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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藏不住 • x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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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二个周一,温予安去了趟医院。
这是她复学后的第一次全面复查。
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待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指甲盖因为血液循环不太好而泛着淡淡的粉色。
走廊里的白炽灯把一切照得惨白,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像一种无形的提醒——
你曾经是个病人。
“予安,进来吧。”
医生姓陈,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一副金丝眼镜,是那种说话不紧不慢、让人莫名安心的老专家。
他翻看她最近的各项指标报告,一页一页地看,偶尔“嗯”一声,偶尔皱了皱眉又舒展开。
温予安坐在硬邦邦的诊察椅上,后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恢复得比预期好很多,”陈医生摘下眼镜,看着她,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心脏功能、血常规、免疫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祝榆,你可以逐渐尝试正常强度的运动了。慢跑、游泳、体育课,都可以。循序渐进,不要勉强就行。”
温予安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但只放了一半。
她迟疑了一下,问:“剧烈运动也可以吗?”
“先从中等强度开始,”陈医生把报告单递给她,“如果感觉良好,再慢慢加量。你才十七岁,身体的修复能力很强。休学一年是为了养好身体,不是让你一直当病人。予安,你要试着相信自己的身体。”
相信自己的身体。
温予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她想起一年前刚住院的时候,她连下床走两步都觉得天旋地转,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摔碎的瓷器,不知道还能不能粘回去。
现在医生说,你可以跑了。
“还有,”陈医生补充道,“正常饮食,正常作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高三压力大,但你要记住,没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
温予安点了点头,把病历本和报告单收进书包。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是那么浓,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可能是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次以“病人”的身份来这里了。
温予安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九月的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街道上的汽车尾气和旁边花坛里菊花的淡香。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浅蓝色的医用硅胶手环——
护士长送的,上面写着“按时吃饭,好好活着”。
她一直没有摘。
也许今天可以摘了。
她没有摘。
但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开始,她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常人。
不搞特殊,不逃避体育课,不让人担心。
尤其是那个人。
那个人。
温予安拿出手机,看到祁亦白一小时前发的消息:“复查结果怎样?”她回了一个字:“好。”对方秒回了:“嗯。”
一个字。
但温予安盯着那个“嗯”看了好几秒,总觉得这个字里藏着很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温予安到教室的时候,祁亦白已经在了。
她推开门的一瞬间,教室里嘈杂的早读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重点班的早自习从七点十分开始,但大部分人在七点之前就已经到了。
黑板上写着今天的早读任务。
英语单词Unit 5、语文《归去来兮辞》全文背诵,角落里的倒计时牌上写着“距高考还有268天”,红色的数字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温予安走到座位旁,发现自己的课桌上照例放着一盒草莓牛奶和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三明治。
全麦面包夹鸡胸肉和生菜,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奇异果。
祁亦白坐在旁边,正在背英语单词,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快的声音,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温予安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她今天的心情不错。
复查结果好,天气也好,窗外有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的课本上画了一地碎金。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祁亦白桌上。
一小袋手作饼干。
牛皮纸袋,麻绳蝴蝶结。
饼干是周末她和母亲一起烤的。
蔓越莓曲奇,切得不太均匀,有的厚有的薄,但味道不错,黄油的香气和蔓越莓的酸甜混在一起。
祁亦白的英语背诵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袋饼干,愣了一瞬。
“你做的?”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我和我妈一起做的,”温予安说,语气很自然,“谢谢你每天的早饭。以后我也给你带点东西,不能白吃你的。”
祁亦白把那袋饼干拿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透过牛皮纸袋,他好像能闻到里面的香气。
“你不用还,”他说,声音低低的。
“不是还,”温予安拆开自己的三明治,咬了一口,“是分享。你分享给我,我也分享给你。”
祁亦白看着她的侧脸。
她正低头吃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睫毛的阴影在她的下眼睑上轻轻颤动。
他把那袋饼干小心地放进抽屉里,放在那个旧笔袋的旁边。
然后他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温予安桌上。
“今天的是南瓜小米粥,”他说,“你胃不好,喝粥养胃。早上别吃太油的。”
温予安拧开保温杯,热气和米香一起冒出来。
粥熬得很稠,南瓜已经炖烂了,跟小米混在一起,金黄金黄的,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
甜的。
不是加糖的那种甜,是南瓜本身的清甜,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用骨头汤打底的鲜味。
“你是不是用高汤煮的粥?”温予安问。
祁亦白正在吃自己那份早饭。
一个水煮蛋和一片全麦面包,面包上什么都没抹。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尝出来的,”温予安又喝了一口,“你每天早上几点起来?”
