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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远望 青青河畔草 ...
离开长安的第七日,高苒带着白茸走到了冀州的北沿,靠近大河入海口的位置。
他们这一路行来,有两天都遇上了大暴雨,于是行程也就往后延了。
时值三月初,北地春来得迟,地上草尚柔嫩,官道两旁的柳树才刚抽了新芽,嫩绿的点子缀在灰褐枝头,风一吹,颤颤巍巍。远处田垄间有不少农人在耕作,佝偻的身影散在山野,在辽阔天穹下小得像蚁。更远处,燕山山脉的轮廓在天际绵延,山顶的雪还未化尽,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高苒勒住马,远远望着这片他名义上的故乡。一千多年后,他也来过这里。旅游,出差都有过。
如今看来,不但是人事全非,山河……也迥然有异。
此时的渤海郡,面积远比后世沧州的行政区划大得多,甚至现在海岸线的走向乃至黄河入海口的位置也不一样。
渤海高氏在这片土地扎根数百年,出过武将,出过文臣,出过皇后,也出过……他这样的魔头。他十一岁离家,三十年间回来次数寥寥,每次都是匆匆来去。他名义上的亲生父母早已过世,与高氏本家更无关联。
“庄主,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渤海郡了。”白茸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要回高家看看么?”
高苒摇头,“没什么好看的。”他说,语气平淡,“跟我去东边的庄子。”
白茸应了声是,没多问。
两人调转马头,折向东行。这条路高苒很熟——这一两年他常走。
从渤海郡向东六十里,临海有座庄子建在土丘上,是他私下置办的产业。他去年买了些仆役种地,还养着十几个孤儿,要么是买的,要么是捡的——父母死在突厥人刀下,或是饿死在逃荒路上。
路上风景不错,身侧绵延的群山苍莽,草木新绿。风吹过原野,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停下来让马休息饮水的时候,他望着长安的方向久久沉默。白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师尊您……是真的想带走沈道长么?”
高苒没立刻回答。这几日,白茸在他面前活泛大胆了不少——他待人接物上的变化,身边人不可能察觉不到。何况,这次他既然带了她出远门,有些事迟早是要交代的。
他望着远山流云,记忆又飘回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沈峤在他怀里发抖,气息微弱,晏无师站在对面,脸色惨白,眼神却锋锐如刀。
那一刻,他确实想带走沈峤。
想带他……离开这泥泞的江湖,离开晏无师那复杂难懂的情意,离开一切算计与伤害……想带他回海边,看日出,赶海,夜里升起篝火,听潮汐,听他讲玄都山上的故事。
可他也知道,不能。不是因为沈峤是玄都山掌教,不是因为要完成“故事主线”。
是这具身体的本尊,桑景行,对沈峤的执念太深了——深到成了心魔,成了烙印在骨血里的欲望。那时他抱着沈峤时,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欲望在蠢蠢欲动——想占有,想征服,想将那道清冷月光拉入泥泞,染上自己的颜色。
他许久不曾失控过了,可有些东西,有时还是会翻上来——幸好晏无师来了。
“想过,”良久,高苒缓缓开口,“但,算了。”
白茸怔了怔,“算了?”
“嗯。”高苒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何必考验我自己呢?”
白茸沉默了。
她想起这两年来“师尊”的变化——不再随意杀人,不再强夺男女,甚至不再碰她。起初她以为是师尊练功出了岔子,或是换了口味有了新欢。可时间一久,她渐渐发现,不是。
是……整个人都变了。从里到外,从性情到行事,都像换了一个人。
这话她一直不敢说,只能藏在心里,直到这一次……反常得太明显了。
又或者说,师尊似乎,不想继续装了。
“那您当时为何……”白茸期期艾艾地问,“为何要提出那种条件?”
晏宗主明显气炸了——他那个人又记仇。
这话问得太大胆,问完白茸就后悔了,垂下头不敢看高苒。
可高苒没生气,反而笑了。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大概是想看看,晏无师能为沈峤做到什么地步吧。”
“您……在试探他?”
“算是吧。”高苒望着远方,目光悠远,“晏无师那个人,太聪明敏锐,心思太深……谁都看得出,他是对沈峤有情,可那情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掌控欲,占有欲,还有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恐惧。”
“恐惧?”
“恐惧失控,恐惧……超出预期。”高苒淡淡道,“他生在谢家,长在魔门,见过太多背叛,太多算计。对他来说,感情……大概是弱点,是破绽,是必须被严密控制的风险。”
白茸有些明白了,“可他应了啊。”她说。
“是啊,他应了。”高苒嘴角弯了弯,那笑里有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应得干脆,干脆到不像晏无师了。我没想到——他是真把沈峤看得比他自己更重。”
不是性命,是尊严。
哪怕是以一种扭曲的、连本人都不愿正面承认的方式。
那他还掺和什么?给他们故事增加支线?还是说继续纠缠不休,哪天死在他们手上?
——活着是有什么不好吗?
高苒没继续解释。有些事,不能说,也不必说。他用了这具身体,也不得不承了这身体的因果,可骨子里,还是那个从太平盛世来的人——会不忍,会心软,会对着乱世的血腥倒吸一口冷气,也会对两情相悦的美好表示欣赏赞叹。
所以,就这样吧——放手,远离,各走各的路,就当……未曾相遇过。
“你知道,我这次为何只带你出来吗?”
