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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跬步 世道人心 ...

  •   第二天一早,六人骑马出发。

      高冉骑匹黑马,一身灰布劲装,没佩剑,背挂长弓,箭囊里插着十来支羽箭。看着像个寻常的北地豪强。

      陈松和赵虎各骑一匹黄马,三个护卫骑的是驽马。白茸骑匹灰马,简单易容后换了身粗布衣裙,头上戴了顶有垂纱的帷帽。

      从庄子到郡城六十里,骑马用不了二个时辰。

      渤海郡是北地大郡,城墙高厚,饱经烽火,入城的城门下排着长队。什么人都有,挑担的农户,推车的商贩,骑马的行人,也有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守城兵卒懒洋洋地检查,见到骑马带刀的,多问两句,见到流民,直接轰到一边。

      高冉一行七人七马,守城兵卒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陈松过去恭敬交了入城税,就直接放行了。

      进城后,立刻热闹起来,人声鼎沸。按规定,普通人在城中不能骑马,因此他们都下马牵着走了

      入城门不远,对着的坊市是南坊,也是城内最大的一片商业街。大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卖粮的,打铁卖药的,应有尽有。行人颇多,摩肩接踵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成一片。空气中飘着的各种味道混杂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有尘土的土气、人的汗气、刚出炉的食物香气,动物粪尿的臊气,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隐约血腥味。

      人市在偏远些的城西,牵马走几步就到,哪怕第一次来的人也好认得很——一大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紧挨着骡马市,相当吵闹。

      高冉一行人先简单在南坊边上用了些简单茶饭,到人市时,已近晌午。

      说来,人市“古已有之”,但他也不确定从何时开始。原主在这方面并没有太多经验——离家的时候太过年少,这点杂务轮不到他操持。后来在合欢宗他跟着长老,也算年少成名,同样没怎么接触过这些。即使合欢宗弟子有一半都是买来的——包括白茸自己——那也是下面人先选过起码资质了,养一阵确定身体健康才送给各位长老过目的。

      至于他去年路过时买人,其实是顺手为之,因为刚买下的庄子不能空着。不过,能直接买到管家和教书教习,纯属瞎猫碰死耗子了。

      他想起以前那个大海退潮后沙滩上捡鱼丟回大海的笑话,连苦笑都挤不出来。

      时隔近一年,第二次来渤海郡的人市,他依然……觉得不适。

      不是生理上的——这具身体对血腥、污秽、乃至死亡都早已麻木——是心理上的,那种属于“高冉”的、来自太平盛世的灵魂深处的不适。

      “插标卖首”这种网络梗,变成现实的时候不但让人笑不出来,甚至他都有点犯恶心。

      这里说是“市”,其实就是一片用木栅栏围出来的空地。地上铺着干草或者布毡,一群群衣衫褴褛的人或蹲或站,男女分开,脖子上都挂着木牌,写着价钱。最外面的栅栏外三三两两站着些看客,有穿绸缎的富户,有短打扮的管事,也有闲汉蹲在路边,对着里面的女人品头论足。只有买家才会再往里走。一片乌糟糟喧哗声里最大声的是卖家的吆喝和买主的还价,再就是孩子尖细的哭声,偶尔夹杂有女人的啜泣。

      北朝无论大齐还是大周,都是奴贱婢贵,正和南边的陈朝反过来。具体到经济事务这块,原身没怎么在意,现在的高冉也理得不太清楚——总之,买人的时候是可以用粮用布用绢,也可以直接用钱。各地的换算有些时候还不太一样,反而银子用得不多。

      渤海郡这里的人市是“官市”,有官牙,虽然市面上都是私奴,真正的官奴如犯官罪隶这些是不入市发卖的。在人市上买完了人,出城之前要去市署交税,百分之四。至于黄籍更注,要等每年的十月份。他去年第一次买人的时候不太懂规矩,税当时是交了,后来黄籍更注这些事都是陈管家去办的。

      进门的几家卖家算是固定摊位,位置最好,几乎都是官牙,于是展示的“货品”放在了一起。

      最大的一堆是男人,大多赤着上身,露出精瘦的胸膛。个别穿着衣服的脖子上挂着木牌,写着年纪、来历、价钱。角落里的一堆是女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低着头不敢看人。一堆是孩子,小的三四岁,大的十二三岁,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最角落里还有一堆是老人,一个个眼神麻木空洞。

      高冉一行人一进来,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七匹马,七个人,年纪不大,肩背挺拔,看体态就知道不是普通闲汉,更不用说,里面还有个女人!