“六点。”
“六点起来做饭,那你几点睡觉?”
“十一点半。”
“才睡六个半小时?”
“够了。”祁亦白的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温予安看着他。
祁亦白眼下的确有淡淡的青色,但不明显,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皮肤白,有一点黑眼圈就会很明显,但他好像不太在意。
“以后你多做一份,我也给你带一份,”温予安说,“不能让你一个人早起。”
祁亦白看着她,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先把自己照顾好,”他说,“你好了我就好了。”
温予安没太听懂这句话,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觉得今天的粥特别好喝,比她妈妈煮的还好喝。
她把保温杯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枸杞都吃完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
方老师一进教室就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导数大题,说:“这是去年高考的压轴题,我改了几个数字。给你们十五分钟,做不出来也没关系,主要是让你们感受一下高考的难度。”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温予安看着那道题,第一问求导还算简单,她三分钟就做出来了。
第二问要讨论参数a的取值范围,她写到一半卡住了——那个分式函数的单调性怎么判断都不对,草稿纸上画了两条歪歪扭扭的曲线,她自己都看不明白。
旁边的祁亦白已经在写第三问了。
他的笔速很快,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但字迹依然工整,每一步都有条有理。
温予安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草稿纸,看到他在第二问旁边写了一个“构造新函数,令g(x)=...”,下面的推导一气呵成。
温予安咬了一下笔帽,继续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挣扎。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方老师开始讲题。
她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写步骤,粉笔灰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袖口上。
“这道题的关键是构造函数g(x)=f(x)-kx,然后讨论g(x)的零点个数。有谁做出来的?”
全班只有三个人举手。
祁亦白没有举手。
他从来不在课堂上举手,但方老师知道他会做,所以从来不点他。
温予安在笔记本上把方老师的解题步骤一字不落地抄了下来,用红笔在重点处画了圈。
她发现祁亦白的方法跟方老师不太一样——他用的是分离参数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
课间的时候,温予安拿着那道题问祁亦白:“你那个方法怎么想到的?”
祁亦白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拿起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草图。
“你看,分离参数之后,右边这个函数是单调递增的,左边是常数,所以只需要讨论...”
他讲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拆得很细,像在跟一个完全不懂的人解释。
温予安听着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她懂了。
原来关键是把参数a单独放到一边,然后分析另一边函数的值域。
这个思路比她之前死磕单调性要清晰得多。
“原来是这样,”温予安说,“你好厉害。”
祁亦白低下头继续做题,耳朵尖又红了。
温予安觉得奇怪——
她只是实话实说,他为什么老是耳朵红?
可能是教室太热了?
她看了一眼窗户,开着呢。
第三节课后,班主任方老师进来说了一件重要的事。
“同学们,下周一就是第一次月考了。这次考试是全市统考,试卷难度对标高考,成绩会进行全市排名。这是我们进入高三后的第一次大考,希望大家认真对待,利用好这一周的时间复习。”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开始翻书,有人在小声讨论复习计划。
温予安的心沉了一下。
自己休学一年,基础本来就比别人差,现在第一次大考就来了,她完全没有把握。
“另外,”方老师继续说,“从本周开始,晚自习延长到十点。走读生可以选择在家自习,但建议在校上晚自习,效率更高。”
温予安决定留下来上晚自习。
她需要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来填补那一年的空白。
中午,温予安跟祁亦白一起去食堂。
自从天台被“发现”之后,他们就不怎么上天台了。
祁亦白说年级组长要维修天台栏杆,暂时不开放,温予安觉得这个理由很官方,但也没有追问。
食堂中午人很多,祁亦白依然让温予安先坐下,自己去打饭。
温予安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道物理题继续看。
旁边的座位很快被人占了,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端着托盘坐下来就开始刷手机。
过了大概十分钟,祁亦白端着两个托盘回来了。
他看到温予安旁边有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温予安对面坐下,把其中一个托盘放到她面前。
温予安低头一看,今天的菜跟以往不太一样。
没有西兰花,也没有糖醋排骨。
取而代之的是清炒山药、蒸南瓜、一碗银耳莲子汤。
“你胃不好,”祁亦白说,“医生说要清淡饮食,少吃油腻的。排骨太油了,今天先别吃。”
温予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医院?”
