,但没有上锁。他知道这扇窗锁不锁都一样——它想开的时候,自然会开。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距离午夜还有两个多小时。距离天亮还有更久。

      茶几上的龙凤烛有一根已经被点过了,烛芯焦黑,周围凝固了一圈红色的烛泪。他把那根点过的蜡烛拿起来,翻到底部看——蜡烛底部印着“石狮供销社 1976”几个小字。和火柴盒一样,是四十多年前的东西。但蜡烛拿在手里是温的,不是刚从火焰里取出来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久远的温度,像是被捂在谁的手心里捂了几十年。

      他把蜡烛放回去。茶几上的东西太多太乱了——木梳、香包、结婚证、照片、拨浪鼓、铜钱、火柴、龙凤烛、铁盒。他把这些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把结婚证摊开放在正中间,把红姑的照片压在结婚证上,把拨浪鼓放在旁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摆,但手指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一件一件地安排着,像是在搭一个他看不懂的祭坛。

      整理完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铁盒里原本有三样东西——木梳、香包、结婚证。后来他找到了拨浪鼓、铜钱、龙凤烛。但照片不算在铁盒里的,照片是他从结婚证上拿下来的。

      不对。

      他把铁盒拿起来翻到底部。铁盒底部粘着一层发黄的纸,纸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他用指甲抠住那个角,轻轻撕开——纸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

      红绳不长,大概一拃,两端各系着一个铜钱。铜钱和他在榕树下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乾隆通宝,方孔,绿锈斑驳。但不同的是,这枚铜钱上刻了字——不是铸的,是用尖锐的东西在铜面上刻出来的。一个是“生”,一个是“死”。

      生死。

      红绳系生死。

      这是闽南旧俗里的一种定情信物。男方送女方一根系着铜钱的红绳,寓意“生死相随,富贵不离”。这根红绳原本应该是一对——新娘一根,新郎一根。新郎那根大概跟着他进了殡仪馆,新娘这根藏在了铁盒的夹层里,藏了四十三年。

      陈望生把红绳放在手心里。红绳很细,被压了太久,扁扁的,像一根干涸的血管。他试着把红绳绕在手腕上——刚好合适,不长不短。红绳贴着手腕的皮肤,有一种微微发烫的感觉,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

      他想把红绳解下来,但绳结打了死扣,解不开。

      就在他低头和手腕上的红绳较劲的时候,房间里的灯闪了一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变大了一瞬,然后又弱下去。他没有抬头——这两天他已经习惯了灯光的异常,把每一次闪烁都归因于老楼的电路老化。

      但这一次不一样。

      灯光暗下去的时候,他面前茶几上的玻璃板映出了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

      那张脸在他的脸后面,位置大概高出半个头,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俯身看他在茶几上摆弄什么。玻璃反光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头发盘着,肩膀很窄,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

      陈望生没有动。他的手指停在红绳的死结上,指尖变得冰凉。他盯着玻璃板上的倒影,看着那张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然后那张脸开口了。

      不是真的开口——玻璃板上看不到嘴唇的动作。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近很近,近到像是有人把嘴唇贴在他的右耳上,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系上就别摘了。”

      陈望生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客厅空荡荡的,沙发靠墙放着,墙上的墙纸翘着角,电视黑着屏。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回头看茶几上的玻璃板——倒影里只有他自己,歪着头,脸色发白。

      他把手腕上的红绳又扯了两下,还是解不开。死扣勒进了皮肤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陈望生整个人都弹了一下。他抓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本地座机号码,不是昨天晚上那个五位数的老式号码,而是一个正常的、带区号的座机号。

      他接了。

      “喂?请问是陈望生先生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背景音里有复印机的嗡嗡声和别人的说话声。

      “是我。你是?”

      “我是石狮镇社区服务中心的,姓林。你下午打电话来问302的租赁记录,我们这边值班的同事说你很着急。我找了找,找到了一些东西,发到你的手机上,你收到了吗?”

