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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楼下的人

      陈望生在客厅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把那棵老榕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枝叶摇晃,像无数根手指在墙上抓挠。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结婚证,纸张被手汗浸湿了一块,照片上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正透过四十年的时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把结婚证翻过来,又把背面那行字读了一遍——“等不到你,我不走。”

      字迹是暗红色的,不像是钢笔墨水。他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是血。

      有人在结婚证的背面,用血写了这行字。

      陈望生把铁盒重新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茶几上。除了一张结婚证,还有三样东西。

      一把木梳,梳齿断了两根,上面缠着几根长长的黑头发。

      一个红色的香包,绸布做的,绣着一对鸳鸯,放在鼻尖闻还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像是艾草和当归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张黑白照片,三寸大小,边缘已经泛黄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坐在一张老式的木椅上,穿着那件他已经在镜子里见过一次的红嫁衣。她的手里捧着一束绢花,就是放在他门口的那种红色绢花。照片上的女人微微低着头,脸上没有盖盖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柳叶眉,丹凤眼,鼻梁挺直,嘴唇很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这就是红姑。林秀红。

      陈望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哀怨,那种神情不像是一个即将出嫁的新娘子,倒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在演一场戏。她的眼神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镜头的右边,看着画面之外的某个人。

      那个角度,应该就是新郎站的位置。

      他想起301老太太的话——“红姑又在唱歌了。每一次她唱歌,三号楼的窗户就会多开一扇。等那扇窗户也开了,她就要出来了。”

      昨晚他听到的歌声,是不是就是红姑在唱?那扇打开的窗户,是不是就是302的窗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确实开了一道缝,大概两根手指宽。他记得自己昨天检查过,窗户的把手锈死了,根本打不开。但现在它开着,锈迹斑斑的把手上有一道新鲜的手印,不大,像是一个女人的手。

      他把窗户推开。窗框发出一声难听的尖叫,惊起了老榕树上栖息的几只鸟。树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重新归于平静。他从窗户探出头往下看——三号楼和隔壁二号楼之间是一个窄窄的天井,地面上落满了枯叶和垃圾,还有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棚顶已经塌了一半。

      天井里没有风,但老榕树的枝叶一直在动,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树叶里窃窃私语。

      他缩回头,准备关窗的时候,目光扫到了窗台的外沿。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被风吹得滚到了角落,卡在窗框和墙壁的缝隙里。

      他伸手去够,指尖刚好碰到那个东西。凉凉的,硬硬的,表面有一层灰。他用力往外探了探身子,终于把东西抓在手里。

      是一个拨浪鼓。

      老式的那种,鼓面是用羊皮蒙的,边缘漆成红色,两侧坠着两颗小木珠。鼓柄上刻着几个字,已经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他用手擦了擦灰尘,凑近看。

      “小宝周岁——1976年春。”

      1976年。又是这个年份。

      陈望生把拨浪鼓翻过来,鼓面的另一侧有一些痕迹,不像是花纹。他用手指摸了摸,发现那是指甲划出来的印子,密密麻麻,乱七八糟,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惧或者极度痛苦的时候,用指甲在鼓面上反复抓挠留下的。

      他把拨浪鼓摇了摇,两颗木珠打在鼓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咚,咚。

      楼道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陈望生放下拨浪鼓,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301的门开着一条缝,那只浑浊的眼睛又出现了,正死死地盯着他的房门。他猛地拉开门,老太太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阿婆,我想问你一些事。”陈望生说。

      老太太站稳了身子,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犹豫。“后生仔,你最好别问。”

      “我已经住进来了,不问清楚,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推开了自家房门。“进来吧。”

      301的房间格局和302差不多,但小一些。客厅里堆满了杂物,旧报纸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油的味道,混着陈年衣柜的樟脑味。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遗照,照片上的老头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

      “那是我老伴,走了十年了。”老太太坐进一张藤椅里,示意陈望生坐在对面的一张矮凳上,“三号楼的老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是我这种等死的老家伙,要么是租不起好房子的外地人。你算胆子大的,一般人听到302的房租,转头就跑。”

      “房租确实便宜得离谱。”

      “便宜?”老太太干笑了两声,“那间房子,倒贴钱都没人敢住。”

      她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你想知道什么?”

