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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求婚 刚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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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
祁亦白说要带温予安去一个地方。
温予安问他去哪,他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在手机那头打字打得很慢,对话框里“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句号。
温予安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笑了。
她知道他在紧张。
他带她去了天津之眼。
远远地就看到了。
摩天轮在夜色里亮着灯,像一个巨大的光轮悬在海河之上,灯光是暖橘色的,一圈一圈地转,把整片夜空染成温柔的底色。
海河的水面倒映着城市的灯火,波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晃啊晃,像谁把一捧碎金子撒在了水面上。
摩天轮脚下排着长队,大多是情侣,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男生低头在女生耳边说话。
温予安看了一眼那些情侣,又看了一眼祁亦白。
他正抬着头看摩天轮的顶端,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大衣,里面是灰色的高领毛衣,站在人群里,安静得像一株白桦。
“你知道摩天轮转到最高点的时候,情侣接吻会在一起一辈子吗?”温予安仰头看着摩天轮,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知道。”祁亦白说。
“你信吗?”
“不信。”
温予安侧头看着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带着一点“那你带我来干嘛”的意思。
“但我信我自己。”祁亦白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个巨大的轮子上,但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里。
温予安的心被那颗石子碰了一下,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两个人上了摩天轮。
轿厢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闹声突然远了,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
轿厢里很安静,只有供暖系统低沉的嗡嗡声,和两个人衣料摩擦的窸窣。
轿厢缓缓上升,天津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
先是近处的屋顶和树梢,然后是整条海河,再然后是远处的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像另一个星空倒扣在地上。
温予安靠在窗边,手肘撑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她的侧脸被轿厢里的灯光照得很柔和,光线从她的鼻梁滑到嘴唇,再滑到下颌线,像一支很慢很慢的画笔在勾勒。
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两排。
祁亦白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丝开始,沿着她低头的弧度,滑过她的眉尾、眼尾、鼻尖、嘴角、下巴,最后落在她放在窗台上的指尖上。
她的指尖被窗玻璃冰得微微泛红,十个小小的弧线,像瓷器上最精致的描边。
“温予安。”
“嗯。”
“我从高中开始,就想带你来这里。”
温予安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高中?”
“嗯。你休学回来那年,我想了很多以后要做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带你吃好吃的,带你看海,带你来天津之眼。”
温予安愣了一下。
她记得那一年。
她休学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祁亦白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每天早上的保温袋里多放了一盒草莓牛奶。
她以为他只是习惯性地对她好,像从小到大一直做的那样。
她不知道,他原来想了那么远。
想了那么久。
轿厢升到了最高点。
摩天轮在最顶端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风在外面呼呼地吹,但轿厢里没有风,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窗外的烟花还没开始,但远处已经有人在放零星的几朵,像试探一样,“砰”的一声,然后碎成几颗金色的火星。
祁亦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方方正正的,被他握在手心里,大概已经握了很久了。
盒子表面有一层温温的光泽,是他掌心的温度。
温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能感觉到那一拍落下去之后,后面的心跳全乱了,像一列脱轨的火车,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节奏上。
“温予安,”祁亦白说。他的声音有一点干,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
他打开盒子。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轿厢里的光线像是被什么抓住了——
一枚精致的钻戒安静地嵌在丝绒衬垫里,白金戒托,主钻不算硕大但切割极好,每一个切面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而凌厉的光芒,像一颗被凝固住的星。
主钻两侧各镶嵌着一排小小的碎钻,密密地沿着戒圈铺过去,灯光一照,整枚戒指像是一小捧被握在掌心的银河。
温予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见过很多漂亮的饰品,但这一枚不一样。
“你说完那句‘我喜欢你’之后,我就想,这辈子就是你了。没有别人。只有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摩天轮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我只有一颗心,”祁亦白说,“看来只能爱你一辈子了。”
温予安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的,安静的,像春天冰雪消融的时候,屋檐上最慢的那一滴水。
第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第二滴落在她的围巾上,第三滴她来不及擦,就顺着下巴滴了下去。
“不过,”祁亦白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我还想下辈子也爱你。”
温予安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六岁开始就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
“知道了,”温予安说。声音在哭腔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被水泡过,沉甸甸的。“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爱你。”
祁亦白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温予安看出来了,因为他是那种拿试管都纹丝不动的人。
他握住她的左手,无名指被他的指尖碰到的时候,温予安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又像是被冬天的暖水袋包裹住,从指尖一路暖到心口。
戒指套进去的时候,滑过指节的那一瞬间,有一点点紧。
然后稳稳地落在手指根部,不大不小,刚好。
钻石落在她的指背上,主石在灯光下炸开一朵小小的、璀璨的花,碎钻沿着戒圈勾勒出一道细细的光河。
祁亦白站起来,轿厢不高,他微微弯着腰。
用右手袖口的内侧,那一片最柔软的棉布,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擦掉她脸上除了眼泪之外的什么东西。
摩天轮在最高点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好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长到温予安觉得时间停住了。
窗外的烟花还没有大规模地放起来,只有远处零零星星的几朵,但轿厢里的光、钻石折射出的细碎火焰、祁亦白眼睛里的光,已经把这一瞬间填得满满当当。
然后缓缓下降。
温予安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白金戒托温润而沉,主钻像一滴被冻住的露水,碎钻绕着戒圈密密地铺了一层,灯光一照便流转出无数细小的星芒。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是笑着掉的。
“你怎么那么肉麻?”她哭着说,声音又哭又笑,像冬天的雨夹雪。
“跟你学的。”祁亦白说。
“我才没有。”
“你有。你说‘下下辈子’的时候,比我肉麻多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忍住不笑。
远处炸开了烟花。
不是零零星星的了,是一整片一整片的。
红的像秋天的枫叶被风吹散,绿的像夏天的森林深处萤火虫同时起飞,金的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碎金子,紫的像黄昏最后一抹光不肯散去。
一朵接一朵,有时候是同时好几朵,把整片夜空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烟花的声响“砰砰砰”地传过来,不是刺耳的,是厚重的,像大地的心跳。
摩天轮上的灯光映在温予安的脸上。
橘色的、暖色的光一层一层地染在她的皮肤上,她的眼睛里全是烟花碎掉之后的余烬。
星星点点,亮晶晶的,像是有人把银河揉碎了放进她的瞳孔里。
而她无名指上的钻石也在她的眼底留下一小粒闪烁的光点,分不清是烟花的光,还是戒指的光。
“祁亦白。”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戒指?”