      “诸位好汉好!”一个穿着翻毛皮外披的矮胖卖家主动迎上来,满脸堆笑,“来看看货?新到的新到的,都是好货色!价格好说!”

      陈松扯起嘴角,“我们不急,先看看。”高冉没理他,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年纪最大的王二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庄主,这次……市面上的人比上次多。”赵虎几个人低头不说话,只是把缰绳握得更紧了些。

      “嗯。”高冉应了声,“看看再说。”他看了眼白茸,“你跟着我。”白茸是易容了,但她年轻体态好,这里有些人的眼睛毒得很……他如果待会不想动手,最好先确保没人会做啥蠢事。

      他们在人市里慢悠悠转了半圈。闲着的卖家们纷纷上前兜售,有说自己手里是“上等货”的,有说“价钱好商量”的,有说“买三送一”的。高冉大多不说话,陈松走前面扫一眼,偶尔停下来问两句。王二偶尔帮腔打个圆场,剩下几个人只是默默跟着。这地方对他们几个,怕也是有点触景伤情了。

      这世道,人市上的卖家没有简单的,所谓货品来源也复杂得很,最大的几家看穿着气质,怕不是和突厥有些牵扯。原主听得懂突厥话,识人经验丰富,来人是汉是胡一眼便知,倒也省了不少是非。

      转到东南角时,高冉停了下来。上次他买人也差不多在这个位置,看来……被挤到这里多半都是些在郡里没根基的散户牙人。

      散户好啊……他想。若是卖家势大,反而容易尾大不掉。小商人有小商人的好处。

      角落里有群女人,约莫十来个,年纪从十五六到三十出头。和其他女奴不同,这些女人虽也衣衫不整,但看得出原本料子不错。只是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有几个甚至站不稳,要靠同伴搀扶。

      卖家是个瘦高个的长脸汉人,戴了顶破毛毡帽,正打瞌睡,见高冉停下看了一会,立刻眼巴巴地凑过来,“好汉呐……郎君好眼力!这些可都是好货色啊,原是大户人家的正经女眷,突厥人破城时掳去的。刚转手到我这儿,还没来得及调教……”

      “哦?”高冉声音平静。

      瘦高个嘿嘿一笑:“郎君懂的,突厥人粗鲁,这些女人之前被折腾得够呛。不过底子好,养养就能用。价钱嘛,好商量。”

      高冉没说话。白茸看了看他的眼神,他沉声说,“侄女儿,你去看看,有中意的不?”

      白茸默默走了过去。

      站前面离得近的几个,脖子上有勒痕,手腕有淤青,露出的脚踝上有铁链磨出的伤口。长得最好的两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眼神呆滞地盯着地面,嘴唇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她在合欢宗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被掳来的,被卖来的,可眼前这几个,比合欢宗里那些“货物”更惨……合欢宗至少还让她们吃饱穿暖,养养颜色……这几个人,一看就是连日挨饿受冻,身上还有伤。

      “能走得动么?”白茸细声细气问。

      “这……”瘦高个搓着手,表情有点尴尬,“这个吧……走得慢些,但能走。郎君若都要了,我给您便宜点,五个女人,只要六石……不,五石粮。”

      五个女人,五石粮。

      这世道里的一条人命,就是这么便宜。

      陈松往前一步,低声问,“你手头还有别的么?”

      “有有有!”瘦高个忙道,“我老陈这次还带了几个男人,都是青壮。还有几个孩子,聪明伶俐,可便宜了,要不要也一起看看?”

