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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分道 梦醒否 ...

  •   第三章分道

      稀薄的晨光刚漫过窗棂时,沈峤醒了过来。

      最先恢复的是知觉——疼。从胸口蔓延开的钝痛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喉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几处大穴内息滞涩难行,像淤塞的河道。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城墙上——晏无师说“可以”时的声音,桑景行骤然收紧的手臂,还有自己那滴意外的眼泪。

      晏无师……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这一路何止千里,从碧霞宗到吐谷浑,到神秘地宫,再到两人几个月以来的一路同行……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人有些了解了,然而……

      “醒了?”

      熟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峤艰难地转过头,看见晏无师坐在离床几步外的圈椅上,正看着他。那人换了件大袖交领的居家常服,长发用玉簪松松挽着,脸色有些白,唇色却已恢复如常。若非眼里布满血丝,几乎看不出他昨夜受过伤。

      “你……无事吗?”沈峤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晏无师笑起来。他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沈峤稍作犹豫,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才觉得好受些。

      “……桑景行呢?”沈峤问。

      “走了。”晏无师放下杯子,手指很轻地拂过他额前散乱的发,“带着白茸,大概是回合欢宗了。山河同悲剑……也留下了。”

      沈峤闭了闭眼。

      走了。

      昨夜那场荒唐的交易,最后以更荒诞的方式收场——桑景行把他丢回给晏无师,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他……”沈峤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想问什么?”晏无师看着他,目光沉静,“问他为何改变主意?还是,先说说……”他声音低了些:“你和他之间,那些我尚不知道的事?”

      沈峤心头一跳。

      他抬眼,对上晏无师的视线。那双眼睛太深,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他从前看不懂这人,现在依然觉得看不懂。昨夜晏无师说“可以”,他虽没看见神情,却听见了——那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我们以前遇到过。在青州。不过……那时我不知他就是桑景行。”沈峤轻声说。

      “果然。难怪。”晏无师的手指沿着他的脸颊滑到下颌停住,指尖微凉。

      桑景行最后那个眼神……有挣扎,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些他看不清的东西——像是痛苦厌倦,又像是……释然。

      ——那不是看数面之缘陌生人的眼神。

      桑景行和沈峤……怕是之前就认识。那么,是何时!?太华剑那次,他竟然没发现!

      “不过什么?他那时用的名字,是叫高苒吗?”

      沈峤呼吸一滞,“你怎么……”

      “早些年听过这说法,桑景行出自渤海高氏……本名是高苒。”

      晏无师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闲适,语气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而且你昨夜昏迷时,说了些梦话……零零碎碎拼凑起来,也够猜个大概了。”

      沈峤沉默。

      他并非故意隐瞒。只是那段记忆太特别,之前也没机会和晏无师提起。更何况,那时他并不知道“高苒”就是桑景行。

      “我们遇见,是在青州海边的一处客栈。”良久,沈峤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帐顶绣着的流云纹上,有些出神,“那时……我刚从玄都山这边的别院离开,眼睛时好时坏,内力也只剩两三成……听说青州有位名医,便去了。”

      晏无师没说话,只静静听着。毕竟,他最知道沈峤那时为何要带伤离开——他逼的。

      “那位名医出门采药去了,我们没寻到,于是我和十五在海边临时住了一阵。很小的客栈,老板夫妇人很好。”沈峤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来时……穿一身半旧不新的黑色劲装,骑着匹灰扑扑的白马,马鞍旁挂着弓和箭囊。我以为……是北地的游骑,老板说,或许是哪个世家的子弟出来游历。”

      “他自称高苒,荏苒的苒。说出门探亲加散心,正好路过青州。我那时视力不好,看人总是模糊一片,觉得他年纪大概和我差不多,声音清朗,说话时带着点冀州口音,笑起来很……洒脱。”

