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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在途 渐行渐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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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已过,万物复苏。黄河沿岸早已冰消雪融,但离草长莺飞、杨柳依依至少还差半个月。
从长安往冀北,不急行赶路,大概要四五日。
他这次出门,身边只带了白茸一人。
合欢宗即使几经分裂,如今规模依然位列魔门第一,门中高手不少。阎狩宝云和他同辈,本来不过彼此利用,这次亦然。霍西京死了,至于萧瑟,是早几年西梁送来的暗子,名义上是元秀秀的弟子,一般事务上也听他的命令,但到底不归他管。
长安这边,他明面上留了个年长些罗姓的管事,每隔一旬送信到渤海这边的分舵,其他的……本来就没太多要管。
轻风拂面而过,泠然又清新。
他们牵着马在水边休憩,隔壁便是驿站,桑景行漫不经心地注视着一旁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
回首往事皆成空。
说来好笑,2024年年初,她不过是大周末的在家美美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通风性良好、布置简洁精美的密室里。
她第一反应是掐了自己一把,然后痛得想骂人!!
真的服了——以前好歹还是因为有人各种出了意外,不得不临时顶上或者换个壳子——现在呢?一觉睡醒,就不知身在何处了。
甚至都没出现一个系统交代一下前因后果!
她,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立刻就意识到这个身体……比她自己的身体条件优越太多了……视力尤其好得离谱……
至于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男人……这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就当是惯用苹果的换成安卓机好了。房屋布置风格明显是中国古代设定,那不管是穿书还是穿平行世界,当男人大概率比女人活得容易。
四十五岁……这个年龄是有点难接受,但考虑到这个“壳子”的质量很好,货真价实武林高手一枚……看着最多三十,起码还能活个六十年,那不算亏了。
等他坐下试图搞清楚状况的时候,一波记忆洪流差点直接把她带走——一开始回忆里翻出“合欢宗长老”的时候,压根不确定自己是赶潮流进了某个平行世界还是穿进了谁写的哪部小说——没办法,合欢宗这招牌在武侠世界里可谓是硬核反派担当,而且通常都是有颜色的那种。
万幸的是,这次不是双方身体互换,是对方闭关练功走火入魔……虽然这只能解释本尊是怎么挂了,不能解释她为什么来了。
然后她发现,哦,桑景行啊……这名字真的有点印象。那大概率是穿书。几年前看的小说。
但是书里对于这位配角记得交代得不多?没说过他原本出身是渤海高氏,爹不亲妈不爱所以十来岁就来了合欢宗啊……难道书里的这个世界还会自动补全设定和合理化情节吗?
她稍微仔细地扒拉了一下本尊记忆,随后几天就陷入了“这个时代果然乱七八糟”“这人怎么活到今天还没被仇家砍死的”“wocao”“还好我家刑法不会跨越1400年来执法”等等一地鸡毛中……
桑景行本尊毫无疑问是个人渣,但优点是他真的怕麻烦……因此身边没有长随超过三个月的姬妾爱宠,没啥真正好友,没养婚生子女私生子女……就连正经弟子也少得可怜……对于她接下来的cosplay还是蛮有利的。
武功最高且最精明的元秀秀……他们差不多五六年没有肌肤之亲了,而且当前也在闭关中。
至于白茸……这妹子今年二十有四,不但长得精致天赋够好,而且情商满分……十岁上就遇见三十岁的本尊,演戏能演得勾住这位一点残存人性收她做正式弟子,还能在十六岁前没遭他祸害……只能说运气也是一流。
“师尊……”白茸低唤他一声,桑景行转头,发觉天光有变,天际一线灰云又低了几分。
风雨欲来,说不定还是场大雨。
“我们进去看看。”他往驿站方向看了一眼,人是不少,恐怕得给驿卒加点钱才有位置了。今晚如果赶不到洛州,大概得在这里将就一夜。
他走了两步,随口说了句,“我姓高,之后在外叫我庄主。你还是姓白,叫什么你自己想。”
身后白茸的步子一凝,随即低声应到,“是,庄主。”
不错,他们这次说是往冀北……其实去他去年在渤海郡附近置办的庄子。
高家庄。
谁让他确实姓高呢?
