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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房梁 ...

  •   第三章房梁上的字

      陈望生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他闭上眼睛,就会听到那个声音——拨浪鼓的声音,从楼下的洞口传上来,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的颅骨上。后来鼓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细,若有若无,像是一个女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戏,闽南语的哭嫁歌,调子拐着弯往下坠,坠到最底的时候猛地一提,像是一只手从深渊里伸出来。

      他把所有的灯都开着。日光灯嗡嗡响了整夜,镇流器发烫,偶尔闪一下,整个房间就跟着抖一下。茶几上那些东西——木梳、香包、结婚证、拨浪鼓、龙凤烛、剪刀——被他摆成了一个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摆成圈,手指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后来他发现那个圈的形状和结婚证上龙凤烛图案的排列一模一样,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梦里有人在摸他的脸,手指冰凉冰凉的,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像是在辨认什么。他想睁开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那个手指停在他下巴上,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近,贴着耳朵——

      “像。真像。”

      他猛地惊醒。阳光已经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了,刺眼的白光打在茶几上,照得那些老物件泛着陈旧的色泽。窗户开着半扇——他睡前明明是关了的。窗台上多了一片榕树叶,碧绿碧绿的,叶面上还挂着露水,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陈望生坐起来,后背的T恤被冷汗浸得透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还在,勒得更紧了,皮肤上那圈青紫色的勒痕往上蔓延了一截,从手腕爬到了小臂中段,像是有人趁他睡觉的时候拽着绳子往上拉了一寸。

      他走进卫生间,用冷水冲脸。水管里的水带着铁锈味,冲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颧骨更高了,下巴更尖了。才住了两天,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精气。他把左臂抬起来对着镜子看,红绳勒过的地方,皮肤下面的血管凸了起来,颜色发暗,像是一条条细细的蚯蚓。

      他把手臂放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镜子角落里的一个倒影。卫生间门外的客厅里,茶几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人。

      陈望生猛地转身。客厅里空无一人。茶几上的东西纹丝不动。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得墙上的“囍”字剪纸轻轻晃动。他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拨浪鼓的位置变了。他记得昨晚把拨浪鼓放在龙凤烛的左边,现在它跑到了右边,鼓柄朝着窗户的方向。

      他把拨浪鼓拿起来。鼓面上那些指甲抓痕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密密麻麻,横七竖八,有些划痕交叉的地方连成了一些笔画。他仔细辨认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乱抓,是字。指甲在鼓面上划出来的字。

      “放”。

      一个“放”字。

      “放”什么?放他走?放她出去?放那个孩子出来?

      陈望生把拨浪鼓放下,决定下楼。他需要查清楚两件事:一是石龟山的位置,二是老榕树下那个防空洞里还有什么。昨天他下到洞里只看了个大概,那个坛子还没打开,洞的最深处还有一段没走完的石阶。光天化日之下,他不信红姑能把他怎么样。

      出门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门垫——绣花鞋还在,鞋尖朝着门里。绢花也在,花瓣上的灰被风吹掉了一些,露出下面刺目的红。龙凤烛没有被再次点燃,但烛芯的位置多了一小截黑色的灰烬,像是刚刚被烧过。

      楼道里的声控灯彻底坏了,一盏都不亮。他摸黑下到二楼,转角处没有人,墙上昨天那个疯子用血写的字还在——“他来了”。“他”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从墙上拖到地面,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地面上多了一张新的纸,纸上没有画小人,只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第九个。”

      陈望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第八个还没倒下,第九个就已经被预定了。这个疯子在数什么?是这栋楼里要死的人,还是红姑要带走的人?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继续往下走。

      铁门外阳光正烈。巷子里的小吃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蒸腾而上。面馆老板蹲在门口择菜,看到陈望生从铁门里出来,手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择,假装没看见。

      陈望生走到他面前。“老板,跟你打听个地方。”

      胖老板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戒备。“什么地方?”