      沈峤停了停,像是在回忆细节。

      “他在海边那间小客栈住了十来天,就那么认识了。他带十五去赶海,带海货回客栈让老板做菜……或者就在沙滩上升起篝火,烤捉来的鱼虾。他说……他从小在海边长大,熟知海上天象,能看云识天气。我说我生在南方,长在山里,之前从未见过海。他说,那你看不见倒是可惜了……渤海日出,天下奇观,百看不厌。”

      晏无师忽然开口,“没想到,他倒是很有闲情逸致。”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峤看他一眼,继续道:“那时我内伤未愈,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养,偶尔晚间闲聊。有次十五说,他的马术极好。他说这是家传的本事,祖上出过将军。”

      “渤海高氏,确实出过几位名将。”晏无师淡淡道,“而今虽已式微,余威犹在。”

      沈峤点头,“但我那时……不知他是渤海高氏子弟,更不知他是合欢宗长老。只当他是个……性情有些古怪,但心地不坏的游侠。”

      “心地不坏?”晏无师挑眉,这评价稀奇。

      沈峤苦笑,“至少那时,他待我和十五都很好。我眼睛疼时,他会去镇上买药。十五偷偷告诉我,有几次我睡下后,他就在院中坐着,一坐就是一夜。我问起,他只说海边夜里风大,怕有贼人。”

      晏无师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后来呢?”

      “后来,昆邪又追来了。我没想到……竟然那么巧。”沈峤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在青州别庄外摆下擂台,说要再战玄都山前掌教。我本不欲应战,但昆邪言语侮辱先师,我……忍不得。”

      “所以你去了。”晏无师接道,“带伤应战,居然险胜——这结果现在全江湖都知道了。我猜,之后是不是昆邪的护卫队要杀人灭口?高苒出手,将那些人全数斩杀了?”

      沈峤讶异看着他,点了点头:“是。”

      “昆邪死了,他的护卫队必然想为他报仇。”晏无师语气平静,“但江湖上只知道,昆邪突然死在青州,连他的护卫队也没回来。消息传回突厥,始毕可汗震怒,却只说是‘病故’。他那些护卫……十余突厥精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若非有人料理得干净,不会如此。”

      沈峤那时……怕是没什么余力了。

      沈峤沉默片刻,轻声道:“是。他出手很快,我那时意识已然模糊,只听见兵刃破空声和惨叫声。等能看清时,地上已躺了十几具尸体。他站在血泊里,回头看我,说:‘沈道长,此地不宜久留。’”

      “然后,就那么走了么?”

      “嗯。牵着马,背着弓,沿着海岸线向东,很快就看不见了。哦,他还把剑带走了。”

      晏无师挑眉,“剑?对了,你那时山河同悲不在手边,对战昆邪用的是什么剑?”

      “是一把七星龙渊剑。他说只是仿品,但……质地精良。”

      晏无师哈地笑了一声,“我知道那柄剑哪里来的了——大概是高湛的收藏。”

      沈峤叹了口气,他拿到那柄剑时已意识到对方身份恐怕不同寻常,但那时比武在即,没来得及多问。

      “临别时……我问他是何身份,他说,有缘再会。无缘更好。”沈峤顿了顿,“之后,我再没见过他。直到……”

      “直到——我带你去合欢宗,用你交换太华剑。”晏无师替他说完。

      沈峤点头。

      那一刻的心痛与震惊,他至今记得。心痛……是因为他那时确实视晏无师为友……

      而震惊……

      昏暗的殿内,帷幕低垂烛火摇曳。那个坐在主位上、一身华服、眼神阴鸷的男人,开口说话时,声音和记忆里那个在海边的“高苒”一模一样。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当那人走近,伸手抬起他下巴,用那种轻佻又残忍的语气说“果然是个美人”时,他确认了——是同一个人。

      声音相同,气息相同,连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隐约有昔日的影子。

      “那时我虽有伤在身视力受限,但还是认出了他,他却……”沈峤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这有些矫情,但我实不明白……为何要如此。”

      为什么在他最狼狈时伸出援手,又在最无助时落井下石?

      为什么……要让他先遇见那个游侠“高苒”,又突然变成合欢宗长老“桑景行”?

