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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第六章地下
陈望生站在榕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封信。
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农历八月十九的月亮,圆得不像话,亮得不像话。月光照在榕树上,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了一层银边,也把树下的洞口照得清清楚楚——那个洞口比昨天更大了,大到能容一个人直立走进去。洞口边缘的泥土往外翻着,不是往里陷的,是从里面往外推的。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了。或者,有什么东西正要出来。
他把信揣进裤兜里,打开手机手电筒,弯腰钻进洞口。石阶上的青苔比昨天更厚了,踩上去滑腻腻的,像是踩在一层腐烂的皮肤上。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干燥古老的灰尘味,而是一种潮湿的、温热的、带着淡淡腥气的味道,像是刚挖开的墓穴。
防空洞的木门敞开着。他记得自己上次离开时是关上的。
手电筒的光扫进房间。那些木箱子还在,搪瓷碗还在,折叠床的锈骨架还在。但墙上的字多了。不止是红砖上那些指甲刻的“陈某明”和“你为什么不来”——现在整面墙上都刻满了字。字迹潦草,大小不一,深浅不一,像是有很多人同时用手指在墙上刻。有些字是汉字,有些是看不懂的符号,有些只是疯狂的划痕,一道一道,从墙顶拖到墙角。
他凑近了看。那些汉字写的都是同一句话——“放我出去。”
不同的笔迹。不同的力度。有些笔画轻得像蚊虫爬过,有些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这些不是红姑刻的。是被关在这里的那些人刻的。李玉兰。刘川。陆子豪。还有更早的,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租户。他们被红姑带到这里,关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出不去,死不了,只能在墙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刻同一句话。
“放我出去。”
陈望生把手电筒的光移到墙角。墙角多了一个洞口——昨天没有的洞口。那个洞口在铁门的旁边,很小,只够一个人匍匐着钻进去。洞口边缘的红砖碎了一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的。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趴下来往洞里爬。洞很窄,肩膀蹭着两边的砖墙,后背顶着上面的砖顶,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浓烈的泥土腥味。爬了大概三米,洞忽然变宽了,他的手按了一个空——前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他爬出来,站起来,用手电筒扫了一圈。
这是一个地下室。不是防空洞那种人工修筑的空间,而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洞穴,后来被人用砖加固过。洞顶很高,手电筒的光打上去都照不到顶,只能看到一根一根的树根从上面垂下来——榕树的根。老榕树的根系穿透了几米厚的泥土,扎进了这个地下洞穴里,像是无数根黑色的绳子从天空垂下。
树根的末端缠着东西。
他走近了看。树根缠着的是一张床——一张老式的木床,雕花的床头,床板上铺着发黑的被褥。床的四条腿都被树根缠死了,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白骨。
白骨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布料已经朽得发脆,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白骨的胸口正中央插着一把剪刀——老式的铁剪刀,和陈望生父亲留在门口的那把一模一样。剪刀插在胸骨之间的缝隙里,刀尖穿透了后背,钉进了床板。
陈某明。
那个死在接亲路上的新郎。被拔了氧气管,被砍了头,身子被埋在石龟山——不对。林望祖说他的身子埋在石龟山,但石龟山那具白骨是无头的,而眼前这具白骨有头。头骨端端正正地放在颈椎上,两个空洞洞的眼眶正对着洞顶垂下的树根。
头被接回去了。有人把新郎的头从榕树底下的坛子里取出来,接回了他的身子上,然后把他放在这张床上,用一把剪刀钉穿了胸口。
谁做的?
