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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近 这章写的我 ...

  •   九月的前两周,过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我和江沁之间,依然隔着那三十五厘米的距离。她不主动说话,我也没有刻意找话题。班主任调了一次座位,但神奇的是,我们俩的名字又一次挨在一起——班主任说按身高排,我们俩差不多高,就还是同桌。

      调座位那天,江沁抱着书包站在走廊上等。我搬着桌子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想看我,又忍住了。等我把桌子放好,她无声地走过来,把椅子放下。

      椅子和我之间的距离,还是三十五厘米。

      不多,不少。

      她保留了这个距离。像是量过一样精准。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碎的事情。

      比如,她每天到教室的时间都很早。我七点二十到,她已经在了;有一次我刻意七点十分到,她还在了;后来我七点整到,教室灯还没开,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双马尾垂在肩头,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很轻。像是紧绷了很久的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响。

      比如,她的课本边缘总是卷起来的。不是用旧了的那种卷,是被人反复捏着同一个地方翻页的那种卷。语文书翻得最多的是《背影》那一课,书角磨得发白,纸张薄得透光。

      比如,她从来不跑。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有同学追逐打闹,从她身边跑过去,她会本能地侧身,不是躲,是那种很轻微的身体反应——肩膀往内收,脚步往旁边挪一小步,给跑的人让出空间。但她自己从来不跑。去小卖部是走过去,去厕所是走过去,去老师办公室也是走过去。她的步速很均匀,不快不慢,像是身体里有一个节拍器,控制着她不能超出某个速度。

      有一次,一个男生从她身边跑过的时候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扶住了墙才站稳。那个男生回头说了声“对不起”就跑了。她在墙边站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步速没变,但左手摸了摸被撞到的右肩,又放下来了。

      我看在眼里,没有问她。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每天都坐在一起,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我好像总是会注意到她。

      不是刻意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转头看窗外的时候,余光会经过她;低下头写作业的时候,余光会经过她;抬起头看黑板的时候,余光还是会经过她。

      她就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像一本书的扉页上写着的那个名字,不大不小,不声不响,但你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总会停下来看一眼。

      第二周周三,体育课。

      上课铃响之前,体育委员就在讲台上宣布了:这节课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摸底测试。

      教室里一片哀嚎。

      我下意识地看了江沁一眼。

      她的反应和别人不一样。她没有哀嚎,没有叹气,甚至没有皱眉头。她只是把面前那本小说的某一页翻了过去,动作很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的边缘。

      没有继续翻。

      也没有收回来。

      就那么停在那里,像是某个齿轮卡住了。

      体育委员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对了,体育老师说,有特殊情况的可以提前跟他说,不用跑。”

      这句话说完,江沁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体育课在操场上集合的时候,秋天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热,晒得人头皮发麻。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姓周,声音大得像装了扩音器。

      “男生先测,女生在旁边热身。有特殊情况不能跑的吗?现在说。”

      我站在队伍里,余光看着江沁。

      她站在队伍的最边上,离前后左右的同学都隔着一段距离。低着头,双马尾垂在肩头,阳光照在她棕黄色的头发上,颜色显得更浅了。

      她没动。

      体育老师又问了一遍:“有没有不能跑的?”

      她还是没动。

      我看着她,心里想着“wdfk你到是说话呀”

      但她没说。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举手的人。不是不想举手,是不会。那种“不会”不是能力上的,是心理上的——她不知道怎么在人群面前开口,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特殊情况说出来,不知道怎么承受说完之后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

      她宁愿跑。

      我正要开口帮她喊一声“老师有人不能跑”

      ——“老师。”

      一个声音从队伍的另一边响起来。

      不是江沁。是另一个女生,站在前排,举手了。

      “我生理期,肚子疼,跑不了。”

      体育老师点了点头:“行,你去边上坐着。”

      那个女生大大方方地走出了队伍,坐到树荫底下去了。

      又有两个女生举了手,说腿疼、脚崴了,不管真假,体育老师都让她们去旁边了。

      我侧头看了江沁一眼。

      她还是没有举手。

      但她的手在捏校服的下摆。捏得很紧,指节泛白,校服布料被她攥出一团褶皱。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面,那个位置的地面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什么也没有。

      她明明可以像那些女生一样,随便找个理由,就不用跑了。

      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她不想找理由。

      而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个连上课被老师点名都会紧张到声音发抖的人,要她在全班面前举手说“我不能跑”,那比跑八百米还难。