祁亦白拆开筷子,互相刮了一下毛刺,递给她。
“你早上在校门口下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病历袋。你妈送你来的,一般她不送你。所以我猜你今天去了医院。”
温予安张了张嘴。
她确实拿了病历袋,但她记得自己下车的时候把病历袋塞进了书包,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他是怎么看到的?
“你观察力真强,”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
祁亦白没有回答,开始吃自己那份饭。
他的托盘里只有米饭和清炒山药,连南瓜都没有。
温予安注意到他今天没打肉菜。
平时他至少会打一份鸡肉或者鱼肉。
“你怎么不吃肉?”温予安问。
“早上吃过了,”祁亦白说。
温予安想了想,他早上只吃了一个水煮蛋和一片面包,哪来的肉?
她没有拆穿他,而是把自己碗里的排骨。
不对,她今天也没有排骨。
她把银耳莲子汤推到祁亦白面前:“你喝一半。”
“这是给你点的。”
“我一个人喝不完,”温予安说,“浪费了可惜。”
祁亦白看了一眼那碗汤,又看了一眼温予安,然后拿起勺子舀了半碗到自己碗里。
他喝汤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起伏。
温予安低下头,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饭上。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每次他做这种很小很细节的事情,她的心跳就会加速。
她觉得这可能是心脏还没完全恢复好的后遗症,跟祁亦白本人应该没什么关系。
“周五体育课有800米测试,”祁亦白忽然说,“你别跑。”
温予安抬起头:“为什么?”
“你刚恢复,不能跑。”
“医生说可以尝试正常运动了。”
“正常运动不包括800米,”祁亦白的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800米属于中等偏上强度,你至少需要再恢复一个月。”
温予安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成医生了?”
“我查过资料,”祁亦白说,“大病初愈后恢复运动需要循序渐进,先从快走开始,再到慢跑,至少六到八周才能进行中高强度运动。你出院才多久?两个月。”
温予安沉默了。
他说得对——她出院确实才两个月出头,虽然医生说可以尝试,但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但她不想搞特殊,不想在所有人都跑800米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站在旁边。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病人”。
“我跟体育老师说一声,”祁亦白说,“你跟着走几圈就行,不用跑。”
“你怎么跟老师说?”
“我说你膝盖不好。”
温予安张了张嘴,想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但看到祁亦白那双认真的眼睛,她咽了回去。“好吧,”她说,“那我走圈。”
“嗯。”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温予安在整理数学笔记。
她发现自己的笔记跟祁亦白的笔记差距很大——
她的笔记是方老师讲的版本,中规中矩,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祁亦白的笔记则精简很多,但每道题旁边都有两三种解法,有的还标注了“此方法更快”“注意定义域”之类的批注。
她一边抄他的笔记一边想。
年级第一果然不是白来的。
他做的每一道题都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反复打磨,直到找到最优解。
放学后,温予安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操场走了几圈。
祁亦白说要陪她,但她拒绝了。
“你回家做作业吧,我自己走就行。”祁亦白犹豫了一下,说了句“有事给我打电话”,然后走了。
温予安一个人在操场上慢慢走着。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红色的跑道上。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有女生在散步聊天,远处传来广播站放的音乐,是一首慢悠悠的老歌。
她走了三圈,出了一层薄汗,但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她觉得自己的确在变好。
不只是检查报告上的数字,而是真实的、可以感受到的变好。
腿不软了,呼吸不喘了,心跳也没有快得离谱。
她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她拿出手机,看到祁亦白发来一条消息:“走了几圈?”
温予安回:“三圈。”
“感觉怎样?”
“挺好的,不累。”
“嗯。明天我陪你走。”
温予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回“不用了”,但打出来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好”。
可能是因为——
她其实很想让他陪。
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深想。
其实我们予安宝宝这时候已经喜欢上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