      “红姑是谁?”

      老太太放下杯子,眼睛看向窗外,目光变得很远。“林秀红,我叫她阿红。她要是活着,今年该有六十七了。”

      “您认识她?”

      “何止认识。”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跟她住同一条巷子。后来旧城改造,老厝拆了盖了这三栋楼,我们这批老街坊又被分到同一栋。她家分到302,我家分到301。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长得好,性子也好,见了面总是笑盈盈地喊人。巷子里哪个不说,谁娶了林家的女儿,那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后来就出事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角,指着楼下那棵老榕树。“你看到那棵树了吗?那棵树底下,原来是一座老厝的院子。阿红家就住在那个院子里。1976年,她二十五岁,许了一户好人家——男的在供销社上班,吃公粮的,人长得也精神。婚期定在农历八月二十,也就是明天。”

      陈望生心里咯噔了一下。

      “结婚那天早上,花轿到了巷口,新郎没有来。”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很低,“后来有人跑来报信,说新郎在接亲的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人当场就没了。新娘子穿着嫁衣,盖着盖头,在花轿里等了一个上午,等到的是这个。”

      “红姑不肯退嫁衣?”陈望生想起在沙茶面馆听到的那些话。

      “退了?她根本就没脱下来过。”老太太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新郎死后的第三天,邻居发现她家的门从里面反锁了,叫也没人应。撬开门一看——她穿着那身红嫁衣,吊死在了房梁上。脸朝着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门外。她妈当场就疯了,没两年也走了。她爸把房子卖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再也没回来过。”

      陈望生沉默了一会儿。“她死后,就开始出事了?”

      “头七那天晚上,整条巷子的人都听到了。”老太太坐回藤椅里,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半夜三更,巷子里有人在唱歌。闽南语的歌,新娘子唱的那种哭嫁歌。所有人都不敢开门看。但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你猜看到了什么?”

      “红姑。”

      “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从巷头走到巷尾,走了一整夜。”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以后,巷子里就开始死人了。第一个死的是巷尾的阿强,二十岁,掉进河里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第二个死的是巷口的陈嫂,半夜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朵红色的绢花。”

      “一共有多少人?”

      “前前后后,七条人命。”老太太伸出七根手指,然后又缩回去两根,“这是我知道的。后来推了老厝盖了楼,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道楼盖好了,她也跟着搬进来了。302是她的房间,她活着的时候住的是那个位置,死了以后,还住在那里。”

      “这些年没有人调查过吗?”

      “调查?”老太太冷笑了一声,“九十年代的时候,公安局来过人,在302里待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带队的那个警察头发白了一半。案子不了了之,卷宗上写的是‘未发现异常’。那个警察后来调走了,调到北方去了,听说一辈子没再回过福建。”

      陈望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结婚证,递给老太太看。“这是我从302的衣柜顶上找到的。”

      老太太接过结婚证,手抖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她盯着照片上的红姑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是她,是阿红。这张照片是她结婚前拍的,我记得那天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拿着照片在巷子里给大家看。新郎也是这张脸——”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陈望生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她盯着陈望生的脸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慢慢地把结婚证还给他,手一直在抖。“后生仔,你姓什么?”

      “姓陈。”

      “陈什么?”