————
沈峤再醒来时,是午后了。
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铺开一地暖金色的光。他躺在榻上,能隐约听见远处街市的喧嚣——叫卖声、交谈声、车轮声、孩童的嬉闹声——人间烟火气隔着重重院落传来,竟有些恍惚的不真实感。
身上剑伤那处仍是疼,但比之前和缓多了。体内内息还有些滞涩,却已能缓慢运转。朱阳策……格外适合他,即使在昏睡在中也默默发挥着作用。
除已之外,别无他物。
他这次已然踏入剑心境界,斩了阎狩一臂。内伤外伤虽重,境界却是不会退转了。
门外有脚步声。
无声无息,但沈峤还是感觉到了——是晏无师。
门被推开。
晏无师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粥和几碟小菜。他换了身更轻便的月白棉布常服——和沈峤现在穿的这身差不多,长发散垂着,眉眼间少了些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随意。
“醒了?”晏无师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沈峤的额头,“烧退了。”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峤怔了怔,才道:“我本未发烧。”
“内伤过重也会引起发热。”晏无师收回手,语气平淡,“你昏睡时,身上烫得像炭。”
沈峤沉默。
城墙那时他便昏了过去,早晨醒了一会,再醒来就是如今。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今天是……第几日了?这里是长安?”
“是。第二日而已。”晏无师说,“放心,没耽误什么。”
“多谢。”沈峤轻声道。
晏无师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只转身将托盘端过来,在床边坐下,“吃点东西。”
沈峤手刚抬起就牵动了伤处,他眉头一蹙。晏无师顺势按住他的手,“别动。”
他拿起勺子,舀了粥,递到他唇边。
沈峤看着那勺白粥,又看看晏无师平静的脸,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么,”晏无师一挑眉,“阿峤是觉得,这粥太烫吗?”
“不是……”沈峤下意识道,可话出口又觉得不对。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张口,将那勺粥咽了下去。
粥是温的,正好入口。乳白米粒熬得烂熟,带着淡淡清香。沈峤慢慢吃着,一碗粥见了底,又就着小菜多用了半碗,“我饱了。”
晏无师也不勉强,收好碗碟,又递了杯温水与他。
沈峤接过握住,暖意从掌心蔓延开。他垂眸看着杯中晃荡的水面,轻声道,“我的伤,大概要养多久?一个月够吗?”
“看你自己。”晏无师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姿态闲适,“若好生调养,十日可下地,半月可行动自如。若要恢复功力,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沈峤点头。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好……桑景行那一剑,决绝之意不像是江湖路数,却在最后关头又收了三分。
“你那时……为何又骗我?”他迟疑道。
晏无师叹了口气,“……我未曾料到阎狩竟那般细心,反而置你于险境了。”
沈峤摇摇头,低声道,“那时,处处皆是险境。我知你是一番好意。”晏无师当时以身涉险绝非虚假,至于后来种种……无论是阎狩还是桑景行,只能说是世事难料了。
晏无师笑起来,他视线在沈峤面上转了转,“我家阿峤总是这般体贴。”
沈峤,“晏宗主……”
晏无师看他一眼,道:“你既要在长安养伤,有些事,需得先与你说。”
“何事?”
“一是宇文邕突然病倒,我之后怕是要常常进宫,你先安心在此养伤。雪禅那个老秃驴没少对太子吹风,太子不是个明白人……我不大放心。二来,桑景行这次虽放了手,但不代表他真的就此放弃了。此人行事向来不按常理。这两年他变化颇大,原以为是他练《凤麟元典》出了岔子……”
他顿了顿,看向沈峤,“如今想来,或许与你有关。”
沈峤疑道,“我?”
“你之前提过,他在青州与你相遇时,用的是本名?”晏无师问,“那是八个月之前吧?”
沈峤点头,“差不多。”
晏无师缓缓道,“至于太华剑,那是半年前的事……”在合欢宗和他“演戏”的桑景行,看着并没有什么破绽,十足的人渣。
“之前,你在玄都山比武中毒坠崖,在别庄养伤的那几个月……我有事回过一趟长安,见过他一次。”晏无师迎着沈峤讶异的目光,“不错,他那时说,他对朱阳策有兴趣。”
沈峤算了算时间,“那就是……差不多两年前?”
晏无师点头,“现在回想起来,那次他其实表现得和我印象里很不一样……安静了不少。”只不过他闭关了快十年,其他人若有些变化也理所当然,他并未放在心上。
“他找你,是为了大周宫中的那册朱阳策?”
