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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藏不住 =⩌⩊⩌= ...
下午的课结束后,温予安回到教室准备上晚自习。
高三的晚自习从晚上六点半到九点半,整整三个小时。
大部分走读生可以选择不上,但温予安决定留下来。
她需要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来填补休学一年的空白,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她到教室的时候,祁亦白已经在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卫衣的帽子后面有一根细细的抽绳,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头发还是半干的,散发着一股洗发水的清香,应该是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去洗了脸,顺便冲了一下头发。
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卫衣的肩头,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正在看一道物理竞赛题,神情专注,眉心微微蹙着,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速度不快但很笃定。
温予安坐下来,翻开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开始做题。
教室里还有其他几个留校上晚自习的同学,都在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格的光影。
晚自习的前两个小时,两个人都在安静地学习。
教室里其他人也差不多,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书的声音、偶尔有人小声交流问题的声音。
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白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幅安静的群像。
温予安做了一个小时的英语阅读,又做了一个小时的化学题,手腕酸了,她甩了甩手,继续写。
第三节课的时候,温予安遇到了一道不会做的物理题。
她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遍受力分析图,还是不知道怎么下手。
那道题是一个斜面传送带问题,物块在传送带上的运动情况涉及摩擦力方向的判断和相对运动的理解,她理不清头绪,像走进了一个迷宫,每条路都走到死胡同。
她犹豫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祁亦白。
他正在做数学题,眉头舒展,笔速飞快,看起来状态不错,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
温予安张了张嘴,想说“祁亦白这道题怎么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要麻烦别人。
不要打扰他。
她给自己定过规矩的。
她低下头,继续跟那道物理题死磕。
她换了一种思路,从受力分析入手,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向下的分力和垂直斜面向下的分力,考虑传送带的运动方向,判断摩擦力的方向——还是不对。
她的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好几条线重叠在一起,自己都快看不懂了,像一幅抽象画。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祁亦白抽走了她的草稿纸。
温予安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拿过她皱巴巴的草稿纸,看了一眼她画的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看懂了她的思路,看出了她卡在哪里。
然后在她的草稿纸空白处,用铅笔重新画了一个图。
线条清晰,箭头明确,每一个力都标注了名称和方向,传送带的运动方向用虚线标了出来,物块的受力情况用实线箭头表示。
他画的图跟她画的图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你看,”他的声音很低,只够两个人听到,像一条安静的溪流,“这道题的关键是判断相对运动方向。传送带向上运动,物块初始速度为零,所以相对运动方向是……”他一边画一边讲,声音不急不慢,每一个物理概念都解释得很清楚,每一个公式的来龙去脉都讲得很透彻,从牛顿第二定律到摩擦力公式,从相对运动到加速度的计算,环环相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清澈的小溪,流过温予安混沌的脑子,把那些乱成一团的泥沙冲走,露出下面的石头。
温予安听着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她懂了。
那个模糊的、怎么也理不清楚的点,被他三言两语就点透了,像一个结被解开,绳子一下子顺了。
她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很顺利地得出了答案,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她算出来的那一刻,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小小的成就感。
“原来是这样,”温予安小声说,“谢谢。”
祁亦白“嗯”了一声,把她那张被改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推回她面前,继续做自己的数学题,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予安低头看着那张草稿纸。
祁亦白画的受力分析图工工整整,每一个箭头都标得清清楚楚,力的分解式写得一丝不苟。
他还在旁边批注了一句——“受力分析的第一步,永远先找研究对象。不要上来就列方程。”
字迹有力,笔画干脆。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铅笔画出的线条,铅粉沾在她的指尖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张草稿纸舍不得扔。
她把它夹进了物理笔记本里,跟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桌椅挪动声、书包拉链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有人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有人慢悠悠地收东西,有人还在跟题目做最后的搏斗,不甘心就此放手。
温予安也在收拾东西。
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按照第二天的课表顺序排列,笔袋拉好拉链,物理笔记本和那张被祁亦白画过的草稿纸夹在一起,小心地放进夹层里,拉上拉链。
祁亦白已经收好了。
他站在过道里,背着书包,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是看起来,就是在等。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家。”
温予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用了,我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
她的家在学校南边,穿过两条马路就到了,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我知道不远。”祁亦白说,“我送你。”
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温予安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一半亮一半暗,轮廓被光切割得很清晰。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沉暗,好看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摄影作品。
他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我就是这么决定了”的冷淡模样,嘴唇微微抿着。
但温予安注意到,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指节凸起的痕迹透过卫衣的布料隐约可见,像握着一个拳头。
他有点紧张。
为什么要紧张?
