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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藏不住 (◍ ´꒳ ...
九月的最后一周,阳光依然很烈。
那种烈不是七月的暴烈,不是会把皮肤灼痛的、带着恶意的烈,而是一种坦荡的、明亮的烈,像十七岁少年人直视你的目光,不闪不避,坦坦荡荡。
风吹过来的时候,那种烈就被打散了,变成了干燥的、舒适的清爽,吹在脸上像有人用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操场边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
叶子不是同时黄的,有的还绿着,有的黄了一半,有的已经全黄了,边缘卷起来,脆得像一张旧信纸。
偶尔有一片两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红色的跑道上,安静得像一个心事。
温予安换好运动鞋,站在操场的阴凉处做拉伸。
她把鞋带系了两遍,确保不会松开。
这双鞋的鞋带是圆形的,比扁鞋带更容易松,她特意打了一个双结,把结头塞进交叉的鞋带下面,这样跑起来就不会绊到。
旁边的林绵绵正在往脸上喷防晒喷雾,呲呲的声音在安静的队伍里格外清晰。
白色的雾气飘散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椰子味的甜香,甜得有点过分,像有人把一整盒椰子糖打翻在了空气里。
“你今天真的要跑?”林绵绵收起防晒喷雾,转过身来看了温予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明确的担忧。她把喷雾盖好,塞进校服口袋,动作一顿一顿的,像是在边说话边思考措辞,“我听说你上次跑完差点晕倒,这次还是小心点吧。”
“那次是因为没吃早饭,”温予安说,语气轻松,“今天我吃了,还吃了两顿——哦不,祁亦白给我带了早饭,我自己也带了一份,吃太多了。”
林绵绵的表情变化很微妙。
先是疑惑。
吃两顿早饭是什么意思?
然后是理解。
哦,同桌带了早饭。
然后是一种温予安看不懂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看到好玩的东西的猫。
“吃太多了?”林绵绵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你同桌给你带了多少?”
“一个保温杯的粥,两个包子,一盒草莓——”
“行了行了,”林绵绵打断她,翻了一个很夸张的白眼,“我不想听你秀恩爱。”
温予安愣了一下。
秀什么恩爱?
她说的是早饭啊。
她算了算,大概三周了。
从这学期开学就开始的,每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保温杯和饭盒已经放在她桌上了,旁边还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当天的日期,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这不就是同桌之间的正常互助吗?
“秀什么恩爱?”温予安很认真地问。
林绵绵看了她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她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
先是无奈,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接近慈悲的释然。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瑜伽课结束时的深呼吸。
“算了,”林绵绵说,“不想跟你解释。”
她转过身走了,留温予安一个人站在原地,觉得林绵绵说话越来越奇怪了。
温予安继续拉伸。
她弯腰用手去够脚尖,感觉到小腿后侧有一根筋被拉长了,酸酸涨涨的,但不是很疼。
她保持这个姿势,头垂下去,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影子的轮廓被阳光切割得很清晰。
她的身体在慢慢变好。
这件事她每天都能感觉到——不是突然之间就好了,而是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冰面下那条慢慢变宽的河。
刚开始是能走更远的路而不觉得累,然后是能一口气爬五层楼而不需要停下来喘气,然后是能吃下完整的早餐而不觉得恶心。
每一样都是很小的事情,但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很大的变化。
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检查报告上的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母亲看完报告的时候哭了,一边哭一边笑,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父亲没有哭,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加班,而是早早回了家,做了一桌子菜,全是祝榆爱吃的。
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
父亲做饭的时候哼着歌,是那种走调走到天涯海角的歌,祝榆从来没有听过父亲唱歌。
她觉得自己应该向所有人证明她好了。
不只是检查报告上的“指标正常”,而是真正的、可以跟所有人一样的“正常”。
可以跑完800米,可以上一整天的课不觉得累,可以不用在医务室躺着等母亲来接。
她想回到那个“正常”的坐标里,想把自己放回人群中间,想不再被特殊对待。
体育老师吹了哨子。
哨声很尖很亮,像一只鸟从操场上空飞过。
体育老师姓孙,四十多岁,皮肤晒得很黑,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女生800米测试,男生1000米测试。”孙老师的声音在操场上传得很远,篮球场上打球的人都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按学号分组跑,跑完的可以自由活动。注意安全,跑不动就走,不要硬撑。听到没有?”