晏无师点头,“不错。但前日晚上,那种时候,他却完全没提到朱阳策。”
“你觉得,他或许别有图谋?”
晏无师轻笑,“这嘛,不好说。但我这边会继续留意他的行止。但有件事我要提醒你,这些年,知道高苒这个名字的人,圣门中也寥寥无几。他那时大概是认出你来,又肯告诉你,那么……”
“那么……什么?”
“最不可能的猜测是,他是真的想以‘高苒’的身份,与你相交。”
沈峤沉默了。
“我在想。”晏无师看着窗外,目光悠远,“我印象中的桑景行,行事狠绝,从无悔意。若想要什么,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可前夜,他明明已得手,却主动放弃。这不合常理。”
“除非……”沈峤轻声道,“除非他要的,不是你我以为的那样。”
晏无师转头看着他。沈峤垂眸,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看着有些孱弱。
晏无师没说话,等他继续。
“昨夜在城墙上,我睁不开眼,但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沈峤说得很慢,“那不是兴奋,更像是……挣扎。他最后那句话,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厌倦。”
那种倦,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是挣扎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的累。
晏无师静静听着,许久才道:“所以你觉得,他放手,是因为他不想……那样做?”
“我不知道。”沈峤摇头,“我只是觉得,或许……高苒和桑景行,其实是两个人……一个想靠近光,一个想沉入夜。但最后,是高苒赢了。”
“或许。暂时的。”晏无师淡淡道。
沈峤抬眼。
“一时的善念,改变不了本性。”晏无师看着他,目光沉黯,“桑景行在合欢宗三十年,手上沾的血,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他或许对你有些不同,但那一点不同,能维持多久?一日?一月?还是一年?”
“我不知。”沈峤诚实道,“可我相信,人心是会变的。”
“变好,或变坏。”晏无师道,“你赌他会变好?”
沈峤沉默片刻,轻声道:“不是赌,我只是……愿意相信有可能。”
晏无师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些许的纵容。
“沈峤啊沈峤,”他说,“你这性子,是怎么在玄都山长到这么大的?”
沈峤也笑,“大概是因为,身在玄都山吧。”
师尊祁凤阁确实将他,将他们都护得太好了。在玄都山的二十余年里,他只见山间明月,只听松涛竹韵,只知道法自然,不知山外风雨飘摇,也不知人心险恶。所以半步峰那一次,才跌得那样狠,那样痛。
可跌过了,痛过了,他还是愿意相信。信这世间有善,有情,有光。信人心会变,会向好。
“嗯。”晏无师漫应了一声,转身带着托盘往外走,“你休息吧,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沈峤道,“你自己的伤势也勿掉以轻心。”
晏无师背对他挥挥手表示听见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道:“对了,听说桑景行带着白茸离开长安后,没有回合欢宗。他们往东去了,看方向,不是豫州就是冀州。”
沈峤一怔。冀州?
“不必多想。”晏无师似乎看出他的疑惑,道:“他们这时走了是好事,你之前重伤了阎狩,宝云萧瑟也带伤。合欢宗多半能安静些。你且好好安心养伤便是。”
说完,他推门而出,留下沈峤一人,对着满室阳光。庭中花木扶疏,欣欣向荣。
冀州……应该是渤海郡吧?
沈峤想起那个在海边说起故乡时,声音温和的游侠。
他说,渤海郡从前繁华时,八方商船四季云集,街市喧嚣人潮如织。可后来战乱多起,流民不止,如今萧索许多。
他说,要是天下太平就好了。
那时沈峤以为,那只是乱世中人的寻常感喟。毕竟从晋末至今,天下动荡近三百年,早无太平可言。
现在想来,不止。或许高苒,心里真的存着那么一点念想——想让故乡太平,想让这天下太平。
哪怕那念想,在旁人看来,荒唐得可笑。
沈峤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间千姿百态,各人有各人的路。
晏无师有晏无师的,桑景行——高苒——有高苒的,他沈峤,也有自己的路。
他们的路,在某一刻,曾短暂地交汇,又各自分开。
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他只知道,眼下他该做的,是养好伤,回玄都山,了结该了的事。
至于其他,便顺其自然,静观其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