      “陈望生。”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旧报纸堆里翻出一个布包袱,在里面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发黄的旧报纸。她把报纸摊在茶几上,手指点着头版的一条新闻标题。

      陈望生低头看。

      那是一张1976年的《福建日报》,头版右下角有一条巴掌大的新闻,标题是—— “供销社职工陈某车祸身亡,婚礼变葬礼”。

      新闻内容很短:1976年农历八月二十日上午,石狮镇供销社职工陈某某在接亲途中,于九二路与一辆失控货车相撞,当场身亡,年仅二十六岁。死者原定当日与林秀红女士完婚。

      “新郎姓陈。”老太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个死了的新郎,也姓陈。”

      陈望生盯着报纸上的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新郎姓陈,他也姓陈。新郎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这件事如果说是巧合,那这个巧合也太大了。

      “你说红姑在等新郎。”陈望生抬起头,“她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他?”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盯着陈望生的脸,眼神变得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后生仔,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属什么的?”

      “狗。”

      老太太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什么。她的嘴唇越动越快,手指越敲越急,然后突然停了。

      “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六月十五。”

      老太太的脸白了。

      她站起来,推着陈望生往外走。“你走吧,别再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问别人去。”

      “阿婆——”

      “走!”老太太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把陈望生推出门外,然后砰地关上了门。门内传来门链哗啦啦挂上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陈望生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旧报纸。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新闻的最后一段—— “据知情者透露,死者与林女士交往多年,感情甚笃。林女士在殡仪馆哭至昏厥,后被送医救治。婚礼原定于当日在女方家中举行,新郎已备好聘礼,包括金饰一套、绣花鞋一双、龙凤烛一对……”

      绣花鞋一双。

      他想起门口那双反复出现的红色绣花鞋。那是聘礼的一部分,是新郎准备送给新娘的。新郎死了,鞋子没送出去。现在这双鞋子,端端正正地摆在他的门口。

      陈望生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他决定去一趟石狮的档案馆,查一查1976年的那起车祸,查一查陈姓新郎的真实身份,查一查红姑的死亡记录。

      但在去档案馆之前,他需要先下楼吃点东西。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吃了一碗沙茶面,胃已经饿得发疼。

      他下楼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阳光正烈,把整条巷子照得明晃晃的。但三号楼里面还是暗的,声控灯坏了,楼梯间只有从每层转角的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光。他走到二楼的时候,发现二楼的转角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全是胡茬。他站在二楼的窗户旁边,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嘴里发出低低的念叨声,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望生放慢了脚步,从男人身后经过的时候,听到了一句完整的话。

      “……第七个,第八个就快来了。都是红色的,全是红色的……”

      男人猛地转过头,和陈望生打了个照面。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在剧烈地收缩,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笑,看起来既像恐惧又像兴奋。

      “你住302?”男人问。

      陈望生点了点头。

      “她找你了没?”

      “谁?”

      “红姑。”男人往前凑了一步,身上有一股好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她是不是找你了?是不是站在你身后?是不是在你门口放了东西?”

      “你是什么人?”

      “我住201。”男人指了指楼下,“我在这里住了八年了。八年前,我老婆跟我一起住进来的。现在她躺在医院里,不会说话,不会动,眼睛一直睁着。医生说是急性的精神分裂,但我知道不是——她是被吓的。那个晚上,她也听到了歌声,也看到了窗户里的那个女人。然后她就不行了,一直说有人在叫她,有人在柜子里等她。”

      “你为什么不搬走?”

      “搬走?”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搬走了,红姑也会找到你的。你以为搬走就没事了?她认得你的脸,只要你在这栋楼里住过一晚,她就记住你了。你看看这些年搬走的人——搬走的那些,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没有一个好下场。还不如留在这里,住在她的楼上,每天拜一拜,说不定她心情好了,就放过你了。”

      他说完,转身继续面朝墙壁,又开始低声念叨起来。

      陈望生快步下了楼。推开铁门的时候,阳光猛地洒在身上,热辣辣的,驱散了一些从楼道里带出来的寒意。他站在楼下的巷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巷子里的小吃摊正在营业,油烟翻滚,人声嘈杂,和楼上的死寂形成了两个世界。

      他走向昨天那家沙茶面馆。胖老板看到他,手里的勺子又停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煮了一碗面,端到他面前。

      陈望生吃了两口面,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别住302,那房子里死的不止红姑一个。”

      他抬起头,胖老板正背对着他在切葱,后背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紧张什么。

      “老板。”陈望生喊了一声。

      胖老板的刀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这纸条是你放的?”