“听到了——”稀稀拉拉的回答声。
“大声点,听到没有?”
“听到了!”这次整齐多了。
温予安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那种害怕的加速,而是一种……紧张的、兴奋的、有点跃跃欲试的加速。
这是她休学后第一次正式参加体育测试。
之前她还在恢复期,体育课基本都是在旁边看着,或者坐在台阶上慢走。
孙老师知道她的情况,从来不要求她做什么,每次都说“你量力而行,走两圈就行”。
同学们也都不问她为什么不上场,好像大家都知道,好像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开这个话题。
但今天不一样。
她走到起跑线旁边,做着最后的拉伸。
这一组有六个人,林绵绵也在其中。
林绵绵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你别跑太快,跟住我就行,我带你的节奏。”
“好。”温予安说。
“预备——”孙老师举起手。
温予安的左脚往前迈了半步,脚尖抵着起跑线。
她的重心微微前倾,膝盖弯曲,手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她的呼吸变慢了,变深了,像潜水前的最后一次换气。
“跑!”
六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温予安按照自己计划的节奏跑。
慢跑,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吸气的时候用鼻子,呼气的时候用嘴巴,节奏稳定得像一个被校准过的节拍器。
步频控制在每分钟一百七十步左右,不追前面的人,也不被后面的人影响。
她就像一颗按照自己轨道运行的行星,不快不慢,不偏不倚。
林绵绵在前面一点,速度不快不慢,正好是一个可以让温予安跟上的节奏。
林绵绵跑步的姿势很好看,上身挺直,手臂摆动的幅度不大不小,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第一圈,感觉还行。
呼吸还算平稳,胸腔扩张和收缩的频率很正常,没有那种“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腿也不酸,大腿和小腿的肌肉都还处在一种“刚刚被唤醒”的状态,有力的,有弹性的。
心率大概在每分钟一百三十左右,属于正常运动范围。
她手腕上戴着一个运动手环,是她自己买的,每天都会看上面的数据。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温予安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祁亦白站在篮球场边上。
他今天没有打球,而是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操场这边。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校服外套搭在旁边的栏杆上,阳光把他的头发照成了浅棕色,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
他的眉毛微微皱着,不是那种生气的皱眉,而是一种……专注的、有点紧张的、像在看一场很重要的比赛时的皱眉。
他看到了她。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时间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祝榆觉得那零点几秒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能看清他眼睛的颜色。
深棕色,像一块被阳光照亮的琥珀。
长到她能看到他嘴角那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温予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手环上显示的数字从一百三十跳到了一百四十五,但这不应该,因为她的速度没有变快,路况没有变差,一切外部条件都没有变化。
她的脸有点热,热得不正常,不是运动时那种从内向外散发的温热,而是一种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突然的、没有来由的烫。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跑步的原因。
她朝他的方向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可能只有嘴角上扬了五度,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
但祁亦白看到了。
他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就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不笑的动,嘴角往右边歪了零点五厘米,然后迅速收回来,像一只猫试探性地伸了一下爪子又缩回去。
温予安继续跑。
篮球场上有人在喊祁亦白的名字,好像是叫他去打球。
他没有回应,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固定在操场边的雕塑。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温予安,从弯道到直道,从直道到弯道,始终对准同一个目标。
第二圈,身体的信号开始出现了。
呼吸变得急促了,吸气的时候胸腔的扩张幅度明显增大,呼气的时候能感觉到气流从嘴巴里冲出来,带着一种干燥的热。
胸口有一点闷,但不是以前那种“要晕倒”的闷,不是那种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的闷,而是正常运动后的那种“我需要更多氧气”的闷。
这种闷是有边界的,是在安全范围内的,就像一个容器被装到了八分满,还没有满到溢出来。
腿开始发酸。
小腿肌肉紧绷绷的,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弹回去。
大腿也有感觉了,股四头肌在每一次落地的时候都会微微颤动一下,像一个被反复按压的弹簧。
但她还能跑。
她的腿还在工作,还在按照她的指令前进,没有罢工,没有抗议。
她经过主席台的时候,听到有人喊了一声“祝榆加油”。
她没有转头去看是谁,但她听到了。
那个声音很大很亮,穿透了风声和脚步声,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耳朵里。
还剩半圈。
这时候身体的信号变成了明确的、不容忽视的抗议。
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有人把她的肺捏小了一号,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到平时一半的量。
她开始用嘴巴吸气了,这是跑步的禁忌,因为用嘴巴吸气会让喉咙变干,会让呼吸变得更困难,但她顾不上了。
喉咙已经开始疼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刮,一下一下的,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持续的、钝钝的疼。
她的步频开始下降了,从每分钟一百七十步掉到了一百六十步左右。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速度在变慢,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比上一圈短了一点点,像一节电池快要耗尽的玩具,动作还在,但频率慢了,幅度小了。