      “石龟山。”

      择菜的手彻底停了。胖老板把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你打听那个地方干什么?”

      “有点事。”

      “那个地方早就平了。现在是一个工业园,鞋厂、电子厂、服装厂,什么都有。你要找什么?”

      “变电所。”

      胖老板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变电所还在?”

      “猜的。”

      “变电所是还在。”胖老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工业园最东边,靠着原来石龟山的最高点。那片地一直没人开发,说是电路不好改。但我劝你别去——那地方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工业园刚建那几年,有个鞋厂的工人下夜班骑车经过变电所,看到一个老头蹲在墙角烧纸。他喊了一声,老头回头——脸是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工人吓得车都丢了,跑回厂里叫人。等再回去看,墙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纸灰和一根没烧完的红蜡烛。”胖老板咽了口唾沫,“后来那片地就传开了,说石龟山的老坟虽然迁了,但魂没迁走。变电所正好压在原来乱葬岗的穴位上,阴气重。”

      陈望生想起老太太说的话——林友全把那根房梁埋在了乱葬岗里。埋在乱葬岗里的东西,是要被别的亡魂围住的。这叫“众鬼压棺”,是一种很毒的封镇术。活人做了亏心事,怕死人回来找,就把死人最贴身的东西埋在乱葬岗,让那些无主孤魂日夜守着,让埋着的东西永远出不来。

      “变电所那边最近还在烧纸吗?”

      “烧。每个月十五都有人烧。不是老头,是个年轻人,看着跟你差不多大。骑个电动车来,在墙角蹲下,点了蜡烛和纸钱就走。也不说话,也不抬头。有人问他是谁,他不理。”胖老板顿了顿,“那个人长得挺清秀的,就是脸色很差,像是好几年没见过太阳。”

      “他烧纸是给谁烧的?”

      “不知道。不过有个眼尖的人说,他烧的纸钱上写的是——‘林秀红’。”

      陈望生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有人一直在给红姑烧纸。不是老住户,不是当年的知情人,而是一个年轻人——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那个人每个月十五都去变电所,在乱葬岗的旧址上,给一个死了四十三年的女人烧纸钱。

      “那个人住在哪?”

      “不知道。不过他每次来都是从东边那条路来的,可能是工业园里的工人。”胖老板又拿起菜继续择,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急于结束这段对话,“后生仔,我就跟你说这么多。你要去自己去,别扯上我。”

      陈望生道了谢,转身往巷口走。他打算先去社区服务中心调一份工业园的平面图,找到变电所的确切位置,然后天黑之前去一趟。但在去社区之前,他要先下一趟榕树下的洞——把昨天没看清楚的地方看清楚。

      榕树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茂盛,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井,只漏下几点零碎的光斑。那个洞口还在,黑漆漆地张着,像是有人在潮湿的泥土上挖了一只眼睛。洞口边缘的泥土上多了一些痕迹——不是人的脚印,而是一些细细的、拖曳过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洞里拖了出来,又拖了回去。

      陈望生打开手机手电筒,弯腰钻进洞口。石阶又滑又凉,空气里那股干燥古老的味道比昨天更浓了,还多了一股别的味道——烧纸的味道。有人在洞里烧过纸。

      他下到平台上,推开那扇朽坏的木门。手电筒的光扫过房间——那些木箱子还在,搪瓷碗还在,折叠床的锈骨架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昨天他翻过的那个装书的箱子被打开了,箱子旁边的地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着,像是有人刚刚在读。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是那本《陈氏家谱》。翻开的页码正好是最后一页,写着“十七世,某字辈,长子某明……配林氏秀红”。而这一页原本空白的下半部分,现在多了一行字。

      新写的。墨迹还是湿的。

      “十八世,望字辈,次子望生。”

      陈望生的名字被写进了家谱。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人把他的名字补在了第十七页的空白处,补在了“次子”那一栏——和那个死去的陈某明并列,成了陈家的“十八世”。