      陈望生打开短信箱,确实有一条未读短信,五分钟前收到的。里面是一个图片链接,点开之后是一张扫描件——302室的租赁登记表,从1999年到2019年,一共十一页,每页对应一个租户。

      “收到了。”陈望生说。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页一页地翻着表格。

      第一页:1999年3月,租户张志刚,男,31岁,江西南昌人。备注栏写着“入住后精神异常,1999年6月送医”。

      第二页:2000年7月,租户王秀英,女,45岁,福建南安人。备注栏写着“2000年10月搬离,拒绝说明原因”。

      第三页:2002年2月,租户李玉兰,女,20岁,湖南岳阳人。备注栏只有两个字——“失踪”。

      第四页:2004年5月,租户黄国华,男,28岁,福建晋江人。备注:“2004年7月精神异常入院”。

      第五页:2005年11月,租户赵秋梅,女,33岁,广东潮州人。备注:“2005年12月搬离”。

      第六页:2007年4月,租户郑文斌,男,36岁,福建石狮人。备注:“2007年8月精神异常,家属接回”。

      第七页:2008年3月,租户刘川,男,25岁,四川达州人。备注:“2008年7月14日失踪”。

      第八页:2010年9月,租户孙丽丽,女,27岁,安徽阜阳人。备注:“2010年12月搬离,搬离时情绪不稳,拒绝沟通”。

      第九页:2013年1月,租户吴国栋,男,42岁,福建泉州人。备注:“2013年5月精神异常,目前住院治疗中”。

      第十页:2016年6月,租户钱晓芳,女,24岁,浙江温州人。备注:“2016年9月搬离”。

      第十一页:2018年9月,租户陆子豪,男,23岁,福建福州人。备注:“2018年9月23日失踪”。

      陆子豪是第十一个。他是第十二个。

      陈望生的手指往下滑,表格下面还有一页——第十二页。是他自己的登记信息,填写日期是2019年9月17日。备注栏还空着,像是等着被填上什么字。

      “林小姐,”陈望生把手机拿回手里,“这表格上的备注,是谁填的?”

      “一般是房东填的。租户退租或者出事之后,房东来社区注销登记,我们会让他填一份情况说明。”

      “出事?”陈望生抓到了这个词,“你说‘出事’,不是‘搬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先生,我也就是个值班的,这些资料我也是刚翻出来的。不过我看了一下,三号楼302这个房间,二十年里十一个租户,没有一个住满半年的。三失踪,五精神异常——这个概率在任何一栋楼里都不正常。你说对吧?”

      “你们社区知道这房子有问题?”

      “知道的人多了去了。”林小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振狮开发区那三栋楼,社区每年都做危房排查,但302每次都是‘合格’。没人敢让它不合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让它不合格,就要去维修,就要派人进去。没人愿意进去。”

      “你倒是挺敢说的。”

      “我家就住在振狮二号楼。”林小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嘲的笑,“从小听着红姑的故事长大的。你是第一个住进302还主动来找社区问情况的租户。之前的那些人要么吓得连夜搬走,要么疯了,要么不见了——没人问过‘为什么’。你是头一个。”

      陈望生翻到表格的第一页,盯着那个“张志刚”的名字。“第一个人,1999年的那个张志刚,精神异常之后送去了哪家医院?”

      “我帮你查查。你等一下,我翻翻档案。”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复印机还在嗡嗡地响。陈望生趁这个间隙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玻璃板——倒影里只有他自己,没有别人。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玻璃板上的倒影里,他的手腕上那根红绳,在玻璃的折射下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红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沙发后面,延伸到黑暗里,像是一条被拉直了的血管。

      “找到了。”林小姐的声音回来了,“张志刚,1999年6月入住石狮市精神卫生中心,2001年出院,出院后被家属接回南昌。档案上留了一个电话,你要吗?”