陈望生用手电筒照着剪刀。剪刀的刃口上锈迹斑斑,但锈迹下面能看到一层暗红色的残留物——血。剪刀柄上刻着两个字,笔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林全”。
林友全。
林友全把新郎的头接回去,把尸体搬到这个地下洞穴里,用剪刀钉在心脏上。这不是忏悔。这是闽南最恶毒的镇魂术——铁器钉心,魂魄永困。被铁器钉穿心脏的死人,魂魄会被永远钉在原地,哪里都去不了。林友全怕新郎的魂去找他报仇,就用这种手段把新郎的魂钉在这个地下洞穴里,钉了四十三年。
陈望生站在床前,看着白骨空洞的眼眶。新郎死的时候二十六岁,和他现在一样大。新郎死的那天是农历八月二十,明天就是八月二十。四十三年,一万五千多个日夜,新郎的魂被钉在这张床上,头顶就是红姑的闺房。两个人隔着三米厚的泥土,一个在上面等,一个在下面被钉着,见不到面。
他伸手想去拔那把剪刀。手指刚碰到剪刀柄,整个洞穴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树根在动。那些从洞顶垂下来的榕树根同时收缩了一下,像是无数条被惊醒的蛇。床上的白骨发出咔咔的声音,骨节在树根的牵引下开始移位——手骨抬起来,腿骨弯起来,脊椎一节一节地弓起。
白骨在坐起来。
陈望生往后退。他的后背撞到了另一根树根,树根湿漉漉的,表面渗着粘稠的液体。他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扫过整个洞穴——所有的树根都在动。不只是床上的白骨在动。洞穴四周的墙壁上,一根一根的树根正在松开,从墙上脱落,露出墙里面嵌着的东西。
人。
墙里面嵌着人。
不是白骨。是活人——或者说,是被树根缠绕包裹着的人。他们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树根从他们的嘴里、鼻孔里、耳朵里伸进去,把他们固定在墙上,像是把他们变成了榕树的一部分。
第一个人——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岁左右,穿着九十年代末流行的碎花衬衫。李玉兰。2002年失踪的那个湖南打工妹。
第二个人——一个男人,瘦瘦的,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胸口口袋上印着“石狮鞋厂”的字样。刘川。2008年失踪的四川小伙子。
第三个人——一个年轻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潮牌T恤,头发染过,发根长出了黑色。陆子豪。去年失踪的灵异主播。
他们还活着。他们的胸口在动。他们的眼皮在跳——不是醒着,是在做梦。红姑把他们困在地下的这些岁月里,他们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的内容是什么,没人知道。但陈望生看到李玉兰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他们在梦里笑。在红姑给他们的梦里笑。
洞穴最深处,树根最密集的地方,有一团特别浓密的黑暗。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隐约看到那些树根缠绕成一个巢穴的形状。巢穴中间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
红姑。
她就坐在那里,背靠着榕树的主根,头上盖着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怀里抱着一样东西——用红布裹着,大概两尺长,摇椅大小。红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很轻很轻,像是在呼吸。
陈望生握着信的手在发抖。他知道红布里裹着的是什么。是那个孩子。那个在红姑死后还在长大的孩子。那个阿玲的女儿在衣柜里看到的“阿姨肚子里的宝宝”。那个拨浪鼓的主人——小宝。
红姑抬起头。红盖头下面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陈望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上,落在那行从信封边缘露出来的字上——“胎”。
洞穴里的温度骤降。陈望生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手电筒的光闪了两下,暗了一半。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一个女人和孩子同时说话的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一老一少——
“你看了。”
陈望生把信举起来。“我没有看。我只看到了一个字。我不是故意的。”
“给——我——”
那个声音拉得很长,像是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马上就要崩断。洞穴里的树根开始剧烈地抖动,嵌在墙上的人开始呻吟——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呢喃,像是他们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
陈望生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离红姑只有三米了。手电筒的光照在红盖头上,他能看到盖头下面黑发的轮廓,能看到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能看到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涂着褪了色的红,手指很细很白,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和他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红绳。
“我有条件。”陈望生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洞穴里回荡,听起来很陌生,不像是自己的声音。“我给你信,你放他们走。”
红姑没有说话。她怀里的红布动得更厉害了,鼓起来一块,又瘪下去,再鼓起来一块——像是在回应。
“李玉兰。刘川。陆子豪。”陈望生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还有以前被你带走的那些人。你把他们都放了。我就给你信。”
红姑慢慢地抬起右手。手指指着陈望生身后的方向——墙壁上嵌着的那些人。然后她翻过手,掌心朝上,五指摊开。
不是放。是收。她在收网。
树根开始收紧。墙上的人被勒得更紧了,他们嘴里的树根往里伸了一寸,他们的眼皮开始剧烈地跳动,他们的嘴角从上翘变成了下撇——梦变了。红姑给他们的梦变成了噩梦。
“不要——”陈望生往前冲了一步。
红姑的手停住了。她歪了一下头,红盖头下面的黑发滑下来一缕,垂在肩膀上。那个动作不像鬼,像一个好奇的女人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你敢跟我谈条件?”那个双重声音又响起来,“林家的人——跟我谈条件?”