      墨迹的色泽发暗,不是墨汁的颜色。他用手指碰了一下——粘稠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是血。和结婚证背面那行字一样的暗红色,一样的铁锈味。

      他站起来,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快速扫过。四面墙都是红砖,墙壁上他昨天看到的那些指甲刻字还在——“陈某明”重复了几十遍,“你为什么不来”留在最下面。但今天墙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字。

      刻在房顶正上方的那块红砖上。很大,很深,像是用凿子凿出来的。

      “林”。

      林家的林。林友全的林。红姑的林。

      陈望生盯着那个“林”字,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这个防空洞是林家修的,红姑在这里躲过,林友全在这里藏过东西。现在防空洞里多了新的墨迹,新的字,新的痕迹——有人在他之后进来过,在他之后翻过家谱,在他之后用血写下了他的名字。

      那个人是谁?

      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到了房间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昨天被几个木箱子挡住了,他没有看到。今天箱子被人挪开了,露出了一扇门——一扇很小的铁门,嵌在墙壁里,锈得厉害,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锁已经锈坏了,轻轻一拉就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个更小的空间,大概只有两平米。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木头。

      一根粗大的房梁,横放在地上。

      房梁上落满了灰,木头已经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是新的——那种新木头的米白色。老太太说的没错,林友全没有把它埋在石龟山。他把它藏在了防空洞里。埋到乱葬岗是放出去的假消息,真正的房梁一直都在这里,在三号楼底下的防空洞里,在红姑闺房的正下方,压了四十三年。

      陈望生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房梁的侧面。木头上确实有刻痕——不是凿子,不是刀,是指甲。一个临死的人用指甲在木头上划出来的。

      “阿爸——害——我——”

      四个字,歪歪斜斜,有些笔画没划完,像是在巨大的痛苦中断了力。那些字的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已经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不是墨,不是漆,是指甲断裂后渗出的血。

      红姑死之前知道了。她知道了自己的阿爸就是害死新郎的凶手。她穿着嫁衣,戴着盖头,吊在房梁上,用自己的指甲在头顶的木头上刻下了这四个字。然后她死了。而林友全在女儿死后第三天,一个人上了房顶,把带字的房梁锯下来,藏进了防空洞。

      他不是在埋证据。他是在藏证据——藏给谁看?藏给那些以后可能会追查的人看?还是他根本就没想藏,只是不敢面对女儿临死前刻下的那四个字?

      陈望生伸手去摸那些刻痕。指尖碰到木头的一瞬间,房间里的温度骤降。手电筒的光闪了两下,灭了。整个防空洞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蹲着,手指还停在房梁的刻痕上,不敢动。周围安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近,就在这个两平米的小空间里,就在他对面。

      一个人坐起来的聲音。

      不是站起来,是坐起来——像是一个躺着的人忽然直起了上半身。衣料摩擦的声音,骨节咔嚓的声音,还有一声长长的、缓慢的呼气。那口气吹在他脸上,冰凉的,带着一股甜腻腻的雪花膏味道。

      陈望生猛地往后一仰,后背撞在铁门框上。手电筒从手里掉在地上,滚到了角落里。他伸手去摸,摸到了一只脚。

      冰凉的。穿着布鞋。脚很小,脚背很窄。是一只女人的脚。

      他缩回手,疯了一样地在黑暗中摸索手电筒。手指碰到了墙角,摸到了手电筒的尾端,摁下开关——不亮。又摁——还是不亮。第三下的时候,灯闪了一下,亮了。

      他面前什么都没有。房梁还在,墙还在,铁门开着。他一个人蹲在两平米的小空间里,对面是一堵空白的红砖墙。

      但他刚才确实摸到了。那只脚。那双布鞋。那个坐在他对面的人。

      陈望生连滚带爬地退出小铁门,退出防空洞,一路跑上石阶。冲出洞口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兜头砸下来,滚烫滚烫的,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弯腰扶着榕树喘气,心口跳得像一面被乱敲的鼓。

      等他喘匀了气直起身,发现榕树底下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不是301的那个。这一个更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是树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拄着一根竹拐杖,站在石板旁边,正低着头看那个封了口的坛子。

      “别下去。”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用砂纸磨过的,“那个洞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

      陈望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您住这栋楼?”