      胖老板切完最后一段葱,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堆着一个生意人标准的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掩不住的不安。“什么纸条?我不知道。可能是之前的客人留下的吧。”

      “你说302里死的不止红姑一个,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不知道。”胖老板的笑容开始挂不住了,“后生仔,我就是个卖面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吃面就吃面,不吃就算了。”

      他转身要走,陈望生站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胖老板甩开他的手,脸色变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提醒你,你还来劲了是不是?”

      “那你就提醒到底。死的不止红姑一个,还有谁?”

      胖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在注意他们,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你住的那个302,二十年来换了十几个租户,你知道吧?其中有三个人,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种——跟你说了你也不信,那三个人失踪的时候,房间里什么都在,钱包、手机、身份证,连床铺都是热的。人就这么没了,像蒸发了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个是2002年,一个湖南来的打工妹,住进去的第三天就不见了。第二个是2008年,一个四川的小伙子,住了不到一个月,有一天晚上出去买烟,再也没回来。第三个是去年的那个主播,做灵异直播的,住进去做节目,直播到一半信号断了,第二天人就不见了。他的东西还在房间里,手机还在充电。”

      “那个主播的直播录像,你看过吗?”

      “网上有,但后来都被删了。”胖老板的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我没敢看。但有个看过的人说,那个主播在直播的最后一分钟,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正常的笑——是那种被人控制的、嘴角往上咧但眼睛在哭的笑。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红姑让我留下来。’然后屏幕就变红了。”

      陈望生放下筷子,食欲全没了。

      “那个主播,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瘦瘦的,戴个眼镜。”胖老板回忆了一下,“长得挺清秀的,老家好像也是福建的,具体哪里人不知道。”

      “他姓什么?”

      “姓什么?这我哪记得。你去网上搜吧,当时这事闹得挺大的,应该有报道。”

      陈望生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石狮灵异主播失踪 302”。搜索结果跳出来了,第一条就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石狮振狮开发区302室灵异主播失踪事件全记录”。

      他点开帖子。发帖人自称是那个主播的朋友,把当晚直播的整个过程都记录了下来。帖子里有几张直播画面的截图,截图里能看到302的客厅和卧室,画质很粗糙,但足以辨认。

      他翻到最后一张截图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张截图是直播中断前最后一秒的画面。画面里,主播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镜头。而在他身后的衣柜里——柜门打开了一半,里面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嫁衣,红色的盖头。

      红姑。

      而主播的脸是侧着的,刚好被镜头捕捉到一个模糊的侧影。陈望生把那张截图放大,一直放大到画面开始模糊。

      那个侧影的轮廓,颧骨的高度,下巴的弧度——

      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他退出图片放大,继续往下翻评论区。热评第一条是一个用户名叫“振狮老居民”的人留的言,只有短短一行字——“又是这张脸。每隔几年就有一个长成这样的男人住进来。红姑不是在等新郎转世,她是在收集。”

      收集什么?那个人没说。

      陈望生在评论区翻了几十页,再也没找到那个“振狮老居民”的其他留言。他想私信那个人,点进头像发现账号已经被注销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阳光还是很烈,巷子里的人还是很多,油烟和嘈杂声还是在。但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世界。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就属于三号楼,属于302,属于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他搬进这栋楼,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必然。

      “你没事吧?”胖老板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陈望生把面钱放在桌上,转身往三号楼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到榕树底下围着几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他们正围着那块刻着“林秀红”名字的石板,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看到陈望生走过来,所有人在同一时间闭了嘴,齐刷刷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怜悯,也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

      “就是他了。”“长成这样。”“又来一个。”“不知道能撑多久。”

