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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if线修仙 SOS捡白 ...

  •   温予安觉得最近非常奇怪。

      下山游练捡了一只狐狸。
      还是那种十分貌美的白狐。
      按常理来说,他们剑修是不需要灵宠的。
      这只白狐可以说是极品中的极品——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一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像两枚融化的太妃糖,看人的时候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味。
      但对剑修来说作用不大,灵宠再好看,不能帮着拔剑,不能帮着布阵,养了也是白养。

      温予安在宗门算不上有天赋。
      她的灵根只是中上,悟性也只是中上,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全是勤苦。
      每日天不亮就起,练剑练到掌心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再磨破,反反复复,直到剑柄上浸满了洗不掉的暗红色。
      同门的师弟师妹们敬她、服她,凭着那张脸和那份日复一日的沉静,她被一众剑修评为“清冷温柔大师姐”。

      温予安每次听到这个称号都想叹气。

      她不是清冷,她只是不太会说话。
      她也不是温柔,她只是不太会拒绝。
      至于大师姐——
      那是她年纪最大,来得最早,辈分压在那里,推都推不掉。

      SOS。

      她在心里默默喊了无数遍,表面上依然端着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对每一个来请教剑法的师弟师妹说“好”“可以”“再试试”。

      三个月前,她下山游练,在山脚的溪水边捡到了那只白狐。

      那天下了小雨,她本想在溪边洗把脸就赶路回山,低头的时候看到水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动。
      她以为是落水的野兔,伸手捞起来,才发现是一只狐狸。
      很小,大概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瘦得能摸到脊骨的形状。
      它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尾巴无力地垂着,像一条被水泡软的绢带。

      温予安不知道怎么就把它揣进了怀里。

      她不是心软的人。
      剑修讲究断舍离,讲究心无旁骛,她在宗门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不对路边的花花草草动恻隐之心。
      但那只狐狸被她捧在掌心的时候,心跳透过湿冷的皮毛传到她的指尖,一下,一下,微弱但固执。

      她把它带回了宗门。

      后来她回想这件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了——
      不是她捡到了狐狸,而是狐狸等到了她。

      白狐恢复得很快。

      第一天还蜷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第二天就开始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打量她的房间,第三天已经能站起来走动了,尾巴也不再垂着,而是高高地翘起来,尖儿微微卷成一个问号。

      温予安给它用干布擦毛的时候,它乖乖地趴在她膝头,一动不动。
      但当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它的耳朵尖,它的耳朵猛地向后一折,整只狐狸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头扭向另一边。

      温予安觉得有点好笑。
      “不喜欢被碰耳朵?”她轻声问。

      白狐不理她。
      尾巴尖却极其不自然地抖了一下。

      温予安没有多想。
      她把干布收好,从桌上拿了一块干粮掰碎了放在它面前。
      白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温予安愣了一下。
      不像在看饲养者,像在辨认什么人。

      但她没有多想。

      她是那种不会多想的人。
      师弟送她剑穗,她收下说谢谢,从不琢磨那剑穗是什么意思。
      师妹约她一起下山,她点头说好,从不猜测那邀约背后有没有别的意图。
      她的世界很干净,干净到有点空,空得只剩下一柄剑和一门心法。

      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白狐在她住所住了下来。

      温予安的住所在宗门最偏僻的角落,背靠一片竹林,前面是一小块空地,她每天在那里练剑。
      再往前是一条碎石小路,通向宗门的主峰,但因为她这里太偏了,除了偶尔迷路的新弟子,几乎没有人来。

      一人一狐,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水。
      但白狐并不安静。

      它每天早上比她醒得还早。
      温予安寅时起床,推开门的时候,白狐已经蹲在门口的台阶上了。
      它蹲得很端正,前腿并拢,尾巴规规矩矩地绕在身边,像一尊小石像。
      但那双眼睛是活的,深棕色的瞳孔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露水洗过的深色宝石,看着她的方向,目不转睛。

      “早。”温予安说。
      白狐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它站起来,跟在她脚边,她走一步它走一步,她去水缸边打水洗脸,它就蹲在水缸旁边看;她去空地上练剑,它就卧在台阶上卧着,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双眼睛追着她的剑尖满院子跑。

