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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童年 我叫暮郁。 ...

  •   我叫暮郁。

      暮色的暮,郁金香的郁。

      这是我对我自己名字的解释。户口本上写的是“郁郁寡欢”的郁,但我不喜欢那个说法。郁金香多好,好看,还贵。

      我叫暮郁,今年十五岁,是高一生。

      我妈说我出生那天傍晚,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紫红色,我爸站在产房窗外看了很久,说这孩子就叫暮郁吧,暮色的暮,郁——他想了想说,郁,是郁郁葱葱的郁,希望她生命力旺盛,像春天的树一样。

      这是我爸给我名字的版本。

      可惜他编完这个寓意不久就消失了。

      不是死了,是消失了。

      这两个词不一样。死了是一种结局,消失了是一种悬而未决。就像你看一部剧,看到一半主角突然不见了,片尾也不出字幕,就那么卡在那里,永远缓冲不出来。

      我妈就被卡在了那个缓冲界面里,十年了,进度条没动过。

      我爸失踪那天,我五岁,正在幼儿园里画全家福。老师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走过来牵我的手说:暮郁 你妈妈来接你了。我妈站在幼儿园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她蹲下来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到我画的全家福皱到一块。

      “你爸……你爸出门了,”她说,声音抖得像冬天没关紧的窗,“他过几天就回来。”

      五岁的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我爸出门上班,拎着那个他每天都拎的黑色公文包,穿的是那件我妈给他买的蓝色条纹衬衫。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在厨房煎鸡蛋,我在客厅看动画片。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关上了门。

      没有监控拍到他的去向,没有通话记录,银行卡没有动过,手机信号在几公里外的某个基站消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警察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了,案子从“失踪”变成“疑似失踪”变成“长期未结”,最后变成一沓落灰的档案,锁在某个办公室的铁皮柜里。

      我妈不接受这个结果。

      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什么线索都没有,凭什么就结案了?她自己去贴寻人启事,自己去车站问,自己花钱找私人侦探——后来发现所谓私人侦探就是个骗子,骗了她两万块钱跑了。

      那两万块钱是我们家当时全部的积蓄。

      从那之后,我妈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就好像被拨到了错误的位置。

      起初是不睡觉,整夜整夜地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就坐在黑暗中,盯着门口。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黑暗中一个人影坐在那里,吓得哭出来。她回过神来,走过来抱我,说没事没事,妈妈就是睡不着,你自己去睡。

      后来是不说话,可以一整天一个字都不说。我放学回来跟她说学校的事,她像没听到一样,眼睛盯着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

      再后来,她开始打我。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我七岁那年,某天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她突然冲过来质问我:“你是不是也打算走?你是不是也要丢下我?”

      我说没有。

      她说你骗人,所有人都骗人。

      然后一巴掌扇过来。

      我摔在地上,懵了。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很疼——是因为我不理解。这个人是我的妈妈,是那个在我发烧时整夜不睡给我敷毛巾的人,是那个教我认字时会把我抱在腿上、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给我听的人。

      她怎么会打我?

      我哭着爬起来想去抱她,被她一把推开,后脑勺撞在桌角上。

      血从头发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校服上。

      我妈看到血,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突然清醒过来。她跪在地上抱住我,哭得比我更大声,连声说对不起,说妈妈不是故意的,说妈妈生病了,说暮郁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我当然原谅了她。

      因为她是我妈。因为她说她生病了。因为她说对不起的时候,哭得那么大声,那么用力,好像每一个“对不起”都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她是真的生病了。生病的妈要原谅她,就像生病的我要喝很苦的药,不能因为苦就不喝。

      药我也喝了,打我也挨了,日子就这么过。

      七岁到十岁那三年,是我妈情况最糟糕的时候。她开始喝酒,开始出现幻觉。有时候半夜她突然推开我的房门,把我从床上拽起来,问我有没有听到敲门声。

      “你爸回来了,他敲门了,你听到了吗?”

      我被摇得头晕,说没有,我没听到。

      她不信,冲到门口去开门。门外是空荡荡的走廊,和对面邻居贴着福字的防盗门。

      她站在门口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小声地哭。

      我赤着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她瘦得厉害,脊背上的骨头硌着我的脸。我说:“妈,外面冷,进去吧。”

      她拉着我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她说:“暮郁,你说他是不是被妖怪抓走了?像西游记里那样?被妖怪抓走了,总有一天会出来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蹲在凌晨两点的家门口,问自己的女儿,爸爸是不是被妖怪抓走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

      我说:“对,她被妖怪抓走了,孙悟空会去救他的,到时候他就回来了。”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乖乖跟我回了屋,躺到床上,像个小孩子一样让我给她盖被子。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关上灯,说晚安妈妈。

      她轻声说,晚安,暮郁。

      那个晚上之后,我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和我妈相处。不再跟她讲道理,不再试图把她拉回现实。现实太疼了。现实是她丈夫消失了,她的钱被骗光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没有工作,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她觉得我爸是被妖怪抓走了能好受一点,那他就被妖怪抓走了吧。

      如果她觉得我长得像我爸要打我,那就打吧。

      反正也打不死。

      我十岁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特别冷,南方不下雪,但那种湿冷比北方干冷更阴,像无数根细针从衣服的每一个缝隙扎进去。放学后我没直接回家,因为学校旁边的文具店在打折,我看中了一支钢笔,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刚好够。

      那支钢笔六块钱。

      我买完钢笔回到家,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门没反锁,这不对。我妈不管在不在家,都会反锁门。我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空气里全是酒味。

      “妈?”