但她不想停下来。
这个念头很强烈,强烈到她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愤怒的那种火,而是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不想被定义的火。
她休学了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那三百六十五天里,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无数条。
她看着窗外的树叶从绿变黄,从黄变秃,又从秃变绿。
她看着日历上的日期一天天翻过去,功课一页页落下来,同学们的合照一张张多起来,而她的位置永远是空着的。
她错过了很多。
错过了上学期的春游,错过了五月的校园艺术节,错过了六月的期末复习,错过了七月的散学典礼。
错过了全班给班主任过生日的那一次,错过了很多很多“以后不会再有了”的瞬间。
她不想再错过了。
她想跑完这800米,想跟所有人一样,想把自己重新放回那个叫做“正常”的坐标里。
她不想再被特殊对待,不想再听到“你量力而行”,不想再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避开“跑步”这两个字。
最后一百米。
温予安咬紧牙关,开始冲刺。
说是冲刺,其实只是比之前快了一点点——步频从每分钟一百六十步提到了一百七十步,步幅从八十厘米提到了八十五厘米,速度可能只提升了百分之十不到。
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带着操场边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她的脸颊上拂过。
她的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发绳有点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了,弯弯曲曲的,像被人用笔画上去的线条。
她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余光扫到祁亦白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不在那个栏杆旁边了。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此刻她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想这个问题,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终点线上。
那个终点线,那条白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的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她靠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五米。
她冲了过去。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切都安静了一瞬——风声停了,脚步声停了,心跳声也好像停了。
然后时间恢复了流动,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周围人的说话声、哨声、风声、脚步声,全都回来了。
温予安没有停下来。
她知道剧烈运动后不能突然停下来,血液会滞留在下肢,回心血量减少,会导致脑供血不足。
她慢慢地走了几步,让身体从高速运转状态逐渐平复下来,然后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的心跳很快。
手环上显示的数字是一百九十二,但手环在剧烈运动时测不准,她知道实际心率大概在一百七十五左右。
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很有节奏。
她等了一会儿。
等着那个“头晕”的感觉出现。等着那个“眼前发黑”的感觉出现。
等着那个“站不住”的感觉出现。
但它们没有来。
她眨了眨眼睛,视野是清晰的。
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操场上的人没有重影,跑道的颜色没有失真,阳光的亮度没有变得不正常。
她的腿有一点软,但不是那种要往下坠的软,而是一种“我今天运动量达标了”的软。
她做到了。
温予安直起身,抬起头,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操场上有人在欢呼——不是为她欢呼,而是为另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跑了第一名,成绩三分二十秒,全班第一。
几个女生围着她,拍着她的肩膀和胳膊,有人递水,有人递纸巾,七嘴八舌地说着“你好厉害”。
但温予安觉得自己也跑了第一名。
她自己的第一名。
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白色的跑鞋上。
她的校服被汗湿了一小块,在领口的位置,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
她的脸颊是红的,嘴唇是红的,连鼻尖都有一点红,像一个刚从桑拿房里出来的人。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
她没有看到那个人,但她先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变了,温度变了,空气中多了一种气味。
不是林绵绵那种椰子的甜香,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气味,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布料的味道。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那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力度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但温度是明确的、不容忽视的——
温热的,干燥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你跑完了。”
祁亦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但温予安能听出那平平的语气底下压着的情绪,像湖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温予安转过身,看着他。
祁亦白站在她面前,逆着光。
阳光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框在一圈金色的光晕里,头发是浅棕色的,耳朵是半透明的粉色的,校服的领口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的刘海被风吹起来了,露出额头——他的额头很饱满,眉骨微微突出,眉毛浓而直,眉尾有一点点散。
他的额头上有薄薄的汗。
他刚才明明没有打球——祝榆记得很清楚,她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他还站在栏杆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那这些汗是从哪里来的?