      “住二号楼。在这片住了七十年了。”老太太抬起头看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定住了。她盯着陈望生的脸看了很久,眼里的浑浊慢慢褪去,露出底下一种尖锐的、警觉的光。

      “你姓什么?”她问。

      “姓陈。”

      “不对。”老太太摇头,“你姓林。”

      陈望生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您怎么知道?”

      “你这张脸,我见过。”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近两步,仰头看着他的脸,看得非常仔细,“不是见过你——是见过跟你长得像的人。那个人也姓林,叫林友全。你是林友全的血脉,对不对?”

      “那是我太外公。”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她的嘴唇嚅动着,像是在咀嚼什么很苦的东西。然后她说了两个字——“报应。”

      “什么报应?”

      “林友全做的孽,报在了你身上。”老太太用拐杖指了指楼上的302窗户,“那个房间是林秀红的闺房。她死在里面,魂也封在里面。林友全后来把房子卖了,但房子不归别人——红姑不让。每一个住进去的人都会被她赶走,疯的疯,死的死。只有林家的人回去,她才不会赶——因为她在等林家的人。等了几十年了。”

      “等林家的人干什么?”

      “还债。”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很低,“林友全欠她一条命。她把林家的后人一个一个招回来,就是想从里面找一个能替林友全还债的人。”

      陈望生手腕上的红绳又发烫了。“怎么还?”

      “用命还。”老太太说,“红姑要的不是新郎。她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回不来了。她要的是一个林家的男人,进到302里,把房梁上那行字抹掉——用活人的血抹掉。字抹掉了,她就能走了。”

      “字抹掉她就能走?”

      “那是她留在阳间最后的痕迹。指甲写血书,魂被钉在那个房间里,出不去。除非有血亲替她把怨解了。”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陈望生的手腕上,“红绳是她给你的。系上了就是答应了。你要是不替她解,红绳会一直收紧,从手腕勒到胳膊,从胳膊勒到肩膀,从肩膀勒到脖子——最后勒死你。”

      陈望生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那道青紫色的勒痕又往上爬了半寸,已经快到肘弯了。

      “为什么是我?她之前带走的人——”

      “那些人是长得像新郎。”老太太打断了他,“但长得像没用。她发现长得像但不是林家的血脉,怨解不了。所以那些人都出了事。你是她等来的第一个林家人。”

      陈望生回头看了一眼洞口。榕树的根须在洞口边缘摇晃,像是无数根手指在往里指。“房梁上的字,我去抹掉,她就放过我?”

      “放过你?不。”老太太的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她不会放过林家任何一个人。但她会放过你——因为她需要你去石龟山。”

      “石龟山?”

      “去把林友全埋在那里的东西挖出来。”

      “什么东西?”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拄着拐杖转身往二号楼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林友全埋在石龟山的,不是房梁。是一口棺材。”

      陈望生站在榕树下,正午的阳光照在他头顶,热辣辣的。但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石龟山埋的是一口棺材。谁的棺材?不可能是红姑的——红姑的尸体当年是火化的还是土葬的,没人告诉过他。但如果林友全埋的是棺材,那棺材里的人是谁?是那个死在接亲路上的新郎陈某明?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想起胖老板说的——变电所那片地阴气重,有人每个月十五去烧纸,纸钱上写的是林秀红的名字。

      每月十五。今天几号?九月十七号。农历八月十九。明天是八月二十——红姑的婚期。那十五号是三天前。那个年轻人三天前去过变电所。

      陈望生掏出手机,打开日历。农历八月十五——三天前——是中秋节。

      中秋节烧纸钱给红姑。

      他忽然有了一个很荒唐的念头:那个每个月去变电所烧纸的年轻人,会不会也姓林?或者说,林家除了他父亲这一脉,还有没有别的后人?林友全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红姑死了,小女儿被送到福州改姓陈——也就是他的外婆。但如果林友全还有别的孩子呢?如果他父亲说的话不完整呢?