送她回家而已。
她又不会吃了他。
温予安没有继续拒绝,背上书包,跟在他后面走出了教室。
夜晚的校园跟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是明亮的、热闹的、充满活力的,有笑声、喊声、脚步声、广播声,像一台运转不停的机器。
晚上则是安静的、朦胧的、带着一点神秘感的,像一首低沉的夜曲。
路灯把地面照得昏黄,橘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漾开,两旁的梧桐树投下巨大的影子,枝叶的影子在地面上晃来晃去,像有人在跳舞。
风吹过的时候,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是有人在跳舞,步伐缓慢而优雅。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比白天更浓,因为夜晚的空气湿度大,花香不容易散掉,像被锁在了空气里。
温予安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一整天的疲惫都轻了一些,像一只无形的手帮她揉了揉肩膀。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
祁亦白走在她左边——靠马路的那一边。
这个细节温予安注意到了。
小时候一起走路的时候,他总是走在她左边,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妈妈说过,男生要走在外面,保护女生”。
那时候他才七岁,说这话的时候奶声奶气的,但表情很认真,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像一个小小男子汉。
现在他都一米八多了,还走在她左边。
有些东西真的不会变。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身高、声音、长相、性格。
但有些东西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怎么都改不了。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跟教室里学习时的安静不同,跟食堂吃饭时的安静也不同。
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在空气里飘着,像透明的丝线,谁都没有伸手去抓,但谁都知道它们在那里,缠缠绕绕的。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的形状,然后又分开。
温予安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忽然在想。
他的影子比她的长好多。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祁亦白忽然停了一下。
温予安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每一根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皮肤很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白,几乎透明。
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了,像两个深潭。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继续往前走。
温予安跟在他旁边,心里在想:他刚才想说什么?
出了校门,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车灯扫过他们的脸,亮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路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白光,玻璃门上贴着各种促销海报,荧光色的纸在白色的光里格外刺眼。
温予安的家在学校南边,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这条路她以前走过无数遍,但晚上的时候走,感觉完全不一样。
白天这条路上全是人,有买菜回来的阿姨,有放学的小学生,有遛狗的老人,有送外卖的骑手。
晚上则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路灯、树影、风声、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嗒嗒嗒嗒,像一只稳定的节拍器。
“你今天晚上物理那道题,”祁亦白忽然开口了,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显得比白天低沉一些,带着一种磁性,“其实还有一种解法,用能量守恒做,更简单。”
温予安侧头看他。
他走路的姿势很自然,肩膀平稳,步伐均匀,不像她那样会偶尔僵一下膝盖。
“你回去用能量守恒试试,”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选物块和传送带为系统,考虑摩擦力做功和动能、势能的变化。如果不会,明天我讲给你听。”
“好。”温予安说。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会不会,但她觉得“好”这个字比“试试看”更让他放心。
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人走过一盏路灯,影子从身后转到了身前。
温予安忽然开口了。
“祁亦白。”
“嗯。”
“你今天早上给我的纸条,写的那些话——”
“哪些?”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姐姐,一年不见,装不认识我?’”温予安复述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然后还有那些。
“你瘦了。”“是不是又不爱吃早饭。”“今天中午跟我一起吃,我盯着你。”
四张纸条,四种语气,但都在说同一件事。
祁亦白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小坑,但还是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乱。
“你不觉得尴尬吗?”温予安问,“我们现在又不算特别熟,你突然叫我姐姐——”
她本来想说“你突然叫我姐姐,会不会太亲密了”,但后半句被她咽了回去。
祁亦白停下来了。
他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温予安。
那棵梧桐树很粗,树干上刻着一些已经模糊的字,大约是以前的学生留下的。
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光斑在他的脸上晃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隔着一层纱。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里面有星星,像是被路灯照亮了,又像是从内部自己发出来的光。
“你以为我不想跟你联系?”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联系。”
温予安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嗡嗡响。
“你初二开始就不怎么理我了,”祁亦白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咬了牙说出来的,用着力气,“路上碰到点个头就走了,我主动找你说话你就说‘有事吗’,后来连头都不点了。我以为你嫌我烦,嫌我太小,不想再跟那个弟弟有交集。”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一堵墙。
温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想说“我不是不想理你”,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你休学的时候,”祁亦白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几乎被风吹散,“我去医院看你,你妈说你刚睡着,让我别进去。我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隔着玻璃窗看了你一眼。你瘦了很多,脸都凹下去了,手上打着点滴,旁边全是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红色绿色的线在画图。”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在下眼睑上轻轻颤动。
“那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到你好了回学校了,然后第二天去学校发现你的座位还是空的。空了一整天。从早到晚。”
晚风吹过来,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
一片叶子落在了温予安的鞋面上,黄色的,叶脉清晰。
温予安的眼眶红了。
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但鼻子的酸涩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有一只手在捏她的鼻子。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发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我不是不想理你,”她说,声音有一点颤,像一根在风中抖动的弦,“我以为……你是青春期不想被人看到跟女生走在一起。我觉得你是觉得丢脸了,所以才不想跟我说话的。”
祁亦白看着她的发顶。
她低着头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遇到不好意思的事情就低头,把下巴埋进校服领口里,露出一小截后颈。
后颈上有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两朵半开的花。
“丢脸?”祁亦白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概念,“我什么时候觉得你丢脸了?”