应该是从篮球场跑过来的时候出的汗。
也就是说,他在她冲过终点线之前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从球场边跑到了操场边,在某个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刻。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她的影子。
只有她的影子。
操场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在跑在走在跳的人,但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
“我跑完了,”温予安说,笑着露出牙齿,“我没事。”
她的声音有一点喘,有一点哑,但语气是雀跃的,像一只刚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鸟,扑棱着翅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但光是“能飞了”这件事就足够让她开心了。
祁亦白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疏远的退,而是给一个动作腾出空间的退。
他伸手去掏口袋,动作不快不慢,手指伸进校服裤子的右侧口袋里,摸了一下,没摸到,又伸进左侧口袋,这次摸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
糖纸是粉色的,已经被体温捂得有点皱了。
粉色的包装纸上画着白色的草莓图案,边角有点磨损,应该是放在口袋里有一阵子了,被他随身带着,从家里带到学校,从教室带到操场,从上午带到下午。
他剥糖纸的动作很快,但手指很稳。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糖纸的一端,轻轻一撕,“嘶”的一声,糖纸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浅粉色的糖果。
糖纸裂开的声音很清脆,像一只小蝴蝶扇动翅膀,或者像春天第一片叶子从芽苞里挣出来的声音。
他把糖递到她嘴边。
“吃糖,”他说,“跑完要吃糖,补血糖。”
温予安张嘴含住了那颗糖。
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指尖。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能连零点一秒都不到,但触感是清晰的——
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一点干燥的涩,是指腹上指纹的那种涩。
她的嘴唇碰到他的指腹,像一片花瓣落在一张砂纸上,柔软的碰到粗糙的,温热的碰到冰凉的。
祁亦白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颤动很微小,微小到如果不是温予安的嘴唇正好贴在上面,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他迅速把手收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温予安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她已经被舌尖上化开的甜味夺走了全部注意力。
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不是那种廉价的、齁甜的甜,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清清爽爽的甜,甜味里带着一点点酸,像真的草莓一样。
糖在她嘴里慢慢融化,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流到胃里,然后从胃里扩散出去,沿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股甜味包裹了,从里到外,从舌尖到指尖。
她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谢谢。”
祁亦白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移向别处,看着操场另一边正在跑1000米的男生们,好像在说“这不重要”。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不是被晒红的那种红,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淡淡的、像草莓糖纸一样的粉红。
“你膝盖疼不疼?”他问,目光依然看着远处。
“不疼,”温予安说,把糖从左边脸颊拨到右边脸颊,右边脸颊鼓起来一小块,像一只偷吃了坚果的松鼠,“今天没下雨。”
她的膝盖有一个毛病,阴雨天会疼,是生病那段时间落下的后遗症,医生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要保暖,不能受凉。
“那明天要是下雨呢?”祁亦白问。
“明天再说。”
祁亦白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这一次是从右侧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包暖宝宝,粉色的包装,上面写着“膝盖专用”四个字,字体圆圆的,软软的,像一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把暖宝宝塞进她的校服口袋里。
动作自然得像在给她放钥匙,或者像在给她整理衣领。
他的手指碰到她口袋的边缘,轻轻一撑,暖宝宝滑进去,口袋鼓起来一小块。
温予安低头看着口袋鼓起来的那一小块。
暖宝宝是温热的。
不对,还没拆封,怎么会是温热?