“去年。你二十岁生日那天。”
温予安愣了一下。
二十岁生日那天,她在学校里和室友吃了一块蛋糕,祁亦白给她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说“生日快乐”,然后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最后说了一句“早点睡”。
她当时以为他没什么特别的要说的。
原来他有。
只是没有说。
“为什么那天不给我?”
“因为还没准备好。”祁亦白的声音低下来,“觉得太早了,怕你觉得我冲动。”
温予安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轿厢的灯光下看起来几乎像是黑色的,但仔细看,里面有一点点琥珀色的光。
“现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祁亦白说。
他伸出手,拉过她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进去,直到两只手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她的指尖有一点凉,但十指扣紧的那一瞬间,凉意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吃掉。
两枚戒指靠在一起。
他左手无名指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戴了一枚素净的白金指环,和她的钻戒并肩挨着,素圈与钻石,一简一繁,像他们两个人的性格,截然不同却严丝合缝。
钻石在两只手交握的缝隙里闪了一下,折射出的细碎光芒落在祁亦白的手背上,像一个小小的、会动的星点。
“以后,请多指教。”祁亦白说。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像是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排练了无数遍,现在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温予安看着他,笑了。
她笑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
眼角弯下去,嘴角扬起来。
摩天轮的灯光、烟花的火光、城市的灯火,所有的光加在一起,都不如她好看。
“请多指教,祁亦白。”
摩天轮转完了一圈。
门开了。
外面冷风灌进来,和轿厢里的暖气撞在一起,在门口形成一小团白雾。
两个人走出来,牵着手。
十指还是扣着的,谁都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海河的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
那种凉不是刺骨的凉,是河水蒸发之后贴在皮肤上的那种凉,湿漉漉的,钻进衣领里、袖口里。
温予安缩了缩脖子,把下巴藏进围巾里。
祁亦白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右手从她的左手里抽出来。
温予安还没来得及失落。
他的手已经伸到自己脖子上了,解下自己的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绕了两圈,然后一圈一圈地绕在温予安脖子上。
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他的味道。
“你不冷吗?”温予安问。
“不冷。”
“你的喉结动了。”
祁亦白没有回答。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蜻蜓点水,又像一片雪花落在额头上还没来得及化就又被风吹走了。
温予安的脸红了。
从脖子开始往上,一路红到耳根。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里有他的温度,还有一点他嘴唇上被风吹凉的、薄薄的水汽。
“走吧,”祁亦白说,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但很快又伸出来了,因为温予安的手也伸过来了,“去吃好吃的。”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两个人沿着海河走。
河岸上的人很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烟花,有人蹲在地上放那种小小的手持烟花,金色的火星在黑暗中画出乱七八糟的形状。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根烟花棒,转着圈,火花在她的旋转中画出一个完整的光环。
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
一盏一盏的,红色的,从地面上慢慢升起来,一开始摇摇晃晃的,升到半空中就稳了,直直地往上升,越升越高,越升越小,最后变成天上的一颗红星星。
一盏,两盏,三盏……十几盏,二十几盏,红色的光点散在天上,像一群候鸟往南飞的路径。
温予安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孔明灯。
她看得出了神,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和孔明灯的方向正好相反。
“祁亦白。”
“嗯。”
“你知道吗,高中的时候,我从来不敢想以后。”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因为我不知道身体能不能好,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不知道能不能跟你在一起。”
她转头看着他。
河面上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她的眼睛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亮亮的、润润的。
“现在我知道了。”
祁亦白握着她的手,收紧了。
他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会一直在。”
祁亦白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呢?
有烟花的残影,有孔明灯的红色光点,有海河两岸的万家灯火,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他的倒影。
他站在她的眼睛里,像站在一个永远不会下雨的世界里。
“我会一直在。”他说。
温予安笑了。
她踮起脚尖。
帆布鞋的鞋底在石板路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踮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往上拔了一截,刚好够到他的嘴角。
她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角的右侧,那个他笑起来会先动的地方。
她的嘴唇也是凉的,但贴上去的那零点几秒里,祁亦白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点着了。
她落回地面的时候,耳朵红得几乎透明。
“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逞强的轻快,“去吃好吃的。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客?”
“因为你刚求完婚。”她亮出手上的戒指,在夜色里晃了晃。
钻石在烟花明灭之间猝然闪了一下,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没熄灭的星。
“……好吧。”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了天津的夜色里。
身后,摩天轮还在缓缓转动,橘色的灯光一圈一圈地画着圆,像一个巨大的钟表记录着这一刻。河面上的灯火还在闪烁,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一片的,然后又重新聚拢。
天上的孔明灯还在飘,越飘越远,越飘越高,最后分不清哪一盏是灯,哪一颗是星。
一切都刚刚好。
不早不晚,不多不少。
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