      他站在榕树底下拨了他父亲的电话。关机。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他父亲昨晚说了那些话之后就把手机关了,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可以功成身退了。

      陈望生收起手机,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去社区服务中心了。他要直接去石龟山——去工业园东边的变电所,在天黑之前找到那个地方。如果那里真的埋了一口棺材,他要亲眼看看棺材里是什么。

      如果那个每个月烧纸的年轻人也在那里,更好。他要把事情问清楚。

      他转身回三号楼,准备拿上钥匙和手机充电宝就出发。推开铁门的时候,一楼的声控灯闪了一下,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那里站着一个小孩。

      一个很小的孩子,大概三四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光着脚,背对着他站在走廊尽头。

      陈望生站在原地不动。这栋楼里没有小孩。他在这住了两天,从来没见到过任何一个小孩。

      “喂。”他喊了一声。

      小孩没有回头,但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拐角。

      陈望生没有追。他一步一步地退到楼梯口,然后转身往楼上跑。跑到二楼的时候,转角没有人,但墙上多了一张纸。纸上还是歪歪扭扭的字——“他下去了。”

      谁下去了?下去哪里?那个洞吗?

      他继续往上跑,跑到三楼,推开302的门。房间里一切正常,窗户开着,风吹着窗帘。茶几上的东西还在,拨浪鼓还在原来的位置。但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老式的圆镜,背面是红色的塑料壳,正面是玻璃。镜子上落了一层灰,但镜面是干净的——有人刚刚擦过。

      陈望生把镜子拿起来。镜子照出他的脸,然后又照出了别的——镜子里,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红盖头遮着脸,但他能看到盖头下面有一缕黑头发垂下来。

      他没有转身。他举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红姑慢慢抬起手,用手指在他背后的空中写了四个字。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石——龟——山——去——”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镜子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

      玻璃碎片溅了一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点红色——红色的衣角,红色的盖头,红色的绣花鞋。然后碎片里的红色同时消失了,只剩下满地亮晶晶的玻璃渣,照着他自己惨白的脸。

      陈望生站在客厅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知道自己必须去石龟山了。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今天,现在,马上。

      因为红姑等不了了。

      他也等不了了——手腕上的红绳已经勒到了小臂中段,青紫色的勒痕像一条死蛇缠在他胳膊上。他能感觉到绳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每过一小时就往上爬一点。等他去了石龟山,找到了那口棺材,然后呢?红姑要他做什么?把棺材挖出来?把棺材打开?

      棺材里是什么?

      他不敢想。但他没有选择。

      陈望生踩过一地的玻璃碎片,从衣柜里翻出一个背包,往里塞了手机充电宝、手电筒、一瓶水。他把茶几上的铜钱和红绳也装进了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旧衣柜。

      衣柜的门开了一道缝。他记得自己出门前是关上的。

      他没有去关衣柜门。他打开了它。

      衣柜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红姑。是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脸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水雾。那个男人站在衣柜里,一动不动,像是等着被人发现。

      陈望生后退了一步。

      那个男人的轮廓他很熟悉。颧骨很高。眼眶很深。下巴很窄。和他一模一样。

      是他自己。也不是他自己——是那个1976年死在九二路上的新郎。

      陈某明。

      衣柜里的男人缓缓地抬起手,指了指门的方向。

      出去。他在告诉陈望生——出去。去石龟山。

      然后衣柜门自己关上了。

      陈望生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302。

      三楼楼道里声控灯亮了。301的门下面透出微光,老太太还在里面。陈望生没有敲门,径直下了楼。

      他要去石龟山。

      现在。

      立刻。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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