      没人应。

      我把书包放下,去厨房开灯。灶台上放着一把菜刀,刀面上有干了的血迹。我的心猛地一缩,转身冲进卧室——

      我妈坐在地上,靠在床边。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还在往外渗血。看到我,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类似于“解脱”的表情,像是一个被困在深井里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井口的亮光。

      “暮郁,”她说,“你回来了。”

      我冲过去,扯下自己的红领巾,缠在她手腕上,拼命勒紧。我的手在抖,但我没有哭。我不能哭,哭会浪费时间。我先把她伤口包好,包好之后才能哭。

      “妈,你等一下,我打120,你等一下。”

      “不用打,”她说,“我没割多深,我就是试试。”

      “这种事怎么能试!”

      我吼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对她吼过。

      她被我吼得愣住了,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我没有打120,因为伤口确实不深,血已经开始凝固。我去拿碘伏和纱布,蹲在她面前给她清理伤口。

      碘伏触到伤口的时候她疼得缩了一下手。

      我没松手,抓着她的手腕继续擦。

      “暮郁……”

      “你别说话。”

      “你生妈妈气了?”

      “没有。”

      “你在生妈妈气。”

      我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才抬起头来看她。我的眼泪在这个时候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我手背上。

      “妈,”我说,“你要是死了,我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我妈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头。

      那是那一年她第一次对我做出“摸头”这个动作,而不是“扇”“推”“掐”。

      我把脸埋进她膝盖里,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那把菜刀洗干净放回刀架,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给我妈熬了一锅粥。她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凉了,我热了又端过去,她又喝了半碗。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妈妈,眉心没有那个紧皱的“川”字,嘴角没有那种绷紧的刻薄。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也许是梦见我爸回来了,也许是梦见自己被妖怪抓走的丈夫被孙悟空救回来了。

      我没舍得走,在床边坐了很久。

      十岁的我,在那个冬天的夜晚,脑子里忽然想起了语文课上老师讲过的一个故事。

      卖火柴的小女孩

      老师在讲台上念那段的时候,班里闹哄哄的,没人认真听。但我听了。我一个字都没漏掉。那个小女孩在寒冷的冬夜里,一根一根地划亮火柴,每根火柴都给她带来一个短暂而美丽的幻象——温暖的火炉、香喷喷的烤鹅、美丽的圣诞树、还有她最爱的奶奶。

      最后,火柴燃尽了,她也冻死在街角。

      她没有别的了。她没有火炉,没有烤鹅,没有圣诞树,没有奶奶。她拥有的只是一根根小小的火柴,每一根只能亮几秒钟,但那几秒钟的光和暖,是她在那个冰冷的夜晚里全部的慰藉。

      我也没有别的。

      我没有爸爸,没有正常的妈妈,没有温暖的家,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我不确定我还能撑多久,不确定明天回家我妈是清醒的还是醉的,不确定那扇门后面等着我的是沉默还是耳光。

      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就会像那个小女孩一样,在黑暗里慢慢冻死。

      所以我需要一根火柴。

      不是太阳。太阳太远了,太大了,我够不着,也当不了。我只有这么一点点力气,这么一点点光。当不了太阳,就当一根火柴吧。哪怕只能亮几秒钟,至少这几秒钟里,我的手是暖的,我的眼前是有光的。

      这个世界太冷了。我冷过,所以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冷是什么滋味。如果我注定要待在这个冰冷的家里,那我就自己发光发热。哪怕这个光只能照亮我自己,哪怕这个热只能温暖我一个人,那也比坐在黑暗里冻死强。

      而且,万一有人也需要这点光呢?

      从那之后,我开始练习微笑。

      对着镜子练。嘴角上翘多少度看起来最自然,笑的时候眼睛要不要弯,笑出声的时候声音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一开始很假,笑得像牙膏广告里那种塑料人。练了几个月,慢慢就自然了。

      我真的变开朗了。

      在学校里,我是那个任何时候都笑眯眯的暮郁。同学说我是个很暖的人,说和我待在一起很舒服。老师也觉得我是个乖学生,成绩中等偏上,不惹事。

      那天是九月一号。

      我起了个大早,煮了粥,炒了一个菜,用保鲜膜封好放在桌上,给我妈留了一张纸条:“妈,粥在锅里,菜在桌上。我去学校报到了,晚自习后回来。粥要是凉了热一下再喝,不要喝凉的。”

      我背上书包出了门。

      九月的早晨,阳光刚好,不刺眼也不寡淡,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意。

      我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步子轻快。

      经过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叔正在摆摊,看见我喊了一声:“上学去啊小郁?”

      “嗯!王叔早!”

      经过包子铺,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我咽了一下口水,但还是没买。零花钱要省着用,碘伏快用完了,得去买一瓶新的。

      经过那棵被台风刮歪了但还顽强活着的梧桐树,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它还是那副歪歪扭扭的样子,但今年春天发了新芽,叶子比去年还密。

      真好,树都能活下来,我当然也能。

      校门口,人声鼎沸。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练习了千百遍的微笑挂上嘴角,推开了玻璃门。

      教务处里挤满了人,我领了表格和课程表,走出来。走廊很长,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亮和暗。

      我低头看着那些光影格子,心想:踩亮的格子,走好运;踩暗的格子,也走好运。

      反正都是好运。

      我迈开步子往前走。

      拐角处,一个人影突然冲了出来。

      没刹住。

      我们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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