      温予安练剑的时候是不说话的。
      她的剑法不算好看,没有那种行云流水的飘逸感,每一招每一式都沉沉的,像刻木头一样,一遍不对就再来一遍,十遍不对就再来一百遍。
      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她顾不上擦。
      剑柄被握得太紧,虎口处又开始疼了。

      白狐卧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
      它的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回屋里。

      温予安没有注意到。
      变化是从第七天开始的。

      那天温予安练完剑回屋,发现桌上多了一卷竹简。
      竹简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但里面的字迹是新的。
      墨迹还没干透,笔画清峻,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利落。

      是一套剑法。

      温予安拿起来翻了翻,眉头慢慢皱紧了。
      这套剑法与她此前学的所有剑法都不一样,没有花哨的起势,没有多余的转折,每一招都直指要害,简洁到近乎冷酷。
      但它偏偏又很适合自己。
      那些转折的弧度、发力的时机,像是有人专门量过她的手臂长度、握剑的习惯、步幅的大小,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定制出来的。

      她把竹简放下,环顾了一下房间。

      窗户关着,门闩插着,白狐卧在她床尾的垫子上,正在舔爪子。
      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这是谁放的?”她问。

      白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小牙。
      然后把下巴搁回爪子上,闭上眼睛,一副“我不知道不关我事我要睡了”的样子。

      温予安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

      天上可不会掉馅饼。
      她在宗门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因为贪图捷径而走火入魔的例子。
      突然出现的功法,来历不明,适合得恰到好处——
      这种东西,与其说是馈赠,不如说是陷阱。
      她把竹简合上,放到书架最高层,转身去练剑了。

      第二天,桌上又多了一卷竹简。

      这次不是剑法,是一套内功心法。
      同样简洁,同样凌厉,同样适合她到令人不安的程度。
      墨迹还是新的,笔迹和昨天一模一样,像同一个人连夜赶写出来的。

      温予安把两卷竹简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白狐蹲在桌角,尾巴绕在身边,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它没有在看她——
      它在看窗外,耳朵却微微朝她的方向偏着,每一根毛发的走向都写着“我在听”。

      “是不是有人来过?”温予安问。
      白狐没有反应。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白狐甩了一下尾巴。
      温予安想了想,又问:“……是你放的?”

      白狐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太快了,温予安没有抓住。
      然后它把头扭回去,尾巴尖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跳下桌子,走到角落里窝起来,把脸埋进尾巴里,只露出一只耳朵。

      那只耳朵在微微发抖。

      温予安看了那只耳朵两秒,心想:
      这只狐狸是不是有点怕冷?

      她走过去,拿了一条旧毯子盖在它身上。
      白狐僵住了。

      毯子下面是温予安的一件旧外衫,洗得发白,但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味。
      白狐把自己埋在那件衣服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温予安以为它已经睡着了,它的尾巴尖才极其缓慢地、从毯子缝里伸出来,轻轻地、绕了一个小圈。

      温予安没有看到。

      她已经转身去书桌前研墨了,准备给宗门的长老写封信,问问那两卷竹简的来历。

      功法继续出现。

      第三天是一本剑谱的残卷,补全了她一直看不懂的那几式。
      第四天是一张灵力运行图,把她的经脉路线重新画了一遍,比她原先用的那条路线省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损耗。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一天桌上都会多出新的东西,有时候是竹简,有时候是绢帛,有时候是几张薄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砚台下面。

      每一份都写得极其工整。
      每一个字都像是写的人反复斟酌过、确认过、甚至誊抄过好几遍才留下来的。

      温予安的警觉已经从“隐隐不安”上升到了“拉响警铃”。

      她把所有来历不明的东西锁进了柜子里,每天练剑之前先在住所周围布下一个小小的结界。
      不是防野兽的,是防人的。
      然后她又加了一道,专门封住了窗户。
      最后她甚至把门闩换成了更粗的那根。

      白狐蹲在门边,看着她忙来忙去,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
      如果狐狸有眉毛的话,温予安觉得它现在一定在皱眉。