她伸手摸了摸,确实是温的。
不是被太阳晒过的那种表面温度,而是一种从里到外的、均匀的、像被人捧在手心里捂了很久的温度。
应该是被他贴身放在口袋里捂热的。
她的心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像琴弦被手指轻轻拨动时的震动,嗡的一声,余韵很长很长,从心脏一直传到指尖,传到脚尖,传到每一个毛囊的末端。
“你什么时候买的?”温予安问。
她的声音有一点不稳,但应该只有她自己听得出来。
“昨天。”
“昨天就买了,然后一直揣在口袋里?”
祁亦白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移向更远的地方,看着操场的尽头,那里有一排白杨树,树叶在风里翻动,绿的一面朝上,白的一面朝下,像无数只眼睛在一眨一眨。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温予安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耳朵。
他的耳朵还是很红,那种红已经从耳垂蔓延到了耳廓,整只耳朵都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粉色,像一块被光照透的玉石。
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想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亲一下。
这个念头不是慢慢出现的,不是像水一样从某个缝隙里渗出来的,而是“啪”的一下,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灯亮了,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
她看到他脸颊的那一小块皮肤,被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有一点点绒毛的。
她想象自己的嘴唇贴上去的感觉,应该会是温暖的,柔软的,有一点咸味的,因为他也出汗了。
然后她的脸红了。
从脸颊到耳朵根,从耳朵根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全部变成了红色。
红色蔓延的速度比她跑800米的速度快多了,大概不到一秒钟就占领了所有高地。
她的体温大概在这一秒钟内上升了零点五度。如果可以量化的话。
温予安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念头。
她对男生的认知一直停留在生物课本的范畴。
男性第二性征,□□分泌雄激素,促进精子生成和男性附属腺的分泌。
这就是她对男生的全部理解。
她觉得男生和女生的区别就是染色体不同,她有两个X,祁亦白有一个X和一个Y,仅此而已。
这算什么?
感谢?
因为他给她带了那么多天早饭,因为她跑完步他给她剥糖,因为他把暖宝宝贴身捂热了塞进她的口袋,所以她想要亲他一下作为感谢?
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什么回路?
报答?
因为她欠了他很多,因为他说“你还没有报答我”,所以她想用这种方式来报答?
这更不合理了,这完全不合理,这是一种她无法用任何已知公式来计算的交换。
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好越界啊!
“你怎么了?”祁亦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加掩饰的担忧,“中暑了?脸这么红。”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锁定在她的脸上,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颊到右脸颊,像一台扫描仪在仔细地、逐行地检查每一个像素点。
“没有没有,”温予安飞快地摇头,摇头的频率比她说“不”的速度还快,像一只被风吹动的拨浪鼓,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是跑完太热了,血液循环加速,面部毛细血管扩张,所以脸红了。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她的语速很快,快到像在念一段用倍速播放的录音。
她的声音是平稳的,表情是淡定的,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
她的耳朵现在不是粉色的了,是红色的,红色的程度大概是草莓糖的糖纸加上两层饱和度的效果。
祁亦白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他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介于怀疑和无奈之间的东西。
他的眉毛微微往上挑了挑,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整张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
“你在背生物书?”他问。
语气是陈述的语气,但句子末尾的音调微微上扬了一点,是一个问句的形状。
“没有,我在陈述事实。”
祁亦白伸出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的手背是凉的——
因为他刚才在阴凉处站着,没有运动,而且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被口袋的布料隔绝了阳光的直射,手背温度比她的额头低很多。
凉意贴上来的时候,温予安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她闭上眼睛,大概只有零点几秒,非常短,短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她闭上了眼睛。
她只是想更专注地感受那一片凉意,想让那一片凉意停留得久一点。
祁亦白的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大概停留了两秒钟。
两秒钟之后他收回手,手心翻过来朝上,又翻回去朝下,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没发烧,”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松了口气的感觉,“去阴凉处休息吧。”
温予安“哦”了一声,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台阶是水泥的,被太阳晒了一天,表面有一点点温热,但不烫。
温予安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弯曲了一下,感觉到大腿的肌肉在微微颤抖,是运动过后的正常反应。