      男生先测一千米。

      操场上有人在冲,有人在浑水摸鱼,更甚者甚至在外道走路。体育老师的哨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催促着偷懒的人,整个操场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热气从地面往上蒸,把远处的楼房都蒸得扭曲了。

      轮到女生的时候,江沁站到了起跑线上。

      和别的女生不一样,她站的位置不是起跑线正中,而是最边上的位置,像是准备好了从一开始就被甩在后面。

      体育老师的哨子含在嘴里,正要吹——

      “等一下。”

      体育老师放下哨子,看向队伍后方。

      一个女生举着手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老师,我迟到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体育老师皱了皱眉:“归队。”

      那个女生跑到队伍里,正好站在江沁旁边。她看了一眼江沁,大概是不认识,就转过去了。

      体育老师重新含住哨子。

      江沁还是那个姿势,她的嘴唇在动。

      不是在对谁说话,是在自言自语。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但从口型上看,像是在数数。一、二、三、四……

      哨声响了。

      女生们冲了出去。

      江沁没有冲。

      她跑了,但那个速度不叫冲,甚至不叫跑,叫“比走快一点的运动”。她的步子很小,摆臂的幅度也很小,像在竞走。

      第一圈的前半段,她还跟得上队伍末尾。第一圈过半的时候,差距开始拉大。她离前面的女生越来越远,像一条被潮水冲散的船,孤零零地在后面漂着。

      跑到弯道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呼吸声。

      不是“呼哧呼哧”的那种喘,而是一种更细的、更破碎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每一次呼气都要冲破什么东西才能出来。

      她的脸色开始变白。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红润,而是白。白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那种没有温度的、几乎透明的白。嘴唇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不是淡粉,是灰白色的,像纸。

      第一圈快结束的时候,她的步伐乱了。

      不再是快走,而是变成走了。然后比走还慢。

      她的身体开始往一边倾斜,像是平衡感在消失。双马尾在身后晃得乱七八糟,左边的皮筋滑到了发尾,头发散了一半,贴在她流汗的后颈上。

      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

      不是慢下来,不是走,是完全停了。

      她站在跑道中间,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吸声变得很奇怪,似在哭泣。

      体育老师吹了哨子,让她坚持跑完。

      她没有动。

      体育老师又吹了一声。

      她直起腰来,但那个动作太猛了,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像一堵快要塌的墙,左右摇晃了两下才勉强稳住。然后她又开始跑了——不,不是跑,是挪。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在晃,每一步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抵抗地心引力。

      我站在终点线旁边。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那里去的。我只是看着她在跑道上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然后我的脚就不听使唤地带着我走过去了。

      终点线前二十米。

      她的嘴唇是灰白色的,干裂起皮。她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泪水——身体在告诉她“够了”,但她还在坚持,身体和意志在打架,打出了一眼眶的水。

      倒数第十步,她的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下去又撑起来,像是要跪下去,但最后一秒又被什么力量拽了回来。

      倒数第五步,她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扫过了终点线。扫过了体育老师。扫过了站在旁边的几个女生,然后停在了我身上。

      很短。

      可能不到一秒。

      但我看到了。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痛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的东西。不是请求帮助,不是委屈,不是脆弱——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是确认“那里有个人”的东西。

      她只是确认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挪。

      倒数第三步。第二步。第一步。

      她跨过终点线的时候,没有减速。不是因为她想冲,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不会减速了。跑完的那一刻,她的腿像是断了电,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我伸手扶住了她。

      不是刻意的。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快。等我的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靠在我身上了。

      她的体重压过来的时候,我震惊了。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高中生的重量,像一件被水浸透的衣服,挂在晾衣绳上,风一吹就往下坠。

      她的手搭在我的小臂上,凉的。不是那种空调房里的凉,是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没有温度的凉。她的手指细得像枯枝,搭在我校服袖子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体育老师走过来,语气有些不耐烦:“同学,没事吧?平时要加强锻炼啊,八百米都跑不下来以后怎么考?”