      “你不用担心,”温予安蹲下来,认真地跟它解释,“如果有人要害我,这些结界能挡一挡。如果有人要帮我……那更得弄清楚他的目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

      白狐的耳朵向后折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它忽然开口说。

      温予安愣住了。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用过的嗓子突然被启用。
      音色偏低,偏沉,好听得不像一只狐狸应该有的声音。
      像冬天的炉火,像深秋的风,像一把被慢慢拉动的古琴。

      白狐说完这句话,嘴巴就闭上了。
      它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只狐狸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毛炸了一圈,尾巴蓬得像一把鸡毛掸子,两只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深棕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却不敢看她。

      温予安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会说话?”她问。
      白狐没有回答。

      “是你在放那些功法?”
      白狐把脸转向墙壁。

      “是你一直在帮我?”
      白狐的尾巴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像在画一个不情愿的句号。

      温予安站起来,走到它面前,蹲下去,平视它的眼睛。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脸上的神色也最多从“平静”变成“略微不平静”。
      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轻到像是怕吓到什么东西。

      “你是谁?”她问。
      白狐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无奈,有认命,有一种藏了很久终于被拆穿的、微妙的如释重负。

      它没有回答她的话。
      而是闭上眼睛,一团柔和的白光从它身上漫开来,像月光倾泻,像雪落无声。
      光芒散去之后,蹲在她面前的,不再是一只狐狸。

      是一个少年。

      白衣如雪,墨发如缎,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点天生的、漫不经心的弧度。
      他的五官精致到不像真的。
      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淡,下颌线锋利得能割破视线。
      整个人像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剑,锋芒全敛在安静的表象底下,但只要仔细看,就能从每一个棱角里读出危险的意味。

      他跪坐在她面前,一只手下意识地挡了一下衣领。
      那里露出了一点锁骨,白得像瓷。

      然后他的耳朵尖红了。

      但不是人类耳朵的红。
      是头顶上那两只毛茸茸的、雪白的狐耳,从发间探出来,尖儿上晕开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春天的桃花瓣落在了雪地上。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墙壁上。喉结动了一下。

      “……祁亦白。”他说。
      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像是那个名字从嘴里说出来需要费很大的力气。

      温予安还蹲在原地,保持着和他对视的高度。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运转的方向和实际发生的事情完全不在一条轨道上。

      “你是狐妖?”她问。
      “差不多。”
      “你混进宗门有什么目的?”
      祁亦白的耳朵抖了一下。“没有目的。”
      “那你为什么给我留功法?”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受人指使?”
      “温予安。”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温予安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叫她的名字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在记忆最深最深的地方,在时间还没开始之前。

      “我是自己来的,”祁亦白说,目光终于从墙壁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没有人指使我。没有人指使过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扭、不情愿,但没有退让。

      温予安看着他。

      她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某种模糊的感觉。
      那种感觉从她捡到那只狐狸的第一天就存在了,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她的胸口牵出去,另一端系在它身上。
      她只是从来不去想那根线意味着什么。
      因为她不会想。
      因为她从来不想。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祁亦白看着她。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像深秋的蜜糖,像融化的太妃糖浆,甜得快要溢出来了,但被他硬生生地、一滴不漏地收了回去。

      “……你练剑太苦了。”他说。
      温予安愣了一下。
      “我看不下去了,”祁亦白把脸别到一边,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墙壁说话,“明明有更省力的方法,非要用最笨的那种。一个动作练一千遍有什么用?方向错了练一万遍也是错的。我就是……我就是看不下去。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狐耳在头顶微微颤动,粉色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脖子后面那一小片皮肤都红透了。
      他整个人像一朵被煮熟的白色花,从里往外翻着红。

      温予安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祁亦白差点当场变回狐狸的话。

      “哦,”她点了点头,语气真诚而坦然,“那你是个好人。”
      祁亦白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我不是好人。”他说。
      “你帮我,还不求回报,这就是好人。”
      “我不是。”
      “你是。”
      “温予安。”
      “嗯?”
      “闭嘴。”