“我不是林家的人。”陈望生咬着牙说,“我姓陈。我爸把我从林家带走了。我不是来替林友全还债的——他的债他自己还。我是来替新郎送信的。”
红姑沉默了。沉默了很久。洞穴里只有树根摩擦的沙沙声和墙上那些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然后红姑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倒是不怕死。”
“怕。”陈望生说,“但更怕做噩梦。如果我现在把信烧了,你的秘密就没人知道——但你永远也看不到信的内容了。新郎给你写的最后一段话,你等了四十三年的那些字——你就永远不知道了。”
红姑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怀里的红布猛地鼓起了一大块,然后又瘪下去。
“你怎么知道信里有他写给我的最后一段话?”
“因为今天是八月十九。”陈望生说,“明天是你们的婚期。新郎在结婚前一天给你写信,不可能只写一个秘密。他一定还写了别的——写了他想对你说的话。你等了四十三年,等的不是那个秘密——你等的是一句话。一句他欠了四十三年没来得及说的话。”
红姑的手指开始发抖。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握成了拳头。她的肩头在盖头下面轻轻耸动——不是在哭,是在压抑某种更激烈的东西。
“他欠我什么话?”
“你自己看。”陈望生把信举在身前,往前走了两步,把信放在红姑脚边。然后往后退了三步,站住。
红姑低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把信捡起来。她的手指碰到信封的那一刻,整个洞穴里的树根同时停止了抖动。墙上的人也不动了。手电筒的光恢复了亮度。一切都安静了。
她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信纸泛黄,钢笔字的墨迹已经褪成了灰蓝色。她展开信纸,盖头下面的脸离信纸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在透过红布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寂静。
长久的寂静。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双重的叠音了。只有一个声音——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闽南语的软糯尾音。
她在念信。
“秀红:明天我就要来娶你了。今晚睡不着,给你写最后一封信。写什么呢?想了半天。就说一句话——”
她顿住了。
洞穴顶部的榕树根忽然一阵剧烈的抖动。洞壁上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墙上的人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白色的眼球,翻得死死的,像是在替红姑看信。
“——就说一句话。”
红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陈某明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能娶你。明天见。”
明天见。
他写了明天见。
那个死在接亲路上的新郎,在信的最后一句写的不是秘密,是“明天见”。他许诺了一个明天,然后死在了一个永远没有明天的早上。
红姑把信纸贴在脸上,贴在盖头上,贴在嘴唇上。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抖得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树叶。她怀里的红布也抖了起来,布下面伸出一只小手——婴儿的手,胖乎乎的,白嫩嫩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小手抓住红姑的衣襟,用力地攥着,像是在问:怎么了?怎么了?
陈望生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陈某明在供销社的灯光下写这些信的样子——摊开纸,蘸墨水,一笔一划。他想起红姑在闺房里等的样子——坐在窗口,穿着嫁衣,盖着盖头,对着门口。他想起那根房梁上四个指甲刻的字——“阿爸害我”。红姑临死前刻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是愤怒还是绝望?是恨父亲还是恨自己?
“你看到了。”红姑放下信纸,声音恢复了那种双重叠音,但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力气被抽走了一半,“他写了明天见。他答应了明天见。然后他死了。死在来接我的路上。我阿爸害死了他——我阿爸在路中间放了石头,我阿爸的堂弟开了那辆车,我阿爸在医院里拔了他的管子。我阿爸害死了他,然后跟我说——新郎不要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洞穴里的树根开始疯狂地扭动,像无数条鞭子在抽打空气。墙上的人开始尖叫——不是痛苦,是恐惧,一种被压制了几十年终于爆发出来的恐惧。
“我阿爸说——新郎知道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他跑了。他不是被车撞死的,是跑了。他说新郎不要我了,因为我没结婚就大了肚子。他让我死——他说你这样的人还活着干什么?新郎不要你了,你活该吊死。”
陈望生的瞳孔骤然收缩。“是林友全让你上吊的?”