“就是……男生不都那样吗?”温予安还是没抬头,声音闷在领口里,“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不想跟女生玩,觉得那样会被嘲笑。”
“那是别人。”三个字。祁亦白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笃定到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公理。
1+1=2,地球是圆的,祁亦白不会觉得温予安丢脸。
他的声音里没有犹豫,没有保留,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的石头。
温予安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着祁亦白的脸,在路灯昏黄的光线里,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不是不高兴,是在忍某种太强烈的情绪,忍到下颌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反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湿润的光。
“你瘦了那么多,”他说,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回来第一天就被我抓包不吃早饭,物理受力分析都不会画,你问我为什么叫你姐姐?”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因为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那个姐姐。不管我长多高,不管你休学多久,你永远都是。”
温予安的眼眶彻底红了。
睫毛再也撑不住眼泪的重量,一颗泪珠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滚下去,消失在领口里。
但她还是没哭出声,只是低着头,伸手揉了一下眼睛,用袖口擦掉了那一点湿意。
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欢喜。
祁亦白没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很重。
“快走,再不快点你妈该担心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好像刚才那个说“你永远都是”的人不是他。
温予安“哦”了一声,小跑了两步跟上他。
她的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影子在地面上并排走着,偶尔碰到一起,然后又分开。
温予安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比平时快,比平时用力。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祁亦白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以为我不想跟你联系?是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联系。”
“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那个姐姐。不管我长多高,不管你休学多久,你永远都是。”
这些话像一颗颗石头扔进了她心里那片一直很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涟漪碰到岸边又弹回来,互相交错,久久不能平息。
她不知道那些涟漪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改变了。
不是对祁亦白看法变了,而是,她好像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他了。
不是看弟弟的眼光,是别的什么眼光。
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春天泥土下面蠢蠢欲动的种子,还没有破土而出,但已经活了,正在黑暗中努力地、缓慢地向上生长。
走到温予安家楼下的时候,祁亦白停了下来。
他站在单元门的台阶下面,温予安站在台阶上面,这样两个人差不多一样高了。
楼道的感应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温予安的脸照得很柔和,像镀了一层蜜糖。
她能看到他脸上细微的毛孔,能看到他嘴唇上干燥起皮的一小块,能看到他耳朵后面那颗小小的痣。
“到了,”祁亦白说。
“嗯,谢谢你送我。”
“明天早上,”祁亦白把手插进口袋,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七点十分我在楼下等你。”
“等我干嘛?”
“上学啊,顺路。”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是排练了很多遍,却还是不够自然。
温予安想说“不顺路,你家在南边,往学校要往北走,送我的话得多走十分钟”。
但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看到祁亦白的耳朵尖又红了。
在暖黄色的楼道灯下,那片红色格外明显,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边缘,像是被晚霞染过的,又像是被谁用红色的颜料轻轻点了一下。
她的心跳又快了。
她把那个“心跳加速”归因为——爬楼爬的。
虽然她还没开始爬。
“……好,”她说,“七点十分。”
祁亦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温予安。”
“嗯?”