      “要。”

      林小姐报了一串号码。陈望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南昌的区号,座机号,打过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毕竟快二十年了。

      “还有一件事。”林小姐说,“那个陆子豪的家属,前两个月还来社区闹过。他妈来的,说儿子失踪一年了,警方不给立案,社区不管,房东也不管。她在社区门口哭了一上午,后来被劝走了。”

      “他妈的电话你有吗?”

      “有。不过你确定要打?人家儿子失踪一年了,你现在打过去问,她可能会以为你是骗子或者记者。”

      “我不问陆子豪的事。”陈望生说,“我问他家的族谱。”

      林小姐愣住了。“什么?”

      “他姓陆,他母亲姓什么?”

      “姓什么……这我怎么知道。不过陆子豪的妈妈在社区闹的时候,我听人喊她‘陈姐’。”

      陈望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陈姐?”

      “对,姓陈。我们这边姓陈的很多,没什么稀奇——”

      “陆子豪的父亲是不是姓陆?”

      电话那头的林小姐沉默了一会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不是。”林小姐的声音变得有些不确定,“我记得她来闹的时候,有人说过,说她是寡妇,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陆子豪的爸爸好像很早就过世了,具体哪一年不知道。所以她儿子失踪的时候她才那么崩溃——她就这一个亲人。”

      陆子豪的爸爸不姓陆。他的妈妈姓陈。他跟着母亲姓陆——或者,跟着别的什么姓。

      陈望生感觉手腕上那根红绳又收紧了一圈。

      “你刚才说你家住在二号楼,”他问,“你对三号楼的事了解多少?关于红姑的?”

      “红姑的事大家都知道,版本都差不多——自杀殉情,阴魂不散。不过你住进302,我觉得你可以去找一个人。她住在301,就是你隔壁那个老太太。她在这栋楼里住得最久,红姑活着的时候她就认识。她知道的事比外面传的多得多。”

      “我找过她了。她说了一些,但说到一半就把我赶出来了。”

      “那是你没问对问题。”林小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经验丰富的老住户才有的笃定,“你问她红姑是怎么死的,她肯定不说。你换个方式——你问她红姑死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要是还不说,你就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

      “你问她,‘阿婆,红姑上吊的那根房梁,后来去了哪里’。”

      陈望生把这个句子记在了脑子里。“你为什么知道这个问题管用?”

      “因为我外婆也住振狮。她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三号楼302的房梁被人换过。’我说房梁有什么好换的,她说不是维修,是有人专门上去把原来的房梁拆下来扛走了。带走房梁的人,是红姑的父亲。”

      “林友全?”

      “对。林友全在女儿死后第三天,一个人上了房顶,把闺房正上方的房梁锯下来扛走了。邻居问他干什么,他说房梁裂了,要换一根新的。但那个房梁是新的——红姑家为了她结婚,专门换的新房梁。新房梁怎么会裂?”

      “他把房梁拿去干什么了?”

      “没人知道。林友全扛着房梁走了,回来的时候扛了一根新的,颜色不一样。但没有人敢问他,因为那时候他整个人已经不对劲了——不说话,不吃饭,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中了邪。后来没两年他就搬走了。我外婆说,那根房梁是被他拿去埋了。”

      “埋在哪?”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301的阿婆。她要是愿意说,可能会告诉你。”

      陈望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手腕上的红绳勒得越来越紧了,皮肤上那道红印变成了青紫色,像是勒进去的不是一根绳子,而是一只看不见的手。

      “谢谢你,林小姐。”

      “别客气。不过陈先生——我得跟你说句实话。”林小姐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住进302已经两天了,按照规律,今天晚上是第三夜。之前那些租户,第一个出事的就是第三夜——张志刚第三夜开始听到歌声,李玉兰第三夜失踪,陆子豪第三夜做直播然后人没了。你要不要……今晚去别的地方住?”