白茸低垂眉目,“弟子……愚钝。”她容貌生得娇美,此时一身深色骑装,更显得风姿卓约,又娇弱得令人怜爱。
高苒叹了口气,“因为,我其实没得选。这一代,只有你和萧瑟资质足够。但萧瑟……是西梁皇室。他那个人的人品,你应该很清楚。”
白茸点头应了一声。
高苒继续说,“我之前和你说了,我在这边置了个庄子,今后,我打算在此长住。”
“长住?”白茸惊讶抬头,“那长安,不,邺城那边?邺城是合欢宗根基……您不在乎?”
“在乎什么?”高苒笑了,那笑里有种白茸看不懂的洒脱,“我在合欢宗三十年,该尽的责尽了,该杀的杀了。如今想做什么,是我的自由。他们看不惯,可以来杀我啊——杀得了的话。”
这话说得狂妄,可白茸知道,师尊有狂妄的资本。
魔门三宗,宗师级高手不过一掌之数。高苒是其中最难缠的之一。合欢宗里能与他匹敌的,只有宗主元秀秀。可元秀秀闭关多年,如今出关了宗门事务也交由几位长老打理——只要师尊不公然叛宗,没人会动他。
“您是打算……退隐江湖?”白茸问。
高苒没立刻回答,他望着淡蓝的天际,许久才说句,“白茸,你想过这天下,接下来会怎样么?”
白茸一怔,摇头。
“北周开始伐齐了,最多一两年,齐国必亡。”高苒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宇文邕是明君,若他活得久些,或许真能一统天下。可惜他命不长,伐齐成功后没多久就会暴毙。之后,随国公杨坚会以岳父的身份上位,改周为隋,再灭南陈——那时,天下就太平了。”
白茸听得目瞪口呆。她之前的柔顺是装的,现在的惊诧却不是。
这些话太大逆不道,也太惊世骇俗,可师尊说得如此平淡,笃定得像亲眼见过。
“您……怎么知道?”
高苒笑了,没回答。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熟悉这段历史——说不定正是因为他喜欢南北朝历史,才莫名其妙的来了这——他知道宇文邕会在公元577年灭齐,578年暴毙,知道杨坚会在581年建立隋朝,589年隋灭南陈,天下重归一统。
哪怕这是个书里的平行时空,就目前看起来……节奏也是大差不差。
“就当我瞎猜吧。”高苒淡淡道,“总之,大约再过个十年,这三百年乱世就该要结束了。在那之前,我想做点能做的事。我带你出来……是因为我需要人手。”
白茸,“比如呢?”
“大概是种地、练武、打猎、看海、打渔……有空就清理了一下周边。”高苒道。其实过往这一两年,他回来“清理”了好几次,顺便抒解抒发这身体自带的暴虐与色欲——繁衍终究是压不过生存欲望的。
他转身看向北方。那里是燕山,山北大多是草原,是突厥人的地盘——现在。
白茸循他视线看去,若有所悟,“师尊,您是说,清理北境?突厥人?”
“突厥这些年越发猖狂,年年南下打草谷,烧杀抢掠。周边不少游牧部族也趁火打劫。齐国朝廷忙着内斗,无暇北顾。边军兵少将寡,守城尚且勉强,更别说主动出击。”高苒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我既然住下了,肯定不会闲着。”
白茸说不出话了。她忽然觉得,她认识师尊十余年了,可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身武功,那股狠劲。陌生的是那双眼睛——那光太亮,亮得像在燃烧,她看不懂。
“师尊,这些我都愿意。”她轻声问,“不过,您做这些,是为了沈道长么?”
高苒怔了怔,“不是,为什么这么问?”
他没想到的是,白茸会在没见到庄子之前就这么轻易答应,有点不像她缜密的性格了——而且,他以为她会有些舍不下合欢宗的江湖地位。
“因为沈道长……是玄都山掌教,是正道魁首。”白茸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若知道这些事,或许会……”
会对您有所改观。
高苒笑起来,那属于年长者的笑里有无奈,有苦涩,也有释然。
“白茸,”他说,声音很轻,“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自己?”
“嗯。”高苒望向天空,春天天空蓝得浅淡,风起云涌,仿佛亘古不变,“我这个人,感情冷淡,喜怒无常,可唯独两件事,我在乎。”
他顿了顿,继续说,“一是武功。我喜欢习武,喜欢那种突破极限、掌控力量的感觉。所以我会继续练。有没有朱阳策,不是重点。”
甚至是男是女,也并不是大问题。说实话,穿回古代,当男人比当女人更适合她。
“二是……太平。”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白茸从未听过的倦意。
他没法对这个自己最亲近的弟子说——我是穿书了,我生在太平盛世,长在安定年月,习惯了出门不必带刀,夜里可以安睡,路上不会突然看见鲜血与死人。穿到这个世界后,常常在做噩梦——梦见战火连绵,梦见饥荒灾厄,梦见……易子而食。
最糟糕的是,有些还并不是梦。
他之前总是怕故事线会崩,总怕不按剧本演出会被“抹杀”,结果呢?纯属犯傻!
杞人忧天不过如此……而且即使崩了,又如何?
——最好能让她一键返回!
“所以我想……做点什么。做点我想做的,能让这世道好一点的事,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转头看白茸,眼里有光,那光是认真的,执着的,甚至有些天真。
白茸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然后她跪下,额头触地,全不在意衣衫染上尘泥灰土,“弟子——愿追随师尊。”
高苒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肩,“你将来会明白的。”
现在,很多话,还不到说的时候。
“我姓高,原名苒。荏苒的苒。但如今,我决定去了草头,是冉冉孤生竹的‘冉’。’”
白茸眨眨眼睛,“那师尊,庄子叫什么?”
他哈哈大笑,笑声惊起一旁林中飞鸟,“自然是,高家庄。”
《饮马长城窟行》 无名氏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
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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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远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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