      “昨夜在城墙上,我本想开口。”沈峤闭上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但并无机会。”

      晏无师许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窗外有鸟雀鸣叫,清脆悦耳,衬得室内越发沉寂。

      良久,晏无师才开口,有些喑哑,“你知道他为何改名么?”

      沈峤摇头。

      “荏苒,草木渐盛之意。用作男子名,确有轻慢之嫌。高氏是大族,旁支子弟若不受重视,起这样的名字也不稀奇。”晏无师缓缓道,“我以前听说过,他十一二岁时,合欢宗一位长老路过渤海,见他根骨奇佳,要带他走。高氏本家巴不得送走这个不起眼的庶子,便允了。后来,他将名字改了——桑景行。”

      “桑是那位长老的姓,景行,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意。他是要告诉高氏,告诉所有人,他桑景行,不需要依仗家族,也能站到高处。”

      沈峤静静听着。

      “可以说,他做到了。”晏无师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三十年间,他从合欢宗普通弟子做到长老,手掌北齐半数权贵秘辛,连高氏本家都要看他脸色。他确实站到了高处——用他选择的方式。”

      “你似乎很了解他。”沈峤说。

      晏无师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我等三宗,彼此制衡又彼此了解。我与他几乎同时入门,虽不同宗,却也打过不少交道。三十年下来,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然清楚。”

      “那他……”沈峤迟疑道,“从前就是现在这样么?”

      “从前?”晏无师想了想,“从前大概是更糟——好色、残暴、喜怒无常,合欢宗里怕他的人比敬他的人多。他座下弟子极少,白茸是例外——那丫头够聪明,也够狠,知道怎么在他手底下活命。”

      沈峤想起白茸,想起她昨夜在城墙上颤抖的声音。

      “可这一两年,他变了。”晏无师忽然道,“合欢宗内,有些谣言。”

      沈峤抬眼看他。

      “大概是两年前吧,桑景行闭关半年后出关,行事风格大变。依旧跋扈骄横,却不再随意虐杀弟子,也不再强夺男女。合欢宗内甚至有传言,说他练功走火入魔,损了心性。”晏无师语气一肃,“这些话,我原是不信的。他修合欢宗秘术数十年,已近宗师境界,心性早已定型,岂是说变就变的?”

      “可昨夜……”沈峤低声道。

      “可昨夜,他放过了你。”晏无师接过话,目光落在沈峤脸上,幽深难测,“不但轻轻放过,还将你……还给了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沈峤心头一涩。

      ——还。

      这个字用在这里,如此自然,又如此刺耳。

      好像他真是晏无师的什么物事,可以随意交换,随意归还。

      “阿峤。”晏无师忽然唤他,声音很轻。

      沈峤一怔。这称呼太亲昵,亲昵得不像是晏无师会叫的,每每叫得他愣神。他们之间,连名带姓唤得多,比如“沈道长”,又或者是“晏宗主”,又或者,是谢陵……

      “你希望他是高苒,还是桑景行?”晏无师问。

      沈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希望?这与他希望何干呢?

      那个在海边陪他看日出、和他们闲谈的高苒,是真的存在过,还是桑景行一时兴起的伪装?那个在合欢宗大殿里用轻佻语气羞辱他的桑景行,是真实的他,还是他不得不戴的面具?

      又或者,两者都是。

      “我不知道。”沈峤最终只能这样说,声音里满是疲惫,“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也许都是。”晏无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院中梅花的冷香。“人在不同人面前,本就会露出不同面目。对你,他是高苒。对我,他是桑景行。对合欢宗,他是长老。对高氏,他是叛出家门的逆子。”

      晏无师转过身,背光站着,一袭紫衣,长发披散如瀑,宽袍广袖施施然如神仙中人,如雕塑般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无论哪张脸,他都做了选择……选择接近你,选择隐瞒身份,选择在昆邪手下救你,也选择……在合欢宗大殿里伤你。”

      沈峤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是,都是选择。

      “那你呢?”他忽然问,抬眼直视晏无师,“你的选择是什么?你说‘可以’?”