“他把绳子挂好了。”红姑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房梁上那根绳子,是我阿爸亲手挂上去的。他说——你要是有脸就自己上去。你要是没脸就滚出去,永远别回来。我上去了。我踏上了凳子,把脖子伸进绳套里。他没有拉凳子——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看着我踢凳子。”
她抬起手,指着洞穴的顶端。“他就在上面。在榕树下。他一直都在。”
陈望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榕树的主根从洞顶垂下,根的最末端缠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手电筒的光移过去——是一具干尸。干尸蜷缩成一团,被树根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脸上的皮肤缩在骨头上,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眼眶里灌满了泥土,土里长出了一根细细的榕树须根,从眼窝里垂下来,在空中轻轻摇晃。
林友全。
他没有离开石狮。他没有死在外面。他回到了三号楼,下到了这个洞穴里,然后被树根缠死了。或者说,被红姑拖下来了。他跪在红姑面前,红姑让榕树的根一点一点地缠住他,勒死他,把他钉在了这个地下洞穴的穹顶,让他永远看着女儿和新郎被铁钉和树根折磨了四十三年的样子。
“我阿爸欠我一条命。”红姑的声音从陈望生背后传来,“但他还不了。他的命不够还。所以我要林家每一代的第一个男人——来替他还。”
陈望生转过身。红姑已经站起来了。她站在榕树根巢穴的前面,红嫁衣在无风的洞穴里轻轻飘动,怀里的红布裹得紧紧的,那只小手缩回去了。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嫁衣的内襟——心脏的位置。
“你,”她抬起手指着陈望生,“你是这一代的第一个。林望祖是上一代的第一个。两个人的命,抵我阿爸一个人的罪。够不够?”
“不够。”陈望生说。
红姑的手指停在空中。
“新郎不是你阿爸害死的。”陈望生一字一顿地说,“你阿爸只是放了石头。开车的是林某兴。拔氧气管的是另一个人。你阿爸是帮凶,不是主犯。你要找的主犯还活着——那个拔氧气管拿走这封信的人。他还活着,在石狮。你不去找他,你找我们两个隔了两代的晚辈——你觉得新郎在下面能瞑目吗?”
红姑沉默了很久。久到洞顶的泥土开始往下掉渣,久到墙上那些人的眼睛又闭了回去,久到他手腕上的红绳松了一圈。
“你知道第三个人是谁?”
“我在悔罪书上看到了。”
“名字。”
陈望生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悔罪书上那个名字,想起看到那个名字时自己后背发凉的感觉。那个人在石狮住了几十年,每天早上打太极,下午喝茶,儿孙满堂。没有人知道他当年做了什么——除了林友全。林友全在临死前把一切都写在了悔罪书上。
“黄德寿。”陈望生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感觉到洞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原石狮镇卫生院医生。1976年9月14日在卫生院值班,负责抢救车祸伤者陈某明。当晚,在伤者生命体征稳定后,以‘检查瞳孔’为由进入病房,拔除了氧气管。陈某明三分钟后停止呼吸。黄德寿将死者随身携带的信件取走,藏匿至今。”
红姑的盖头下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哭——是某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吼声。她怀里的红布剧烈地抖动起来,那只小手又伸出来了,这一次不是抓衣襟——是指着洞外的方向。指着石狮的方向。
“黄——德——寿——”
她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年轻女人的声音,而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女人的、有小孩的、有老人的,全部从她嘴里涌出来,像一锅沸腾的水。洞穴里的树根同时炸开,榕树的根须从泥土里抽出来,像无数条黑色的触手在空中狂舞。墙上的人被甩了出去,落在地上,蜷成一团,还在昏迷。洞顶的林友全干尸开始往下掉渣,脸上的泥块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陈望生被一股气浪推得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洞穴的墙壁上。他的耳朵里全是尖啸声——不是红姑的尖啸,是树根的尖啸,是泥土的尖啸,是整个地下洞穴在发出四十三年来最愤怒的嘶吼。
然后一切忽然停了。
树根垂下来,软软地挂着。泥土不再往下掉。红姑站在原地,红盖头被刚才的气浪掀开了一角,露出半张脸——白得像纸,轮廓清秀,颧骨很高,眼眶很深。和他一模一样。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钉在新郎胸口的剪刀,握住刀柄,用力一拔。剪刀从白骨上脱出来,带起一片碎骨屑。她把剪刀攥在手里,转身走向洞穴的角落。
角落里放着一个坛子——和榕树下那个一模一样的坛子。封口的红布已经破了。坛子里装着一个黑色的布包。她把布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一撮牙,几片碎指甲。
新郎的头被砍下来的时候,林友全把这些东西从头颅上刮下来,封在坛子里。这是“分身葬”的最后一步——把死者身上最贴身的部件分开封印,魂就永远认不得自己的身体。
红姑捧着那包东西走到床前,把头发放在白骨的头顶,把牙放回颌骨的牙槽里,把指甲放在指骨的末端。然后她伸手摸了摸白骨的额头,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个睡着的孩子。
“我找到你了。”她说。声音很轻,只有这一个声音。年轻女人的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鬼。
白骨动了一下。手指骨抬起来,碰了碰她的手。然后哗啦一声散了架,骨头散落了一床,再也拼不回去了。
陈望生靠着墙站起来。胸口被撞得生疼,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看着红姑把新郎的遗骨一块一块捡起来,用红嫁衣的下摆兜着,走向洞壁上的一个缺口。
“你去哪?”