      “去哪?”

      “随便哪。旅馆、网吧、火车站候车室,都比302安全。”

      陈望生看了一眼窗外。月光下的老榕树安安静静地站着,那个洞口黑漆漆的,没有手伸出来,也没有鼓声。但月光把榕树的影子投在了302的窗户上,那影子不是树的形状——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树冠里,衣摆被风吹起来,裙角拂过窗玻璃。

      “我会考虑的。”他说。

      挂断电话之后,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十二分。他拿起那根没点过的龙凤烛,翻到底部看。蜡烛底部没有字,只是普通的红蜡。但他把蜡烛侧过来的时候,发现烛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指甲划出来的。他把蜡烛凑近台灯看——划痕连起来是一个字。

      “逃”。

      他没有点这根蜡烛。他把蜡烛放回茶几上,拿起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三楼楼道里声控灯又坏了一盏,现在只剩下一盏还在工作,亮着惨白惨白的光。301的门下面透出微弱的光线,老太太还没睡。他走过去敲门——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藤椅的吱呀声和缓慢的脚步声。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有人在里面往外看。然后门链哗啦啦地解开,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阿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后生仔,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问一件事。”陈望生把手撑在门框上,防止她把门关上,“红姑上吊的那根房梁,后来去了哪里?”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悲哀,有愧疚,还有一种被揭了伤疤的疼。她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松开抓着门框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吧。”

      陈望生跟着老太太走进301。客厅里的摆设和上一次一模一样,但空气中多了一种味道——不是药油,不是樟脑,而是一种烧纸的味道。他往墙角看了一眼,发现那里放着一个铁盆,盆里有一堆纸灰,还在冒细细的青烟。

      老太太示意他坐下,自己坐进藤椅里。她沉默了很久,眼睛看着墙上的遗照,又好像穿过遗照看着更远的东西。

      “那根房梁,是阿全带走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林友全,阿红的阿爸。阿红死后第三天,他一个人上了房顶,把东厢房正中间那根最大的房梁锯了下来。我们都在底下看着,没人敢上去拦他——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个洞。你跟他说话,他不理。你拉他,他把锯子举起来对着你。他那个样子不像是人,像是魂已经跟着女儿走了,剩下一具空壳在动。”

      “他把房梁扛到哪里去了?”

      “巷口有一辆板车等着,他把房梁放在板车上,推着走了。走了很久,到天黑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板车上放的是一根新房梁,颜色发黄,不是原来那种新木头的白。他把新房梁扛上去,装好了,然后下来,锁上门,再也没回来过。”

      “他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79年他就搬走了,这间301就是他空出来的。我后来搬进来,在他留下的东西里找到了一样东西。”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旧报纸堆里,翻了很久,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陈望生。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画得很粗糙,用铅笔画的,笔迹潦草而用力。地图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一片标着“厝”的方块出发,穿过一条标着“巷”的细线,到达一个画着圆圈的地方。圆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字体和防空洞里那张纸条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石龟山”。

      “石龟山是什么地方?”陈望生问。

      “石狮镇西边的一座小山,现在已经平了,盖了工业园。”老太太重新坐下,双手交握在膝盖上,“阿全在那座山上埋了东西。他把房梁扛到石龟山,埋了。这个地图就是埋的位置。”

      “你为什么留到现在?”

      老太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落在陈望生手腕上的红绳上,瞳孔缩了一下。“你从哪里找到的?”

      “铁盒的夹层里。系上了就解不下来。”

      “那是阿红的东西。”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阿红死的那天晚上,手腕上就系着这根红绳。我亲眼看到的——她被抬下来的时候,手腕上系着这根绳子,系得紧紧的,勒进了肉里。法医来验尸的时候想把它剪下来,剪刀刚碰到绳子就崩了刃。换了一把剪刀,又崩了。最后是用火烧断的。”

      “用火烧断的?”