      温予安闭上了嘴,但她的表情写满了“我虽然闭嘴了但我依然觉得你是好人”。
      祁亦白看着那张脸,有一种深深的、无处可逃的无力感。
      她不是在装,她是真的没有听懂。
      她是真的以为他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一只品德高尚的、乐于助人的、好心的狐狸。

      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她是木头吗。

      接下来的日子,温予安的生活发生了不大不小的变化。

      最直观的变化是。
      她的住所不再只有她一个人了。
      祁亦白在大部分时间还是保持白狐的形态,用他的话说,“化形太费灵力,没必要”。
      但温予安怀疑他只是不好意思。
      因为每次化形之后,他的耳朵都会红很久,而他会刻意不看她,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茶杯纹路。

      但有些时候他不得不用人形。
      比如教她功法的时候。

      白狐不能用毛笔写字,也不能用手指在她的经脉图上比划,更不能在她练错的时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说“不对,这里发力不对”。

      温予安第一次被他握住手腕的时候,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和她的很像。
      但他的茧在指尖,她的茧在虎口。
      他的手圈住她的手腕,不大不小,刚好是一个完整的圆。
      掌心是热的,那种热不是普通人体温的热,而是带着一种隐隐的、灵力流转的温热,像捧了一小团火在手里。

      “这里,”他说,声音低低的,贴在她耳边,“手腕转的时候,灵力要先走少阴心经,不是直接走手厥阴。你走反了。”

      温予安低头看着他的手,认真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近。

      近到她的头发蹭到了他的下巴,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雪后的松林一样的味道,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拂起一小片细细的绒毛。

      祁亦白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闭了一下眼睛。

      他松开了她的手,退后一步,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你自己试试。”

      温予安试了。
      果然顺了很多。
      她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祁亦白看了那个笑容半秒钟,把目光移开了。

      “还行,”他说,“但还不够快。再练。”
      温予安“嗯”了一声,继续练。

      她不知道的是,祁亦白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他就那么站在晨光里,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汗水顺着她的下颌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阳光蒸干了。
      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衫清晰可见。
      她练剑的时候从来不喊累,从来不停,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

      但他知道她会累。
      因为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看过太多次了。

      第一次看到她,是在山下。
      那时候他还不是她的狐狸,他只是一只刚修成人形的、在人间游荡的白狐。
      那天他路过一座城,城里有集市,集市上有人卖剑。他对剑没有兴趣,但他在卖剑的摊子旁边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站在兵器铺前,看了很久的一把剑。
      那把剑不是好剑,剑身上有裂纹,剑柄上的缠绳已经松了。
      铺子的老板看她的穿着打扮,以为她买不起,就懒洋洋地报了价,报得比市价高了三成。

      她犹豫了一下,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把里面的碎银子倒在掌心里,数了三遍。
      然后她把银子收回去,又看了那把剑一眼,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腰背挺得很直,没有叹气,没有回头。
      但祁亦白看到了她低下去的那一下睫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跟上去了。
      他跟着她走过三条街,走过一座石桥,走过一片晒满了药草的院子。
      她走进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在角落里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去,一半慢慢地啃。

      她吃得很慢,一口要嚼很久,像是在故意拉长时间。

      祁亦白蹲在庙门口的石狮子后面,看着她的侧脸。
      庙里的光线很暗,但她坐的那一小块地方正好有一缕光从破掉的屋顶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五官在那一缕光里清清楚楚——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嘴唇不点而朱。

      她吃完干粮,靠着柱子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那柄旧剑。
      剑鞘上全是划痕,剑穗都磨断了。
      在庙前的空地上练起了剑。

      那天风很大,庙前的梧桐叶子被吹得哗哗响。
      她的剑法不算好,但她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转身都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她的虎口上有血,是旧的伤口又被磨开了,她不在意。

      祁亦白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从那只有一个人大小的石狮子后面站了起来,站到了庙门的正中央。

      她收剑的时候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祁亦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了。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被雷劈中,又像被温水漫过,又痛又暖,又慌又安。
      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
      但他没跑,因为他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对他点了点头,像是见到一个普通的路人。
      “你好。”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像石头丢进井里,落到底,发出一声沉沉的、好听的响。
      “……好。”他说。
      然后他跑了。
      他跑过三条街,跑过石桥,跑过药草院子,跑进一片无人的树林,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他以为自己的妖丹要碎了。
      他捂着胸口,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完了。
      他想。
      完了完了完了。