红姑没有回头。“去找黄德寿。”
“我跟你去。”
“你在这等着。”红姑停在缺口处,侧过头看他。盖头还遮着脸,但他能看到她嘴角那颗痣,能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扬——她在笑。不是吓人的笑,也不是悲伤的笑。是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答案的笑。“你是好人。陈家的男人,是好人。但你帮不了这个。他是活人,得用活人的办法。”
“什么办法?”
红姑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抱着新郎的遗骨消失在缺口的黑暗中。她怀里那只小手又从红布里伸出来,朝陈望生挥了一下——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谢谢。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洞穴里只剩下榕树根轻微的摩擦声,还有墙上那三个人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陈望生走过去,探了探陆子豪的鼻息——活的。脉搏很弱但很稳。他们只是在昏迷。等红姑的怨散了,他们会醒。
他靠着墙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距离午夜零点还有两个多小时。距离八月二十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拨了林望祖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三声就断了——对方挂掉了。
他正要打第三次,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林望祖发的,只有一行字——
“她来了。我看到了。别下来。”
陈望生站起来。他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松了一些,勒痕从喉咙退回到了肩膀。红姑放过了他。但红姑现在去了哪里?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筒,往洞穴深处走。红姑消失的那个缺口是一道窄窄的裂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他挤进去,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一条向上的石阶——是另一条通往地面的路。石阶是天然的石灰岩,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踩过。
他沿着石阶往上爬。爬了大概二十级,头顶出现了一块铁板。铁板上有一个把手。他用力一推,铁板翻开了。
月光洒在他脸上。
他爬出来,发现自己站在变电所的院子里。铁板下面是一个废弃的电缆井,井壁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梯。变电所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紧紧的。
他冲进变电所,跑上二楼,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房间里的一切都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折叠桌、黄纸、朱砂、铜镜。但人不见了。林望祖不见了。椅子倒在一边,桌上的朱砂打翻了,红色的颜料洒了一地,像是一滩血。
窗户开着。窗帘被扯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飘。窗台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上用朱砂写了一个字——
“来。”
陈望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工业园。月光照在变电所后面的荒地上,照在那棵歪脖子苦楝树上,照在树下那具被他挖出一半的无头白骨上。
苦楝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红嫁衣。一个穿着黑T恤。
红姑和林望祖。
红姑在树根底下蹲着,用手挖土。她的手很白很细,挖土的动作却很用力。林望祖站在旁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陈望生转身冲下楼,跑出变电所,冲向苦楝树。等他跑到树下的时候,红姑已经挖出了一个深坑。坑底露出了一块黑色的木板——棺材板。
“帮我打开。”红姑没有回头。
陈望生和林望祖对视了一眼。林望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手腕上的红绳已经勒到了肩膀。他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跳下坑,用手扒开棺材板上的泥土。棺材的盖子已经朽了,轻轻一掀就碎成了几块。
棺材里面是一具白骨。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胸口正中央插着一把剪刀。和地下洞穴里那具新郎的尸骨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一具——有头。
头骨端端正正地放在颈椎上。眼眶空洞洞地对着天空。
林望祖说过,新郎的身子埋在石龟山,头在榕树下。但地下洞穴里那具新郎的尸骨已经被红姑抱走了——那眼前这具又是什么?