      “对。烧了整整七秒才断。烧断的时候,整条绳子在火里扭来扭去,像一条活蛇。”老太太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绳子断了之后,阿红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烧焦的印子。那道印子在肉上留着,洗不掉,擦不掉。入殓的时候,她妈给她换了一件长袖的寿衣,遮住了那道印。”

      陈望生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绳子上没有烧过的痕迹,但那股温热感一直没退,反而越来越烫。他试着转动红绳,绳子和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一百根针在同时扎。

      “阿婆,红姑死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你说什么?”

      “你说‘阿红死的那天晚上’——你亲眼看到了她被抬下来。上吊的人被邻居发现是第四天早上,但你说的是‘晚上’。所以红姑不是在第四天早上被发现的,是在第三天晚上。那中间差了一个晚上——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老太太的手在膝盖上剧烈地抖了起来。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陈望生,肩膀绷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变得很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天晚上,巷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歌声,是另一种声音。从她家的方向传来的。先是一声尖叫,很尖很尖,像是把嗓子喊破了。然后是砸东西的声音,桌子翻倒、碗摔碎、椅子撞墙。砸了很久,突然停了。停了之后就是安静,很安静,安静到整条巷子的人都不敢开门。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们听到了哭声。”老太太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不是阿红在哭。是阿全在哭。他坐在院子里,坐在那棵榕树底下——那时候树还小,才种了两年——他坐在树下,抱着那根锯下来的房梁,哭了一整夜。一边哭一边说一句话。”

      “他说什么?”

      “‘阿爸对不起你。’”老太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这一句。反复说,说了一整夜。‘阿爸对不起你。’”

      陈望生坐在矮凳上没有动。他感觉后背有一阵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一节一节地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的时候停住了,像是有一根冰冷的手指按在他的颅骨上。

      “他为什么对不起她?”

      “我不知道。”老太太重新坐回藤椅里,她的力气像是被刚才那段回忆抽走了一大半,“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怎么想都想不明白。阿全这个人,对女儿是出了名的好。阿红她妈身体不好,从小阿红就是阿全一手带大的。阿红要结婚了,阿全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到处跟人说他女儿要嫁供销社的人了。新郎死的时候,阿全比谁哭得都惨。这样的人,怎么会对不起女儿呢?”

      “除非,”陈望生慢慢地说,“红姑的死,跟他有关。”

      老太太不说话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睛盯着墙上的遗照,好像在跟照片里的老伴交流什么。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后生仔,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现在已经知道太多了。”陈望生站起来,“阿婆,还有一个问题。你说你在阿红的遗物里找到了铁盒,铁盒里的结婚证背面那行字——‘等不到你,我不走’——是谁写的?”

      “不是阿红写的。”老太太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

      “你怎么知道?”

      “阿红不识字。她从小没念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结婚证上的名字是阿全替她签的。”老太太的目光变得很锐利,“那行字是别人写的。我见过那个笔迹——是阿全的笔迹。”

      林友全写的。红姑的父亲,用女儿的血,在女儿死后,在结婚证背面写了“等不到你,我不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愧疚。”老太太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颊上滑落,“也许是他在替女儿说那句话。阿红活着的时候,天天坐在门口等,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新郎。她嘴上不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等。她死了以后,阿全大概觉得,应该让她这句话留下来。让她等的那个人知道——她等了一辈子,死了还在等。”

      陈望生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石龟山现在还能找到吗?”

      “工业园区里还有一个小土包,是原来石龟山的最高点。你要是去找,在工业园东边,靠变电所的地方。不过我劝你别去——埋了几十年的东西,挖出来不是什么好事。”

      “那根房梁上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阿全把它埋了,一定有原因。他埋房梁的那个位置,我后来听老辈人说,石龟山原来是片乱葬岗,埋的都是没主的死人。阿全把那根沾了女儿命的房梁埋在乱葬岗里,要么是想镇住什么东西,要么是想封住什么东西。”

      陈望生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阿婆,最后一个问题。你说阿红死之前怀着孩子——是真的吗?”