      陈望生从人群中穿过,推开铁门,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黑暗一下子把他吞没了。声控灯闪了一下就灭了,他摸黑往上爬。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那个面壁的男人还在那里,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今天月亮很圆。农历八月十九的月亮,最圆的时候最容易出事。”

      陈望生加快了脚步。三楼到了,他摸出钥匙,走到302门口,准备开门。

      然后他停住了。

      门口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绣花鞋还在,绢花还在,拨浪鼓他拿进屋里了。现在门垫上多了一个新的东西——一只碗,碗里装着半碗白米饭,米饭上插着三根香。香是点燃过的,已经烧了一半,香灰落在米饭上,灰白色的,像是骨灰。

      这是给死人吃的饭。

      有人在他的门口祭拜。

      301的门紧闭着,303和304的门也紧闭着。三楼只有他一个人。

      陈望生蹲下来,看着那碗米饭。米粒已经硬了,像是从隔夜的剩饭里舀出来的。三根香插得歪歪扭扭,香柱上印着几个字——“冥府通用”。

      他站起来,一脚把碗踢开。碗碎了,米饭散了一地,香也断了。他没有收拾,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切如常,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但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个旧铁盒的盖子打开了。

      他记得自己出门前把铁盒盖好了,放在茶几的角落。现在盒子移到了茶几的正中间,盖子掀开,里面的东西散在周围——木梳、香包、结婚证、照片。而照片上的红姑,似乎被人用手指抚摸过,上面的灰尘被擦掉了一部分,正好露出她的脸。

      他拿起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一行新的字,笔迹和结婚证上的一模一样,暗红色的,带着铁锈味——

      “你来接我了。”

      陈望生扔下照片,冲到卧室,拉开衣柜。柜子里还是那些衣服,什么都没有。他检查了窗户——他出门前关了窗,现在窗户又打开了一道缝。他检查了卫生间、厨房、门后,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没有人。

      但他的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发送号码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数字,不是手机号,不是座机号,而是一个只有五位数的号码——这种号码格式属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式拨号系统。

      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

      “我在楼下。”

      陈望生握着手机,走到窗户边。他拉开窗帘,往楼下看。

      老榕树底下,那块刻着“林秀红”名字的石板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从六楼的高度看下去,她穿着一身红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眼。她仰着头,脸被老榕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陈望生知道她在看他。

      她就这么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一动不动,像一个等待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等的东西。

      手机又响了。同一个号码,第二条短信——

      “今天八月十九,明天就是八月二十了。”

      农历八月二十。

      那是红姑的婚期。

      也是新郎死去的日子。

      而明天,就是八月二十。

      陈望生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热辣辣的,但他从脚底板到头顶都是冰凉的。他想起301老太太的话——“每一次她唱歌,三号楼的窗户就会多开一扇。等那扇窗户也开了,她就要出来了。”

      他想起面馆老板的话——“死的不止红姑一个。”

      他想起二楼那个疯子的话——“第八个就快来了。”

      他想起论坛上的那句话——“红姑不是在等新郎转世,她是在收集。”

      而明天,就是她的婚期。

      这一天,他搬进302的第二天,距离红姑等了几十年的那个日子,只剩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窗外的女人还在看着他。风吹起她的裙摆,吹得老榕树的枝叶哗哗作响。陈望生好像听到了一阵歌声,若有若无,忽远忽近,被风送过来,又被风带走。那曲调很软很糯,是闽南语的哭嫁歌,新娘子在出嫁前唱的那种。

      但唱歌的不是楼下的榕树,而是他身后的衣柜。

      柜门缓缓地,无声地,打开了一道缝。

      从缝隙里,垂下一角红色的裙摆。

      陈望生没有回头。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楼下的那个红色身影,看着她在正午的阳光下,缓缓地抬起手,朝他招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老榕树粗壮的树干后面,再也没有出现。

      而老榕树的根部,那块刻着“林秀红”名字的石板下面,隐约露出了一个洞。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洞,在昨天还没有。

      (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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