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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探 千头万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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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庄子就叫“高家庄”。
每次听到这名字,高冉都想笑。
大概看《西游记》时猪八戒娶媳妇的高老庄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以至于现在每次庄户叫他“高庄主”,他都下意识想摸耳朵,看有没有变长。
不过笑归笑,这名字是他自己起的。简单,好记,渤海郡姓高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个姓高的庄主,在北地再寻常不过。
庄子不大,熟地加新开出来的拢共才一百来亩地,依山近海,南北两面都是树林。地一大半是沙地,种粮食收成一般,但适合种些耐旱的杂粮。
高冉不在乎,他觉得这位置挺好,不过……说来能买下这庄子纯属是碰巧。
去年他清理完了一队来打草谷的杂牌骑兵,路过这边讨碗温水喝时,听到庄子主人和家眷说想买了这里搬去洛州,只不过这处位置有点鸡肋,面积又不大不小,并不好出手,而且老庄主是想把之前的人包括佃户都带走的,就剩下地和房子——因此,放出风声好几个月都没人乐意接手。
喝干了一碗水的高冉一抹嘴角,心想:这可真是瞌睡遇上送枕头,绝配了。
他胡诌了个故事,说自己是邺城人,正好想在海边置个小庄子,夏秋偶尔来住些时日云云。故事听着漏洞百出,但庄主没多问——白花花的银子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于是,他就成了个“庄主”。到现在,马上就一年了。
晨光初露时,高冉已经站在前院了。白茸跟在他身后,看着眼前列队站着的三十几个人,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们是前一天晚上到了住下的。庄主的屋舍坐西南朝东北,里外三进,修了个带亭子的小花园,门口还有个活水池塘,算不得简陋了。和长安和邺城的条件自然是不能比。堂屋和主卧是他的,东厢原本是书房,现在空着。西厢原本是带小厅的客房,现在归了白茸。
晒谷场挨着西边和南边的围墙,面积颇大。高冉目测,大约和半个足球场差不多。
现在谷场上稀稀拉拉的队伍分了三列。左边一列是男人,二十几个,年纪从十五六到四五十不等,大多皮肤黝黑,身材精壮,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右边一列是女人,十几个,年纪也参差,有的手里还牵着小孩。中间一列是十来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站得最是整齐。
所有人穿着粗布衣裳,浆洗得干净,补丁也打得齐整。见高冉出来,齐声行礼,“庄主。”
声音尚算洪亮,看着精神头不错。陈管家比他想象中还要厚道一点。
高冉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身上。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穿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腰板挺得笔直。这是陈管家,陈松。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荆钗布裙,不施脂粉,容貌清秀,眉眼间有书卷气。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眼睛圆溜溜的,正好奇地打量着高冉。这是王教习王婉,和她的女儿小禾。
庄主里大半人口都是他去年在人市上一次性买的,当然也包括这俩。普通男人女人都便宜,但能管家,能识字的都是高价。比如陈管家就是因为价格高一直没人买才被他遇上了。懂技术的匠户也贵——他去年没买到。这年头世道动荡,但凡有口安稳饭吃,没哪个奴仆会跑——跑出去大概率更惨。
不过这里还有些人不一样。
比如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他虎背熊腰,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看着凶悍。这是赵虎,庄子的护卫头目,也是高冉在边境“清理”突厥骑兵时收拢的人手之一。
“陈管家,”高冉开口,声音不大,但各处都听得清晰,“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庄子如何?”
陈松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庄主,一切安好。春耕已毕,种了五十亩粟,三十亩豆,十亩菜。西苑新开了二十亩荒地,种了黍子——按您去年说的轮作法,去年种豆的地今年种了粟,长得不错。鸡舍里现有母鸡二十三只,公鸡五只,每日能收蛋十五六个。猪圈里两头猪,中秋能出栏。”
高冉又看向赵虎。
赵虎会意,上前一步,抱拳道:“庄主,庄子这三个月太平,没见生人靠近。按您的吩咐,每日两人轮值守夜,五人巡哨周边五里。上个月东边十里外的村子遭了马贼,我们这儿没事。”
“马贼?”高冉挑眉。
“是,一伙二十来人,抢了村子就跑。听说村里死了三个人,粮食被抢了大半。”赵虎顿了顿,压低声音,“庄主,要不要……”
“暂时不用。”高冉摇头,“以后再说。”
赵虎点头,没再多说。
高冉又问了几个问题——粮食够吃多久,柴火备了多少,有没有人生病。陈松一一答了,条理清晰,账目清楚。
问完,高冉又勉励了几句,让众人散了,只留下陈松、王婉和赵虎。
四人进了堂屋。白茸犹豫了一下,站在门口。高冉看她一眼:“你也进来听听。”
白茸这才跟进来,在他身边站着。
“坐吧。”高冉在主位坐下,示意三人也坐。
陈松和王婉谢了座,赵虎倒是大大咧咧坐了,腰板挺得笔直,像在军中。
高冉对众人说,“这是我一位远房侄女,姓白。之后也会常来庄子。这一个月,她先熟悉熟悉。陈松,你说说庄子里的丁口。”
陈管家先作一揖,道,“庄子里现有男丁二十七人,女眷十二人,孩童十六人。有十八匹马,都是良马,三头牛。按您的吩咐,男女分住东西厢房,孩童单住后院。每日卯正起,辰时早饭,巳时开工,午时歇息,未时再开工,酉时晚饭。每旬休一日。”
“识字呢?”