“这是假的。”红姑站在棺材旁边,声音很平静,“我阿爸埋在这里的,不是新郎。是他自己偷来的另一具尸体——从乱葬岗挖来的无名尸。他把真正的棺材埋在这里,做成新郎的假坟,让所有人都以为新郎埋在石龟山。真正的新郎,他一直藏在防空洞更深处——我房间正下方那个洞穴里。他把他钉在那里,让他永远在我脚下,永远隔着我,见不到面。”
“你昨天晚上还让我去石龟山挖棺材。”陈望生说。
“因为我昨天晚上还不知道真相。”红姑蹲下来,从棺材里捡起那把剪刀。剪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林全”。“这把剪刀是我的。是我阿爸从我房间拿走的。他用我的剪刀钉穿新郎的心脏,是想让我和新郎互相镇住——我镇新郎的身子,新郎镇我的魂。两个人都出不去。”
她把剪刀折成两段,扔在地上。“现在破了。他困不住我了。”
她站起来,月光照在她的红盖头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转过身,面对着变电所的方向——面对着石狮市区的方向。
“黄德寿。”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空气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他在哪?”
“我知道。”林望祖开口了,声音嘶哑,“他住在石狮市区,湖滨路,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楼房。每天早上七点去公园打太极,下午两点去茶馆喝茶。我盯了他一年。他在客厅的佛龛下面藏了一个铁箱子,箱子里——”
“箱子里有什么?”
“有你的东西。还有新郎的。”林望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红姑,“这是我上个月从他家偷拍到的。”
照片上是一个铁箱子,箱子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一叠信纸,一根红绳,一把梳子,一双绣花鞋。和陈望生在302里找到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但这一套保存得更好,没有灰尘,没有锈迹,像是最近几年才放进去的。
“他还在拜你。”林望祖说,“黄德寿在家里设了一个暗龛,供着你的照片和新郎的遗物。他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上香。不是忏悔——是镇魂。他用你的东西镇着你的魂,怕你找上门。”
红姑把照片攥在手里。照片的边缘开始发焦,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她怀里的红布剧烈地抖动起来,那只小手伸出来,抓住了照片,撕碎了。碎纸片飘落在白骨上,每一片都烧成了灰。
“带我去。”
“现在?”
“现在。”红姑把怀里的红布裹紧了一些,“八月二十马上到了。婚期一到,他的镇魂术就会失效——这些年他拜的东西会反过来找他。他一定感觉到了。他今晚一定不在家——他会在一个能躲开我的地方。”
“什么地方?”
红姑抬起头,红盖头对着月亮,月光穿透红布,让她的轮廓看起来像一个半透明的剪影。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不是在陈望生耳朵里响起的——是在他脑子里直接响起的。和在洞穴里不同,这一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碗放了四十三年终于放凉了的水。
“他在三号楼。他在302。他在我房间里。他藏了四十三年,每年八月二十都要回到那里,点一对龙凤烛,烧三炷香。他以为镇得住我。他以为偷走那封信就能要挟我一辈子。”
她低下头,红盖头对着陈望生和林望祖。她的嘴角又翘起来了——那颗痣,那抹笑。在月光下,她看起来不像鬼,像一个在婚期前一天晚上偷偷跑出来和姐妹见面的新娘子。
“走吧。我们去接他。”
然后她转过身,抱着裹得紧紧的红布,踩着月光往巷子的方向走。红色的嫁衣裙摆拖在泥地上,沾了草屑和泥土,但颜色还是那种刺眼的、洗不掉的、在暗夜里烧起来的红。
陈望生和林望祖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手上的红绳同时松了一圈。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照在三个人的身上,在荒草地上拖出三条长长的影子。
两条黑影子。一条没有影子。
(第六章完)
乔巴不在 石狮东埔沿海线破石头房 死人邱淑定家 乞丐户名字叫咸水池 邱华春林淑媛女儿 邱淑定 1989年邱淑定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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