      一只活了五百年的白狐,修炼千年渡劫成功,见过沧海桑田,见过王朝更替,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结果被一个啃干粮的小姑娘看了一眼,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他完了。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打听到她的名字——
      温予安,穹庐山剑修,资质平平,但极其刻苦。
      宗门里的人都叫她大师姐,但她其实没有收过一个正式的弟子,因为她太忙了,忙着练剑,忙着闭关,忙着把所有的时间都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命。
      她的灵根不够好,天赋不够高,要追上别人,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用时间去换,用命去拼。

      他看着她一年比一年瘦,一年比一年沉默。
      她练剑的时间越来越长,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的虎口上的茧越来越厚,眼下的青色越来越深。
      她把所有的心事都咽下去了,咽到脸上只剩下一种表情。
      那种“我没事”“我可以”“我不累”的表情。

      她想骗过所有人。
      她差点就骗过了。

      但他看到了。
      每一次,每一回,每一个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瞬间,他都看到了。

      所以他来了。

      变成一只狐狸,假装是她在溪边捡到的。
      缩在她怀里的时候,他心跳快得要命,但他不敢动,怕她发现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
      她给他擦毛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耳朵,他差点从她膝上弹起来。
      她给他盖毯子的时候,他把脸埋进那件旧衣服里,闻着皂角和她身上淡淡的、像是竹林里露水一样的味道,觉得五百年修行的定力全白费了。

      他给她写功法,写了一遍又一遍,不满意就扔掉重写。
      她觉得那些字迹工整、墨迹新干、笔锋凌厉,但她不知道每一卷背后都至少有七八个废弃的版本,被他藏在竹林的某个树洞里。
      他不想让她知道,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就是看不下去她那么苦。
      仅此而已。

      当然,他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想承认。

      温予安的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她开始接受那些功法了,不是因为不再警惕,而是因为她试了几招之后发现,祁亦白写的东西真的有用。
      她的剑法进步得比以前快了三倍不止,灵力运行也顺畅了许多,甚至连走火入魔的风险都降低了——
      因为他的功法里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成分,每一步都扎实得像在打地基。

      她开始信任他了。

      这种信任体现在很多小事上。
      比如她练完剑之后会把汗湿的外衫换下来,不再特意躲到里屋去换,因为她知道祁亦白在她换衣服的时候一定会把头扭向窗外,耳朵抖得像两片风中的叶子。
      比如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头发总是乱的,她不再急着梳好再出门,因为她知道祁亦白不会看她——
      好吧,她其实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她,但她觉得他不会,因为他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祁亦白再次强调。
      “好,你不是好人。”温予安顺着他说。
      “你根本就没信。”
      “我信了。”
      “你脸上的表情写着‘你没有信’。”
      温予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字?”

      祁亦白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向竹林的方向。
      他不想跟她说话了。
      他怕再说下去,他会忍不住把心里那四个字直接说出来,然后用五百年的修为和她赌一把。

      他忍住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忍就能忍住的。

      那天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温予安的小师弟,叫沈渡,比她小两岁,入宗比她晚三年,但天赋极好,现在已经和温予安平级了。
      他经常来温予安的住所请教剑法——
      以前是,现在也是。
      沈渡长得周正,嘴巴甜,一口一个“大师姐”叫得又脆又亮。

      他来的那天,祁亦白正以白狐的形态卧在台阶上晒太阳。

      沈渡提着两坛桂花酿,笑嘻嘻地走进院子:“大师姐,我娘亲从老家寄来的桂花酿,给你带了两坛。”

      温予安从屋里出来,接过酒坛,道了声谢。

      沈渡也不急着走,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开始东拉西扯地说宗门的八卦、山下的见闻、新来的弟子有多笨。
      他说得眉飞色舞,温予安偶尔应一声,偶尔点一下头,脸上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微笑。

      祁亦白卧在台阶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但他的尾巴在微微抖动,频率不快不慢,像一只被按住了的节拍器。