      江沁摇了摇头。

      没有解释。没有说自己哪里不舒服。只是摇了摇头,脸埋在我肩膀后面,没有看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扶她去旁边休息吧”,就走了。

      我扶着她走到操场边的那排树荫下。

      太阳被树叶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地上,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散了一半的头发上,落在她灰白色的脸上。她靠在树干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还捂着左侧肋骨下面那个位置,呼吸还是那么碎,那么浅。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她看着纸巾,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动作很小,像是怕擦得太用力会弄脏纸巾浪费掉。擦完之后她把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问。

      她摇了摇头。

      “你平时是不是不怎么运动?”

      她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不是那种“承认一件事”的点头,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但否认也没用”的点头。

      我从书包里拿出水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她看着水杯,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

      没有说谢谢。

      但这次她没有看向别处。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水杯上,然后慢慢上移,经过我的手腕、我的袖子、我的肩膀,最后停在我的眼睛上。

      她看着我的眼睛。

      大概两秒。

      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很小的一口。水流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喝水的人,身体对水有一种陌生的、怯怯的反应。

      她把水杯还给我。

      我没有接。

      “你再喝一口。”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她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看的时间比刚才长。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

      大一点的一口。这一次水流下去的时候,她的喉咙动得更明显了,像是一块干涸了很久的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喝完,她把盖子拧好,递回来。

      我还是没有立刻接。

      我把水杯拿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这一次,凉的触感没有让我想缩手。

      她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脸颊没什么肉,颧骨的轮廓隐约可见。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像碎金子一样。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周围很安静,我根本听不到。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气音,像是声带不太习惯发出这个声音,像是这两个字在她喉咙里等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出来的缝隙。

      我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的那种跳。

      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一颗被冻了很久的种子,忽然感觉到了土壤的温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发芽。

      “不用谢。”我说。

      她垂下眼睛,没有再说话。

      但她没有把椅子挪远。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宣布下课。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有人抱怨跑得太累,有人说要去小卖部买水,有人在商量中午吃什么。

      江沁从树荫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她这次没有扶任何东西,自己稳住了。

      她拍了拍校服上的灰,然后弯腰把刚才擦过汗的那张纸巾从地上捡起来——大概是刚才站起来的时候从手心里掉出来的。她看了看那张叠成方块的纸巾,犹豫了一下,揣进了校服口袋里。

      然后她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步子还是那么慢。双马尾在肩膀两侧晃着,左边的辫子散了,她没有重新扎。

      我跟在她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她停了一下。

      像是等什么人。

      又像是只是在想走哪个楼梯。

      我等了一下,她没动。我走上去,走到她旁边。她开始走了,和我并排,中间隔了大概四十厘米。

      不是三十五。

      是四十。

      她拉开了五厘米。

      但没关系。

      她停了。她等我了。

      这比三十五厘米重要得多。

      回到教室之后,我以为她会趴着休息。

      但她没有。

      她坐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本小说从桌肚里拿出来,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放在桌上。

      然后她趴在桌上,脸朝着那本书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那本书还打开着,像一个小小的堡垒。

      她不需要堡垒了。

      但她还是把它打开了。

      习惯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九月末的风已经没有暑气了,带着点秋天要来的凉意。

      我低头写数学作业,写到一半,笔没墨了。

      晃了晃,还是没墨。

      “借我一支笔。”我侧头对江沁说。

      声音很小,但足够她听到。

      她顿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我桌上。

      那支笔很普通,黑色外壳,笔夹是银色的,大众品牌,校门口的文具店两块五一支。但笔身很旧了,漆面磨花了好几处,笔夹上的银色已经褪了一大半,露出下面黄铜的底色。

      不是新买的笔。

      是用了很久的笔。

      “谢谢。”我说。

      她没有回应。

      我拔开笔帽,写了两行字,发现这支笔的出墨量很节制,写出来的字比平时细一号,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墨囊快用完了。

      但很好写。

      笔尖在纸面上滑过去的感觉很顺,没有刮纸,没有断墨,是那种被人写了很久、磨得很顺手的笔。

      我写完作业,把笔还给她。

      她把笔接过去,放回笔袋里。

      动作很轻。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开始骚动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拖拽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搅拌机。

      江沁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慢。先把那本小说放进书包,然后是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地放,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像是一套她重复了很多遍的流程。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外走。

      走到过道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等前面的人先走,但前面没有人。过道是空的。前面的人已经走了,后面的人还没有跟上。

      她就停在那里。

      大概两秒。

      然后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

      像是确认了一下我还在。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教室。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已经走到走廊那头了。双马尾在肩膀两侧晃着,步子很慢,书包带子还是那么长,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