      “那就都看看。”高冉拍板。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这群人边上还有两个格外壮实的男人,手臂肌肉虬结,手上老茧厚实,多半是常年打铁的。还有个手指细长,关节粗大,像是木匠?

      “那两个,这一个,什么价?”高冉问。

      原本只是来围观的中年牙人眼睛一亮:“这好眼力!那俩铁匠是兄弟,姓张,原来在边城里开铺子的,手艺没得说。木匠姓汪,会做家具,还会修大车。这三个一起要,您给这个数的中绢——”

      他抖抖索索地在袖子里捏了个手势。

      不便宜,但值。

      高冉点头,“行,先算进来。最后一起划价。”

      一来二去,他们挑了二十来个男人,大多是青壮,有几个是四十出头的种地老手。挑了几个壮实女人,七八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男女都有。还有个三十出头的文人,穿一身破烂长衫,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神清明,自称姓李,城破被掳后又流落荒野。

      “识字,懂算账,能写会画。”瘦高个的陈老板热情推销道,“年纪大了些,当个账房教习好得很。郎君若要,算您便宜,六匹绢就成。”

      高冉看了那李姓文人一眼,文人抬起头,与他对视,眼神里有哀求恐惧痛苦绝望,也有……不甘。

      “行。”高冉说。

      瘦高个一喜,有些浑浊的眼睛都大了一圈,又指着旁边几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这些是搭头,买十个送一个。郎君买了这么多,这些全送给您!他们也能干点农活杂活,不亏。”

      高冉扫了一眼。五六个老人都是男的,个个干瘦,有个老头还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陈松皱眉,“这是得了什么病……不会过人吧?”

      陈老板赶紧接话,“不会不会……大概是刚喝水呛着了。我这里从来不留有病的,都送走了。您尽管放心!”

      “都要了。”他说。

      老板乐得合不拢嘴,赶紧算账。

      最后算下来,男人二十八,女人十一,孩子八,老人五,外加匠户三,李姓文人一。总共五十六人,要价二十石粮四十八石粟,十五匹中绢,外加四十二贯钱。

      高冉没继续还价,让陈松付钱。其实他知道磨一磨还能再压点,但突然就没兴趣了。

      陈松从马背上取下钱袋,先数了银钱,又写了张条子,让卖家去城外十里处的粮仓提粮——高冉事先安排好的。至于中绢,从城里布铺折价便是。

      交易完成,陈老板笑得灿烂,殷勤道,“郎君,您眼力真是好,交割又爽快。下次有好货,我给您留着!保准是上等货色,管家、匠户、年轻女人,应有尽有!”

      高冉没接话,看向那群女人。

      “能走路的,自己走。”他顿了顿对陈管家说,“去买几辆牛车,正好庄子上也用得着。”

      陈松应了声是,赶紧去办。

      他看向白茸,“侄女儿,你去南坊里找找看我之前说过的那个老家布商搭个信。之后在我们进城喝茶的那个铺子等着——叫掌柜煮壶热茶,再备些温水和大饼,待会我们去取便是。”白茸福了福身应下。

      高冉又顺便嘱咐了一句王二,“你且陪着她一起去南坊门口,然后去坊里的几家药铺看看,问问这边的坐堂大夫平日里有没有往周边出诊的,诊金惯例这些怎么算。”

      王二抱拳应了一句,“是,庄主,那我问完了就直接回来,还是……?”