“识字的共九人。”陈松看向王婉,“王教习每日巳时教孩童识字,戌时教愿意学的成人。如今孩童里已有五人能认百字,成人里有三人能写自己名字。”
高冉点头,看向王婉:“辛苦王教习了。”
王婉微微躬身,声音轻柔,“庄主收留我们母女,已是天大的恩德。教几个字,算不得辛苦。”
她说话时低着头,姿态恭谨,可白茸注意到,她容色清秀,肤色均匀,没有寻常奴婢的畏缩。
“陈管家,”高冉看向陈松,“我知道你之前是坞堡主事,最多时候管过多少人?”
陈松想了想,道:“最多时,连老带小三百余口。”
“那时……坞堡是怎么没的?”
陈松脸色一黯:“七八年前的事,冬天闹白灾。腊月里突厥人一次来了六七百骑。坞堡里能战的不过百人,守了三天,墙破了。堡主和他儿子战死,剩下的人……都被掳了。”
“都……?”
“嗯,坞堡被烧了。”陈松声音平静,可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我妻女都被掳走,再没音讯。儿子当时十三岁,想护着他娘,被一刀砍了。”
堂屋里静下来。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清脆欢快,衬得室内越发沉寂。
高冉叹了口气。
陈松低头,“都过去了。庄主买下某,给一口饭吃……已是再造之恩。”
高冉没接这话,转而问,“若让你再管个三百来人,你能管好么?”
陈松一怔,抬头看他,“庄主的意思是……”
“就是问问。”高冉淡淡道,“这庄子现在人少,将来也许会更多。”
陈松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庄主信我,三四百人,我管得过来。”
“五百呢?”
“也能。”
“一千呢?”
这次陈松没立刻回答。他看了高冉一眼,眼里有探究,有不解,最后化为坚定。
“一千人,要分坊而治。设坊正,管百人。设里长,管五十人。设甲长,管十人。层层上报,令行禁止。再设武备、仓廪、工坊、学堂,各司其职。”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什么,“我从前管的坞堡,便是这么管的。”
高冉笑了。他知道对方一开始没说真话,那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他这个庄主之前一年就回来四五次。
“很好。我没在时,你做得很好。”他说,“我回来了,不过庄子里的日常事,还是你管。”
“还有件事。”高冉站起身,“明天,我要去一趟郡城。庄子要扩,得添人手。”
陈松躬身应道:“是。”
“不用太多人。”高冉说,“你,赵虎,再带三个护卫。白氏,你也去。”
白茸怔了怔:“我也去?”
“嗯。”高冉看她一眼,“换身衣裳。你正好也去郡城里看看。”
白茸明白了——郡里有合欢宗的分舵,她是该为师尊和自己先去一趟,“是。”
高冉望了眼窗外,今天天气甚好,这个距离看不到海,但风里带着一点咸腥的味道。
“先散了吧。赵虎,你午饭后带着选好的三个护卫来一趟。”高冉看了一眼白茸,对其他人挥挥手,“先各去忙你们的。”
白茸随着众人一起鞠身行礼,等人都出去了,她才开口,“师尊……庄主?”
“现在庄子里的女眷和孩童,你这几天去摸摸底,看看有没有底子好一点的。”
白茸应道,“是,庄主是想选侍女,还是……”
高冉笑了笑,“不急。你先熟悉环境。我们明天还要去人市。”
千头万绪,总之得一步步来。
来了这个时代最快积累人力资源的方式……居然是买买买,只能说是有时代特色的黑色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