      老太太睁开眼睛,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谁跟你说的?”

      “楼下那个阿玲。她女儿在302的衣柜里看到了红姑,说红姑肚子很大。”

      “那孩子是在阿红死了之后才有的。”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很古怪,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事,“阿红死的时候是平的——我是说肚子。她吊在房梁上,穿的是旗袍,裹着身子,肚子是平的。但头七那天晚上,有人在巷子里看到她,说她的肚子大了。后来每年看到她的人,都说她的肚子好像又大了一点。像是在地底下——那个孩子还在长。”

      陈望生站在门口,脊背一阵阵发凉。一个在死亡之后还在长大的胎儿。一个永远无法出生的孩子。一个在地下的黑暗里,和母亲一起等着永远不会来的新郎的生命。

      “你听到过那个拨浪鼓吗?”他问。

      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听到了?”

      “听到了。在榕树底下那个洞里。还有一只小孩的手从洞里伸出来。”

      老太太站起来,推着他往外走。“走吧。别再来了。明天晚上是八月二十,你必须在明天天黑之前离开302——不管去哪里,不要回来。”

      “明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八月二十是婚期。每年的八月二十,红姑都会从302里走出来。她不害人——但她会找人。她找的都是年轻男人,长得像那个死了的新郎的男人。这些男人被她找到之后,有的人疯了,有的人不见了。你是最像的一个。你比之前所有人都更像——你的脸,你的年龄,你的姓,你手上的红绳——你不是像他,你就是为他准备的。”

      陈望生被老太太推出了门。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门链哗啦啦地挂上。声控灯在头顶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站在三楼的楼道里,月光从天井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惨白的方块。302的门就在四步之外,门垫上绣花鞋的鞋尖在月光下反着幽暗的光。

      他走向302,掏出钥匙。

      开门的时候,他发现门口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那是一个搪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白米。白米上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烧了一半,香灰落在米粒上。碗旁边放着一把剪刀——老式的铁剪刀,刀口上沾着暗红色的锈迹。剪刀下面压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一个字。

      “剪”。

      陈望生把纸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也有字,是另一种笔迹,和刚才那个“剪”字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背面写的是——

      “剪断绳子,你就能走。”

      这个字迹他认识。

      是他父亲的笔迹。

      他父亲陈建平的笔迹。

      那个在电话里让他“明天之前搬走”的父亲。那个自称祖籍福州、和石狮没有任何关系的父亲。那个听到“振狮开发区三号楼302”就彻底失态的父亲。

      他的父亲来过这里。在他之前,在这间房的门口,放了这个碗,这把剪刀,这张纸。

      什么时候来的?今天下午?昨天晚上?还是很久很久以前?

      陈望生拿起剪刀。剪刀很旧,合页已经生了锈,张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把剪刀刃口对准手腕上的红绳,试了一刀——剪不动。剪刀碰到红绳的那一刻,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不是剪刀划破皮肤的那种痛,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在骨头上划过的痛。

      他咬着牙又剪了一刀。

      红绳纹丝不动。手腕上的疼痛加剧了,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低头看——剪刀的刃口崩了一个口子,像是剪在了钢铁上。而红绳上连一根毛都没有断。

      他想起了老太太的话——“用火烧了七秒才断”。

      剪刀没用。要烧。

      他拿起那张红纸,翻过来看正面的“剪”字。那个字写得很用力,笔画深得快要穿透纸张。他把纸凑近了闻——纸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香火的烟,是另一种更辛辣的烟,像是过年放的鞭炮。

      是火药味。

      纸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红色的印刷色块,像是日历纸,或者春联。

      陈望生把剪刀和碗端起来,放在茶几上,和铁盒里的东西摆在一起。剪刀的刃口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暗红色的锈迹像凝固的血。他父亲留下这把剪刀是什么用意?让他剪断红绳,然后离开?但剪刀剪不断红绳——他父亲不知道这一点吗?