      晏无师看着他,没说话。

      房间里又静下来。

      这次连鸟鸣都停了,只有风穿过庭院的声音,呜呜咽咽,像谁在哭。

      晏无师走到床边,俯身,双手撑在沈峤身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沈峤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内伤未愈,又添外伤——之前他头上的伤……真的全好了吗?

      “是。”晏无师说,声音低而沉,“你没听错,我说‘可以’,那就是我的选择。”

      沈峤的呼吸滞住了。

      “你想问,为什么?”晏无师看着他,眼底有沈峤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因为我算过。我若应了他,至少能保你平安离开。至于之后……”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至于之后,我自有办法让他付出代价。合欢宗长老又如何?我要杀的人,从来没有杀不成的。”

      沈峤怔怔看着他。

      “晏宗主,我问的不是这个。我只想知道……”沈峤轻声开口,目光澄澈如镜,“昨夜你说‘可以’时,心里在想什么?”

      晏无师一怔。沈峤素来温厚有君子之风,他没想到沈峤还会继续问,那一刻在想什么。

      晏无师沉默了。

      那时沈峤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嘴角有血。桑景行的手揽在腰间,姿态亲密得刺眼。而沈峤在发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说的那句“那我宁可在这就把他杀了”。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沈峤死了,这世间还有什么意思。

      他在想,桑景行若真敢碰沈峤,他便踏平合欢宗,杀尽桑景行在乎的所有人。

      他在想,只要沈峤活着,好好活着,要他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答应那种荒唐的条件。

      “没想什么。”晏无师最终这样说,声音平淡无波,“只是觉得,那是最快的解决方式。”

      沈峤仰头看着他。

      那目光太清澈,清澈得像能照见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晏无师忽然有些不愿与他对视,移开了视线。

      “晏宗主,”沈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比我年长十余岁,见过的世面,经历过的事,都比我多得多。你心思深沉,谋算深远,许多事我不懂,也不想懂。”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有一件事,我懂。”

      晏无师重新看向他。

      “昨夜你应下那条件,不是算计,不是权衡。”沈峤一字一句道,“是情急,是……真心。”

      晏无师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大可否认,说那是权宜之计,说你有后手,说你不会真的如何。”沈峤看着他,眼里有光,那光是理解,是了然,也是痛楚,“可我知道,不是。你在那一刻,是真的愿意用自己去换我平安。”

      “怎么说?”

      “因为你……应得太快。”沈峤说,“以你的性子,若是算计,必有周旋。可你没有。除非……”

      ——除非根本来不及权衡。

      晏无师笑了起来,淡得几乎像错觉,“沈道长,”他语气里带着沈峤熟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嘲弄,“你总是这样,把人想得太好。”

      “我不是把你想得好,”沈峤摇头,“我只是……了解你。”

      晏无师怔住。

      了解。

      这个词太重,重到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活了四十多年,听过无数人对他的评价——狂妄、骄横、冷酷、无情、深不可测……可从未有人说了解他——连他自己都不敢说了解自己。

      “你了解我什么?”晏无师问。

      “我了解你在玄都山下救我,不是一时兴起。”沈峤说,每个字都说得认真,“我了解你在长安护我,不是别有用心……我了解你昨夜应下桑景行的条件,不是算计权衡。”

      “我了解……”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只是不会说出来。”

      这才是晏无师。

      “我知道你洞彻人心,那你有没有算过,”沈峤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若他真的……若他真的与你……你会如何?”说起性情刚烈,爱惜羽毛,晏无师其实比他更甚。

      “不如何。”晏无师突然笑了起来,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双修罢了,各取所需。他图我功力,我图他放人。交易而已,谈何损失?”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沈峤却觉得心口那处伤,疼得更厉害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玄都山上,祁凤阁曾对他说,“阿峤,人皆有纯善一面,不代表不会作恶。认为非黑即白,非善即恶,才是错觉。这世上还有些人,不懂如何爱人——他们习惯了掩饰伪装,习惯了算计权衡,习惯了把一切都放在利益的天平上——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还不会。”

      那时他并不太明白,现在他有点懂了。

      晏无师昨夜那句“可以”确实是冷静权衡后的结果——所谓,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哪怕那“代价”是他自己。

      或者说,他的方式,就是如此——算计如何对对方最好,算计如何将伤害降到最低,算计如何……在不暴露真心的前提下,给出能给的一切。

      “晏无师。”沈峤轻声说。

      “嗯?”