      走廊上的光已经变成了橘黄色。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影子在走廊的地面上铺开,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我从那条河流上走过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开学第一天,她坐在我旁边,把椅子挪近五厘米。

      五厘米,大概是成人拇指到小指撑开的距离。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不构成任何意义的、在图纸上几乎测量不出来的长度。

      但它在。

      窗外的老槐树又落了叶子,风卷着它们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旋,然后吹散了。操场上还有几个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被夕阳染成了橘色,远远看过去像一条烧着的河。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走下了另一边的楼梯。

      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王叔已经开始收摊了。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小郁,今天怎么晚了?”

      “被拖了一下堂。”

      “哦,那快回去,别让你妈等急了。”

      我笑了笑。

      我妈不会等急的。她甚至不知道我几点放学。

      经过包子铺的时候,老板娘正站在门口倒水,看见我喊了一声:“明天豆沙包,给你留两个?”

      “好,谢谢赵姨。”

      她笑着摆了摆手。

      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不是全黄,是一点一点的,从叶子的边缘往里渗,像谁用淡黄色的墨水在绿色的宣纸上点了一下,颜色慢慢地、慢慢地晕开。

      我停下来看了两秒钟。

      叶子的纹路在夕阳下看得很清楚,每一条脉络都伸向不同的方向,但终点都是叶柄。不管怎么分叉,最后都回到同一个地方。

      树都有根。

      人也是。

      我加快脚步往家走。

      书包里有一支笔,忘了还。

      不是忘了,是那支笔还在我手上,我准备下课后还的,但下课铃一响,她走得快,我也没来得及叫住她。

      银色的笔夹,漆面磨花了好几处。

      我拿出来看了看。笔身上没有贴任何标记,没有名字贴,没有贴纸,干干净净的,只留了很多很多细小的划痕——用久了自然留下的划痕,像一截老树的树皮,每一道痕迹都在说同一句话:我跟了这个人很久了。

      我把它放进笔袋里。

      明天还给她。

      快到家的时候,远远看到楼下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XX搬家公司”的字样。几个工人正在往楼上搬东西,楼道里传出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又有人搬进来了。

      我们这个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隔音差,墙皮脱落,楼梯间的灯坏了半年也没人修。地段好,租金便宜,来来往往的人多,住不了多久就搬走,搬走了又来新人。

      我绕过那些搬家的纸箱和编织袋,上了楼。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里面很安静。

      不是我妈睡着了的安静,是一种更空的安静——没有呼吸声,没有酒味,没有那种让人浑身紧绷的不确定性。

      “妈?”

      没人应。

      我打开灯。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没人,卧室里也没人。

      床头柜上的相框被放倒了,枕头上还有睡过的痕迹,被子掀开着,摸了一下,床单是凉的。走了有一阵了。

      桌上放着那张纸,压在水杯下面。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清醒的时候写的。清醒的时候她能写出不错的字,但这一行写得不太清楚,有些字笔画勾在一起分不开,像是写到一半又后悔了,想划掉又不知道怎么划,就那么别扭地留在那里。

      “暮郁,妈妈出去找份工作,晚上回来晚的话你先吃饭,不用等我。”

      出去了。

      找工作。

      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次说要找工作了。每次找工作都持续不了几天,最长的一次是在超市当理货员,做了两周,因为跟顾客吵架被辞退了——不是顾客的错,是她犯了病,把人家骂了一顿。

      最短的一次,半天。上午去面试,下午就回来了,说人家不要她。

      但我没有嘲讽的意思。

      她在努力。

      哪怕这个努力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看不到结果、甚至还不到普通人的起点,但她是真的在努力。就像一个人在沼泽里挣扎,每一次试图往上爬都会陷得更深,但她还在爬。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去厨房看了看,灶台上有早上剩的粥,没动过。碗筷还是昨天的,泡在洗碗池里,水都凉了。

      我挽起袖子,把碗洗了。

      把灶台擦了。

      把粥热了,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用保鲜膜盖上。

      做完这些,我回到房间,打开台灯。

      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块桌面。桌面上有叠好的干净校服,有翻了一半的数学参考书,有一摞按科目分类的笔记本,有一个透明的笔袋。

      我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笔。

      银色的笔夹,漆面磨花了好几处。我把笔放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笔袋里。

      明天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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