      还是说,这把剪刀不是用来剪红绳的。

      是用来剪别的东西的。

      陈望生拿起剪刀,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铁剪刀的刃口上,除了锈迹,还有一些别的痕迹——一些很细很细的划痕,分布在刃口的内侧,不像是剪硬物崩出来的缺口,更像是剪过某种柔软而坚韧的东西留下的。他把剪刀凑到鼻子跟前闻——除了铁锈味,还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甜腥味。

      血。

      这把剪刀沾过血。

      他把剪刀放在茶几上,拿出手机,拨了他父亲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一直响到自动挂断。他又打了一次,这次响了五声之后被挂掉了。他不死心,又打第三次。

      第三次接了。

      “爸。”

      “你不要叫我爸。”陈建平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在石狮?”

      “我还在。我在302。”

      “我让你搬走,你为什么不搬?”

      “你把剪刀留在门口是什么意思?让我剪断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到陈望生以为他父亲把电话挂了。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不是正常的笑,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神经质的干笑。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你什么时候来过?你在门口放了碗和剪刀。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址的?你以前来过这里,对不对?”

      “对。”

      “什么时候?”

      “二十多年前。”陈建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像是在一瞬间老了十岁,“1996年。我来过302。住了一个晚上。”

      “你住过302?”陈望生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你说你是福州人,祖祖辈辈都是福州人——”

      “那是假的。”陈建平打断了他,“我们不姓陈。或者说,我们本来不姓陈。我的父亲——你爷爷——不叫陈什么,他姓林。”

      “林?”

      “对。林。”陈建平深吸了一口气,“你爷爷叫林友全。”

      陈望生握着手机的手僵硬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短路了,所有的思维都堵在了一起。林友全。红姑的父亲。那个在女儿死后锯下房梁、扛到乱葬岗埋掉的林友全。那个在院子里抱着房梁哭了一整夜的林友全。那个用女儿的血在结婚证背面写“等不到你,我不走”的林友全。

      是他的爷爷。

      “林友全有两个女儿。”陈建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上去忽远忽近,像是一个快要没电的收音机,“大女儿叫林秀红,小女儿叫林秀什么——我忘了。大女儿死了之后,林友全把小女儿送走了,送到福州给一户姓陈的人家收养。那户人家给小女儿改了姓,姓陈。后来小女儿长大了,嫁了人,生了一个儿子——就是你。”

      “你。”陈望生的声音在发抖,“你是那个小女儿的儿子?那林友全是我——”

      “林友全是你太外公。”陈建平的声音终于透出了一丝情绪波动,但那波动不是温情,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你是林秀红的——你叫红姑——你叫红姑姨婆。”

      红姑是他的姨婆。

      不是陌生人。不是轮回转世。不是巧合。

      是血。

      他的脸上流着林家的血。他血管里流着那个死在302里的女人同一脉的血。他的颧骨高、眼眶深、下巴窄——不是因为他长得像新郎,是因为他长得像林家。他是林秀红妹妹的外孙,他身上有一半的基因来自同一个家族。

      红姑不是在等新郎转世。

      她是在等她的血亲回来。

      “1996年我跟你现在一样大。”陈建平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犯了同样的错误。我听说石狮有老宅的拆迁款可以领,就跑回来打听。结果被人带到了302——他们说这就是林家的房子。我傻乎乎地住了进去。第一晚,我看到了镜子里的东西。第二晚,我听到了歌声。第三晚——”

      “第三晚发生了什么?”

      “第三晚,她来了。”陈建平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就站在我的床边,站在我面前,把盖头掀开了。”

      “她长什么样?”

