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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课本和表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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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本和表格哗啦啦散了一地。我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勉强站稳。对方就没这么幸运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对不起。”我先开了口,蹲下去捡东西。
对方没有说话。
我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女生坐在地上,双马尾有点散了,斜刘海遮着半边额头。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太正常,像很长时间没怎么晒过太阳。眼睛很大,但眼神是散的,没有聚焦在我身上,也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不存在的东西。
她没有看我。
也没有说“没关系”。
她沉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体比脑子慢半拍。爬起来之后,她蹲在地上开始捡自己的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好,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帮她把飞远的一张表格捡起来递过去。
她接过去了。
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看我。
就是接了,然后继续捡自己的东西。
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常情况下,撞了人,道歉,对方说没事,两个人笑一笑就走了。但这个人的反应不在我的经验范围内——她不说话,不看我,没有表情,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我把手里剩下的几张表格递过去,她接过去,抱着那摞书站起来,转身就走了。
走了。
没有“没关系”,没有“下次小心”,没有“你也是新来的吗”。
就这么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双马尾垂在肩膀两侧,走路的时候几乎不怎么晃,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肩膀微微内收,背挺不直。
她走得很慢,和其他那些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的新生格格不入。
像一个被调成了0.5倍速的人。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剩下的课本。她的课本和我的混在一起了,我刚才捡的时候没注意,有两本数学书和一本英语书是她的,封面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
字迹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
江沁。
江水的江,沁园春的沁。
我把那三本书单独拿好,上楼去找六班。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闹哄哄的。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找空位。靠窗那一排倒数第二个位置是空的,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正低头翻一本不知道什么书。
我走过去,在那张空桌前站定。
那个女生没有抬头。
我犹豫了一下,开了口:“同学,这个位置有人吗?”
她摇了摇头。
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就是摇了摇头。
我坐下来,把课本放在桌上。放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桌角,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动作很小,但我看到了。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双马尾。斜刘海。很白的皮肤。
是走廊上撞到的那个女生。
她坐在我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的椅子靠走廊这边挪了一点,身子微微朝窗户那边侧着,像是不想占用到我这边任何一点空间,也像是不想被我发现她坐在我旁边。
她没有认出我。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看我。
从始至终,她的视线都落在自己面前那本书上。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看,因为她的眼神是散的,那种“目光落在纸面上但穿透了纸面”的散。
我想把那三本书还给她。
但那三本书被我放在书包里,现在去拿有点大动干戈。而且她那个状态,我不知道贸然跟她说话会不会吓到她。
算了,等下课再说。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进来做自我介绍,发课程表,讲一些开学注意事项。旁边的女生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侧向窗户,目光落在桌上,偶尔翻一页书,翻得很慢,翻页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班主任让大家轮流自我介绍。
每个人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来自哪个初中、兴趣爱好。大部分人说得中规中矩,有几个调皮的男生故意搞怪,惹得全班笑。
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不太情愿。
“我叫江沁。”
四个字。
没了。
没有说来自哪个初中,没有说兴趣爱好,甚至没有说“大家好”或者“请多关照”。就四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坐在她旁边的我都差点没听清。说完她就坐下了,速度快得像是椅子上有钉子。
班主任大概也觉得有点尴尬,没追问,点了下一个同学的名字。
我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一样——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斜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攥着课本边角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微微泛白。
她在用力。
不是在对抗什么,而是在忍耐什么。
那种用力我看过太多次了。我妈发病的时候,清醒的那部分自己在用力克制不清醒的那部分自己,也是这个样子——攥着什么东西,指节泛白,像在抓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
我没有多看她。
因为我知道,被注视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有些人不想被看到,你越看,她就缩得越小。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简单说了两句,然后坐下。
教室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但我和她之间那一小块空气是静止的。她不出声,我也不出声。偶尔有人从过道经过,碰一下她的椅背,她就整个人僵一下,等那个人走远了才慢慢放松。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炸开了锅。认识的人凑在一起聊天,不认识的人开始互相认识。三三两两的人围成小圈子,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她没动。
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本书,还是那个散开的、没有焦点的眼神。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三本课本,犹豫了一下。
该不该还给她?
还的话要跟她说话。说话的话她就要回应。回应的话她就要从那个壳子里出来。
我不知道她愿意不愿意。
我想了想,把那三本书放在了她的桌角上,叠在她自己那摞书的上面。这样她抬头就能看到,不需要我跟她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那三本书。
又看了一眼我。
只是一眼。很快的一眼,像是确认了一下“哦这个人和走廊上那个是同一个人”,然后就把视线收回去了。
她把那三本书拿起来,翻了一下,确认是自己的,然后放进了桌肚里。
没有说谢谢。
但她把椅子朝我这边挪了一点。
大概五厘米。
也可能只有三厘米。
很小的一点变化,如果不是我一直用余光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把椅子挪过来之后,没有再动。
还是侧着身子,还是看着窗外,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椅子确实是挪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她觉得椅子歪了。也许她觉得那三本书还回来,应该离那个还书的人近一点,这是一种她自己的、无声的、很笨拙的礼貌。
我没问她。
我转过头去,和前桌借了一支笔,开始在新课本上写自己的名字。
暮郁。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窗外起了一阵风。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有人在外面大口呼吸。
我侧头看了一眼窗户,余光扫过她的侧脸。
她还是在看窗外。
但我发现她的嘴角,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弧度。
不是笑。
更像是那种,在漫长的不安里,忽然找到了一小片安全的地方,于是整张脸都跟着松了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变化。
也许只是风吹的。
也许不是。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那三本书放在她桌上的那一刻起,从她把椅子挪过来的那五厘米起,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友谊。
不是心动。
甚至算不上认识。
只是两个陌生人之间,隔着一道很薄很薄的墙,而那道墙上,出现了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裂缝。
我不知道裂缝那边是什么。
但她好像也没有再把墙加厚了。
这就够了。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很慢,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我刚好也在收书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她在前,我在后。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然后侧过身,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
她张了一下嘴,像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抿了一下嘴唇,把那两片已经张开的唇又合上了,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走快了一点。
我看着她的背影,把那三本书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谢谢”。她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任何话。
但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她张开嘴又合上了。
她本来想说什么的。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也许是想说谢谢,说不出口。也许是想说别的什么,忘了。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说点什么,但太久没跟人说话,已经忘了怎么开口。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往校门口走。
口袋里有她课本的纸屑——她写名字那页纸太薄了,铅笔字透到了下一页,留下浅浅的凹痕。我刚才翻书的时候注意到了她的笔迹,字很小,缩在角落,像是怕占太多地方。
一个连写字都怕占地方的人。
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
她正一个人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书包带子太长,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双马尾被风吹得有点乱,斜刘海糊在额头上。
她也没有回头。
我想,明天见到她,要不要主动跟她说句话?
算了。
不要吓到她。
她会把椅子再挪过来一点的。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我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