她把手撑在身体两侧,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
阳光穿过她的眼皮,视野变成了一片橙红色,里面有很多细小的光点在跳动,像一群萤火虫。
林绵绵也跑完了,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林绵绵的脸色也很好,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把手里的水瓶递给温予安,自己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装的小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予安,你刚才脸好红,”林绵绵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祁亦白摸你额头的时候,你脸更红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温予安,而是看着操场另一边正在跑1000米的男生们,好像那句话只是她随口说出来的、不需要被回应的、可以被风吹走的话。
“跑完步都这样,”温予安面不改色地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不是冰的,温度刚刚好,喝下去之后喉咙舒服了很多,“运动后外周血管扩张,面部血流量增加——”
“行了行了,”林绵绵打断她,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很直接,很认真,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我知道你生物好,不用跟我解释。你就说你是不是对你同桌有别的想法?”
别的想法?
温予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经历了非常复杂的运算。
她检索了“别的想法”这四个字可能对应的所有含义。
第一条含义:对某人有不同于普通同学关系的看法或情感。
这是林绵绵问的。
第二条含义:想在某人的脸颊上亲一下。
这是她自己脑子里出现过的。
这两个含义之间有没有相关性?
如果有,相关性的强度是多少?
是偶然的、一次性的、可以被忽略的弱相关,还是系统的、持续性的、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强相关?
她还没有运算出结果。
“别的想法?什么别的想法?”她反问,语气真诚到不像在反问,而像在提问。
林绵绵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林绵绵的表情经历了从“你在装傻”到“你是真傻”的转变,就像一个人发现对面的人不是在假装听不懂,而是真的听不懂时的那种恍然大悟。
“算了,”林绵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长到她可以把所有的无奈、所有的恨铁不成钢、所有的“我放弃你了”全部装进去,“不说了。你慢慢想,想明白了告诉我。”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祝榆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但祝榆只读懂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大概百分之三十的无奈,百分之二十的心疼,还有百分之五十她读不懂,因为她的情感词汇库不够大。
温予安觉得林绵绵说话越来越奇怪了。
她喝了一口水,偷偷看了一眼祁亦白。
他已经回到篮球场上了,正在运球。
他的动作还是一样流畅,干净,没有一丝多余。
运球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球在左手和右手之间来回交换,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球的运动轨迹。
变向的时候身体的重心突然改变,但整个人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感,像一只在高速奔跑中突然转向的猫。
他投了一个三分球。
球在离开他指尖的时候画出了一道高高的抛物线,弧线很漂亮,最高点大概在篮板上沿的位置,然后开始下落,落点正好是篮筐的正中心。
“唰”的一声,球穿过了篮网,篮球网轻轻晃动了一下,像一个被风吹动的裙摆。
旁边有人叫了一声“好球”,声音很大,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
祁亦白没有回应,没有转头,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示“我听到了”的动作。
他从地上捡起球,继续运,好像那个三分球只是一个不需要被注意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温予安注意到,他运球过半场的时候,会往她这边看一眼。
他传球的时候,往她这边看一眼。
他投篮之前,往她这边看一眼。
不是那种刻意的、频繁的、像是在检查她还在不在的看。
而是一种自然的、像呼吸一样不经意的看。
他的目光从篮球移到她的方向,停留零点几秒,然后收回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停顿,没有卡顿,像一个被写进程序里的固定指令——循环执行,每隔几秒运行一次。
确认她还在那里。
她确实还在那里。
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在眼前飘来飘去。
她的校服上有一块深色的汗渍,在领口的位置,像一幅水墨画上不经意的一笔。
她的脸颊还是很红,但已经开始慢慢褪了,从深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粉红,像日落时天空颜色变化的倒放版。
她不会走了。
体育课结束后,祝榆和祁亦白一起回教室。
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有的往教学楼走,有的往食堂走,有的往校门口走。
傍晚的光线跟下午不一样了,从刺眼的白色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橙色,像有人给整个世界加了一层滤镜。
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走在前面的同学的影子可以一直延伸到台阶上。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因为两边的教室门都关着,走廊像一个长长的、窄窄的隧道,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
那束光从窗户照进来,呈一个梯形的形状,铺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个金色的地毯。空气里有很多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上下翻腾。