      “她长——”陈建平的声音断了。电话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是他的声音又回来了,变得急促而尖锐,“不说了。不能说了。看到她的脸的人都会出事。我跑掉了——我运气好,有人给我留了一把剪刀,让我剪断门上的红线——她栓在门上的红线。我剪断了,跑出去了。但我没有走远。我走不掉。她记住我的脸了。这二十多年,她一直在我身边。”

      “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吗?你以为红姑只待在302吗?她出得来。她一直出得来。她跟着我回了福州。你在福州长大的那栋房子,每天晚上衣柜都会自己打开——你没注意过吗?你妈说你小时候老是半夜哭,说衣柜里有人——那不是梦。是她。她一直在。”

      陈望生想起童年时的那些夜晚。他总是把柜子门关得紧紧的。他睡觉从来不敢把脚伸到床外面。他觉得家里有什么人在看着自己——那种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后来他学会了习惯,学会了假装看不见。

      “那我搬进302——不是我决定的。是她让我来的。”

      “对。”陈建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绝望,“你太外公——林友全——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阿红不会放过林家的每一个男人。他会把长得像的——不,不是像。长得像只是一个巧合,是林家的血脉在某一代重新排列组合成了最接近她的那个形状。她会把我们一个一个带回302,带回那个房间,带回那个衣柜里。”

      “那个衣柜里有什么?”

      “有你太外公欠她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条命。”陈建平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林友全欠她一条命。你去看你那张结婚证——上面的新郎叫什么。”

      “陈某明。”

      “陈某明不是被货车撞死的。他是被林友全害死的。”

      陈望生的后背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林友全在新婚前一天晚上,在九二路的路口放了一块石头。本来是放在自行车道上的,想让新郎第二天接亲的时候骑车摔一跤——他说的是‘给他一点教训’。因为新郎家给的聘礼少了一样东西,林友全觉得丢了面子。但那天晚上下大雨,石头被冲到了马路中间。第二天早上,新郎骑自行车经过那里,为了躲石头,拐到了快车道上,被后面来的货车撞了。”

      林友全害死了新郎。不是故意的,但比故意的更残忍。他在女儿的婚礼上制造了一场“教训”,结果教训变成了葬礼。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只能跪在女儿面前,看着女儿穿着嫁衣等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女儿死了。

      不是新郎对不起红姑。

      是红姑的父亲对不起红姑。

      “他知道吗?红姑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陈建平的声音变得很轻,“她死之前就知道了。有人告诉她了。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也许是林友全自己跪在女儿面前说的,也许是别人。但她知道了。她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了,因为她的阿爸把人害死了。她不是殉情死的——她是被自己阿爸逼死的。”

      “所以林友全去锯了房梁。”陈望生喃喃地说,“他去埋房梁,不是在埋女儿的遗物——”

      “他是在埋证据。”陈建平的声音冷到了极点,“那根房梁上,有他女儿临死前用指甲刻的字。刻的是——‘阿爸害我’。”

      电话挂断了。

      陈望生站在客厅里,日光灯的嗡嗡声大得像一台拖拉机。他的手腕上红绳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茶几上那张红纸上的“剪”字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他的太外公害死了新郎。他的姨婆是冤死的。他的父亲被红姑跟了二十多年。而他——林家这一代最像新郎的那个男人——被红姑牵回了302,牵回了她等了四十三年的那个闺房。

      明天就是八月二十。

      婚期。

      窗外的月光忽然被遮住了一块。陈望生抬头——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脸。一张从外面贴在玻璃上的脸。

      红盖头。

      风吹起盖头的一角,露出下面半张脸。那半张脸的轮廓和他很像——颧骨高、眼睛深、下巴窄——不是因为她长得像他,而是因为他长得像她。

      她是他的姨婆。

      林秀红。

      红姑。

      她的嘴唇在动。隔着玻璃,陈望生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在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那个声音在说——

      “阿弟,来榕树下。我知道你来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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