      “若昨夜,桑景行没有改变主意,你……”

      “会。”晏无师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沈峤闭上眼。

      够了。

      不必再问了。

      他撑着床榻想坐起来,可身上无力,刚起到一半就又跌了回去。晏无师伸手扶住他,手很稳,扶着他靠在床头,又在他身后垫了个软枕——动作细致,与那张冷脸全然不符。

      沈峤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刚才……没有推开晏无师。

      说出来如何,不说又如何?

      那个在海边的清晨,有人指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说:“快看,太阳要出来了。”

      那时他视力模糊,只能看见一团朦胧的光。可高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暖得像能驱散所有阴霾。

      “沈道长,这世间有许多事,就像这日出。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哪怕一时感受不到,不代表它不温暖。”

      就像……晏无师对待自身感情。

      因为爱意味着软肋,意味着破绽,意味着将刀柄递到对方手里,任由宰割。而……晏无师生在世家,长在魔门,见惯了背叛与算计,早已习惯了将一切握在掌心,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不露破绽。

      所以,早习惯了用算计来掩饰,用权衡来伪装,用冷漠来保护自己。

      哪怕那算计伤己伤人,哪怕那权衡痛彻心扉,哪怕那冷漠……可能将真正在意的人越推越远。

      “我明白了。”沈峤轻声说。

      晏无师抬眼。

      “昨夜在城墙上,你应下条件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沈峤看着他,眼里有悲悯,有理解,也有心疼,“……是输给你自己。”

      晏无师久久没有说话。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张总是从容淡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很细微的裂痕,像完美的瓷器上的一道细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确实存在。

      过了好一会,“阿峤。”晏无师忽然唤他。

      沈峤抬眼。

      “你太容易相信人。”晏无师说,声音很轻,“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致命处。”

      沈峤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我知道。”他说,“可我宁愿相信。”

      相信这世间有善,有情,有光。

      哪怕因此受伤,因此痛苦,因此遍体鳞伤。

      晏无师看着他,然后他伸手,碰了碰沈峤的脸颊。

      “我知道了。你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沈峤怔了怔,想说不用,可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或许是身体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是个重伤员,眼皮很快便沉得抬不起来。

      他闭上眼,陷入黑暗前,听见晏无师很轻的声音,“这次,你说得对。”

      那声音太轻软,似梦非梦。

      沈峤想,也许真的是梦。他们都平平安安的,安安静静的,好好的坐在一起。

      窗外,春光正好。

      窗内,有人酣睡。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官道上,桑景行勒住马,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长安城的方向。

      晨雾尚未散尽,那座千年古都隐在朦胧里。

      “师尊,您在看什么?”白茸轻声问。

      “……突然想起来,我好像忘了朱阳策这回事。”桑景行叹了口气,“可惜。现在回头找晏无师要,他大概不会认账了。”

      白茸低头,她有点想笑。确实是有点晚了。

      桑景行收回视线,“算了。就当是场梦吧。或许……我就是在看一场梦。”

      一场关于海边日出,关于篝火星光,关于某个眼睛看不见却笑得温柔的道长的梦。

      那梦太美,美到他不忍醒来。

      可梦终究是梦。

      旁人的故事里,何必加上他的姓名?

      “走吧。”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向前奔去。

      官道两旁,深深浅浅的梅花开得正盛,香气萦绕。风一吹,花瓣如雪般落下,落英缤纷,像一场无声的送别。

      云说,梨花非梦,天若有情。

      他纵马时随手拂落了马鬃上几点殷红花瓣。

      梅花……也不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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