      高冉,“直接回来吧。那时牛车也该到了。”

      半个时辰后,三辆牛车雇来了,王二也回来了,还带了两张经常出诊大夫的名帖。那些走不了路的女人和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上了车,其他人跟在车后。高冉牵马在前,陈松、赵虎等人护在两侧,一行人缓缓往外走。慢吞吞走到茶铺门口,白茸早把东西都备好等着了。一群人赶快就热茶吃了几口饼,又给了点温水给女人孩子救急,就开始往外走。

      出城时,守城兵卒看了他们一眼,嘀咕了句“又是来买人的”,没多问。这年头不太平得很,没啥事谁会特地进城啊。

      回庄子的路有六十里,这一路怕是要走到晚上了,所以刚才在城里也顾不上用饭了,不然天黑了很容易引盗匪马贼。

      高冉骑在马上,看着身后这群人。这次的老板和牙人不算刻薄,至少人还没饿到走不动路。

      男人都很沉默,女人偶尔有低声啜泣的,孩子紧紧跟着大人。牛车上的几个女人蜷缩着捂着头脸,像受伤的兽。

      白茸策马到他身边,低声道,“我和熙春布铺的陶掌柜对上线了,他店里还有两个伙计,一个学徒,一个跑腿,两个马夫。他说您上上月寄卖的熊皮还在,狐狸皮狼皮兔皮这些都卖空了,写了个清单,问您是直接拿钱还是用绢算。我说我得回来问问。”

      高冉嗯了一声,“不急。先放他那。下次你去渤海郡的时候我告诉你要买什么。”

      他去年买庄子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过户手续这些都是卖家带着牙人帮他办完的。等要买人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合欢宗在渤海郡这里的据点正好是家布商,于是过去对了对暗号,报上姓名,直接凭长老信物拿了几十匹中绢。后来他就干脆把清理收获的皮毛之类送过去。陶掌柜在这边二十多年,出皮货散件的路子多。

      白茸应了一声,几匹马又哒哒地走了一会,她低声说,“那些女人……怕是活不长。”

      高冉知道她的意思。

      那些女人被突厥人掳去,受的折磨不止是身体上的。精神垮了,人就废了。就算救回来,能活下来的也不知有几个。

      “能救一个是一个。”他说,“看她们的命了。”

      白茸沉默片刻,忽然问:“庄主……”

      “为什么买这么多?为什么不再多挑拣?为什么连老人孩子都要?”高冉看着前方,“你想问这些?”

      白茸点头,“这些人太普通了……庄子里现在开出来的地用不上太多人。除了匠户和账房。”

      “……因为便宜,太便宜了。”高冉说,声音很平静,他继续道,“白茸,你知道这世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白茸摇头。

      “是习惯。”高冉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尘土飞扬,脏污杂乱,他声音很轻,“习惯看到人像牲口一样被买卖,习惯看到人死得像草一样轻贱,习惯说‘这世道就是这样’。”

      然后,就不在乎了,而麻木比习惯更可怕。

      “我买这些人,也是为了提醒自己。”别麻木,别习惯,别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白茸看着他,忽然想起在合欢宗时,师尊看那些“货物”的眼神。

      那时的师尊,眼神冰冷讥诮,像在看一群可有可无的玩物。可现在的师尊,眼神里有痛,有不忍,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愤怒——不是对某个人的愤怒,是对这世道的愤怒。

      “师尊,”她轻声问,“您想改变这世道么?”

      高冉笑了起来,“改变?我哪有那个本事。我只想,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少死几个,多活几个。”

      “就这样?”白茸问。

      “就这样。”高冉点头,“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能在死前看见天下太平,就够了。做多少,是多少。”

      白茸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她完全看不懂了。

      “到了。”赵虎突然喊了一声。

      高冉抬头,看见他小小的庄子就在前面。

      暮色四合,庄子炊烟袅袅。庄门口站着几个人,是留守的几个护卫。

      牛车停了,车上车下的人陆续下来。庄子里的老庄户出来帮忙,扶人的扶人,递水的递水,虽然忙乱,但有条不紊。

      陈管家指挥着一个个安排住处:王教习带着女人们去谷场西边的草屋安置,赵虎安排刚买回来的男人们去东边的大棚。孩子们被暂时领到后院,老人们安置在靠南的一间大屋里。

      高冉站在谷场上,默默看着这一切。

      夕阳西下,天边晚霞如泣如诉。

      庄子里点起了灯,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

      那些许灯光不够亮,但有。

      有就够了。

      先活下来,其他的……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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