温予安走在祁亦白旁边,她的白色跑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祁亦白的脚步声比她沉一些,节奏比她慢一些,因为她腿短,他腿长,他需要刻意放慢脚步才能跟她并排走。
“祁亦白。”
“嗯。”
“我今天跑了800米,没有晕倒。”
“嗯,很厉害。”
他的语气还是很平,但祝榆注意到他在说“很厉害”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的尾调微微上扬了一点,像一个句号被偷偷改成了感叹号。
很细微的变化,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医生说我身体恢复得很好,可以正常生活了,”温予安说,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碰到墙壁又弹回来,形成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回声,“我觉得我好像真的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
不是想哭的那种热,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热。
像是跑完800米之后的那种热,像是所有的事情终于跑到终点线之后的那种热。
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从休学的那一天就开始等了,等了三百六十五天,等了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她终于可以说出这句话了。
不是“我感觉好了一点”,不是“我在慢慢恢复”,不是“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而是“我觉得我好像真的好了”。
这句话的重量,只有她自己知道。
祁亦白停下脚步。
他停下来的时候,温予安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也停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走廊尽头风吹动窗户的声音,咣当咣当的,像有人在轻轻地、反复地敲门。
祁亦白转过身看着她。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种被阳光照亮的亮,不是那种被灯光打亮的亮,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属于他自己的、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一样的亮。
那种亮很安静,很沉稳,不刺眼,不张扬,但就是会让你忍不住一直看,一直看,看很久。
“你本来就会好,”祁亦白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像是在一张白纸上用黑色墨水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我一直都知道。”
温予安看着他,眼眶里那一点热开始往外涌。
不是眼泪,不是那种会掉下来的、咸的、湿的液体,而是一种温度,一种从眼眶蔓延到整个面部的、温热的、像被人用手掌捧住了脸颊的温度。
“你怎么知道?”她问。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有一点颤,但很轻。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不是在问一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在问一个已经被回答了无数次但还想再听一次的答案。
就像每天晚上睡觉前要确认一遍门有没有锁好一样,不是不相信门锁了,而是想再确认一遍。
祁亦白想了想。
他想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刘海从额头上滑下来,遮住了一小片眉骨。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那里有一片橙色的光,正在慢慢变暗,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
“因为你好人有好报,”他说,目光又移回来,落在她的脸上,“而且你还没有报答我。”
温予安愣了一下。“报答你什么?”
祁亦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远去。
走廊尽头的橙色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校服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柔和的金色。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祝榆的脚下。
那个影子是深灰色的,边缘被光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像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清晰到像有人在祝榆的耳边轻声说话,清晰到每一个字的笔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报答我等了你这么久啊,姐姐。”
温予安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的背影。
她的脚踩在他的影子上,影子的温度是凉的,因为水磨石地面本身就是凉的,但她觉得踩上去的那一块皮肤是热的,好像那个影子不是一个影子,而是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开心,虽然她的嘴角在上扬。
不是感动,虽然她的眼眶在发热。
不是心动,虽然她的心跳在加速。
是一种比这些都大的、都深的、都复杂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然后轻轻踩了上去。
她跟上了他。
予安宝宝被叫榆木脑袋不算没有道理的
祁亦白:我好绝望啊,老婆你怎么还不开窍
林绵绵:+1,好笑吗?我只看到了一个绝望的CP粉(CP粉 It's m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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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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