“明天早饭我会带,你别自己买,外面的不干净。而且你早上不能空腹太久,对胃不好。”
说完就走了。
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在逃跑,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温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单元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中间,然后变淡,变淡,最终融进了夜色中,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
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上去,弯成了一个弧度,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认了一下。
确实是弯的。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像踩在棉花上,像踩在云朵上。
她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
她数着台阶,一、二、三……数到十五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爬楼梯的原因。
她只爬了十五级台阶,不至于心跳成这样。
她深呼吸了一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跳非但没有变慢,反而更快了。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个跳动的节奏,一下一下,又急又密。
一定是今天太累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一天上学,不适应,正常的。
这个理由很好,很科学,很合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上楼。
回到家里,母亲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她就问:“今天怎么样?新同学好不好相处?”
母亲的声音从电视机的声音里穿透过来,带着一丝关切。
温予安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想了想说:“挺好的。”她本来想说“挺累的”,但觉得“挺好的”更让母亲放心。
“同桌是谁啊?”
“……祁亦白。”
母亲的眼睛亮了,那种亮跟刚才祁亦白眼里的光不一样,是纯粹的、高兴的亮。
“小白啊?哎呀,他跟你说什么了吗?有没有欺负你?他小时候多乖啊,现在是不是长成大帅哥了?”
母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
温予安被母亲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炸得有些无奈,敷衍了几句“挺好的”“没欺负”“嗯确实长高了很多”,然后拿了睡衣去洗澡。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浇在她的头上、脸上、身上,她闭着眼睛,让水冲了很久。
水很热,浴室里全是白色的雾气,镜子上结了一层水珠,什么都看不清。
洗完澡,吹干头发,她躺到床上。
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跟祁亦白身上的味道有点像,又不太像。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片药——睡前要吃的。
白色的药片,小小的,圆圆的。
她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下去,药片的苦味在喉咙里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被水冲淡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微信。
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蓝色的天空,没有加滤镜,也没有任何文字,就是一片很干净很纯粹的蓝,蓝得像秋天最深处。微信号是一个拼写——“qiyibai”。验证信息写的是:“我是祁亦白。”
温予安点了“通过”。然后她点进他的朋友圈。
朋友圈很少,大概两三个月才发一条,像一片稀疏的星空。
最新的一条是上个月的,配图是一张物理竞赛的奖状,金色的边框,红色的印章,文案只有一个句号。
再上一条是六月份的,配图是晚自习结束后的操场,灯光很暗,只能看到跑道线和一个模糊的、很长的影子。文案是:“今天也最后一个离开。”
温予安看着那张操场的照片,把图片放大看了看。
那个很长的影子,是祁亦白自己的。白色的校服在暗色的操场上格外显眼。
最后一个离开。
晚自习结束后的操场。
他一个人在做什么?
在跑步?
在散步?
在发呆?
她想问,但觉得问这种问题好像太亲密了,像是一种越界。
她退了回去。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月光被窗帘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银白色,像几片薄薄的霜,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
窗外偶尔有一两声虫鸣,很轻很细,像是在哼一首催眠曲,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
温予安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全是晚上的画面——祁亦白站在梧桐树下说“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那个姐姐”的表情,他耳朵尖的红色,他转身离开时比平时快的步子,他最后说的那句“明天早饭我会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柔软而温暖。
心跳还是有点快。
一定是因为今天太累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因为别的。
不是因为别的。
她翻过去,又翻回来。
被子被她折腾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十分钟后,她拿起手机,打开祁亦白的朋友圈。
又看了一遍那张操场的照片。
照片拍摄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晚自习九点半结束,也就是说他在操场待了一个多小时。
那天的天气看起来很好,天上有星星,跑道上有一点水光,像是刚下过雨或者是洒过水。
他一个人。
温予安把手机放回去。
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好像梦到了那片蓝色的天空。
梦里的天空很蓝很蓝,没有云,有风,有桂花香,有一个人站在篮球场上,双手插兜,远远地看着她。
vocal,我真不行了宝宝们,码字到一半的时候(就是写小情侣在散步的时候)突然网易云随机播放了静音恋人!“两颗缠绕的心”啊啊啊!给我写美了宝宝们,那还说啥了?纯爱nb,男女主都长嘴了nb,表面高冷小狗男nb
宝宝们,六一快乐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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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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