      沈渡说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台阶上的白狐。

      “诶,大师姐,这就是你在山下捡的那只狐狸?”他凑过来,伸出手想去摸祁亦白的头,“好漂亮啊,这毛色也太好了——”

      祁亦白在他手指碰到自己的前一秒,极其敏捷地躲开了。
      他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温予安脚边,蹲下来,尾巴绕在她脚踝上。

      沈渡的手僵在半空中。

      “它好像不太喜欢我。”沈渡讪讪地笑了笑。

      温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白狐。
      白狐正在舔自己的前爪,神态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刚才那个躲闪的动作只是一个巧合。

      “它平时不这样的,”温予安说,“可能是今天心情不好。”

      白狐的舔爪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舔得更用力了。

      沈渡又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告辞。走之前他说了一句:“大师姐,下个月的宗门大比,我和你一组吧?我最近新练了一套剑法,配合你的路数应该很合适。”

      温予安想了想,正要点头,脚踝上突然一紧。
      白狐的尾巴收紧了,箍在她脚踝上,像一根白色的绳索。

      她低头看去,白狐正仰着脸看她,深棕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生气,又像是委屈,又像是在说一句话,只是说不出声。

      “怎么了?”温予安问。

      白狐把目光移到沈渡身上。
      它看了沈渡大概一秒钟,然后极其优雅地、慢慢地把头转到一边,耳朵向后一折,尾巴从温予安脚踝上松开了——
      但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因为不需要了。

      它用那个动作完成了一句话。

      你,不,配。

      沈渡当然没有听懂。
      他挠了挠头,笑着走了。

      等他走远了,祁亦白才开口说话。
      “以后不要跟他一组。”他说。

      白狐形态说话的时候,嘴巴几乎不动,声音像是从身体里直接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点瓮声瓮气。

      温予安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他不行。”
      “他天赋很好,宗门里排名很靠前。”
      “天赋好不代表什么都好。”
      “那他哪里不行?”

      祁亦白沉默了两秒钟。
      他不能说“因为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不能说“因为他总找借口来找你”,更不能说“因为我每次看到他跟你说话就想咬他”。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剑法太花哨了,”他最后说,“配不上你的路数。”
      温予安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那好吧,我明天跟他说。”

      祁亦白“嗯”了一声,把脸转过去。
      他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粉了,只是白狐的毛太厚,看不出来。

      但温予安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在沈渡走之后,偷偷地、狠狠地、在地面上蹭了蹭自己刚才舔过的那只前爪。

      像在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温予安练剑,祁亦白在旁边看。
      温予安吃饭,祁亦白在旁边看。
      温予安睡觉的时候,祁亦白卧在她床尾的垫子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整夜都不合眼。
      他看着她翻身的时候把被子踢到一边,就站起来用嘴衔着被角给她盖回去。
      他看着她做梦的时候眉头轻轻皱着,就想伸手去抚平——
      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只狐狸,狐狸不应该做这种事。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温予安在院子里练剑,练到很晚。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她的剑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衣袂翻飞,像一只在夜空中盘旋的白鹤。

      祁亦白卧在台阶上,月光落在他的白毛上,把他整个人,整只狐,融进了夜色里。
      他看着她在月光下舞剑,看得入迷,看得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收了剑,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亮过天上所有的星星。
      她看着祁亦白,忽然笑了。
      “祁亦白,”她说,“谢谢你。”

      祁亦白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躺在地上,像两条靠在一起的河流。

      “谢我什么?”他问。
      “谢你帮我,”她说,“谢你来这里。”

      祁亦白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每一根都清晰可见。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碰到她的衣角。

      他想说不用谢。
      想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
      想说我一直在等,等一场雪,等一座山,等一个在破庙前练剑的姑娘。
      想说的太多太多了,多到他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变回了白狐,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温予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他的耳朵,手指从他的耳根慢慢滑到耳尖,一下,又一下。
      白狐的耳朵在她掌心里抖了抖,然后安静了。

      她没有看到,白狐在那一刻闭上了眼睛。

      他在那一刻想的是——
      完了。
      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个人了。
      下辈子可能也。
      算了。
      那就这样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if线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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