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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藏不住 (๑•̀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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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学校没有放假。
高三的跨年夜是在教室里度过的。教学楼里的灯光比平时更亮,走廊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气味。
有人在课间用教室的多媒体屏幕放了一小段跨年晚会,被年级主任从走廊里看到,隔着窗户喊了一声“关了”,屏幕就黑了,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很快又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烟火声。
温予安做了一套物理卷子,对完答案之后发现自己比上个月多对了三道选择题。
她在卷子顶端写了一个小小的“+12”,然后画了一个笑脸。
旁边的祁亦白在做数学竞赛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他的笔速很快,但字迹依然工整,每一个符号都写得很清楚,像印刷上去的。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收拾书包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有人伸了个懒腰,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在跟同桌对答案,发出一声懊恼的“啊”。
温予安把课本摞好,笔袋拉上拉链,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因为她知道祁亦白会等她。
教室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走廊里的人声渐渐远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祁亦白站在教室门口,书包单肩背着,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朝温予安伸出手,没有说话。
温予安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暖,把她微凉的手指整个包住了。
“去哪?”她问。
“天台。”
天台上很冷,风很大,像一个巨大的风口,把所有的热量都卷走了。
温予安穿了羽绒服,围了厚厚的围巾,围巾是深灰色的,祁亦白那条,她几乎整个冬天都在戴。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祁亦白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
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的时候有一股白色的热气冒出来,在冷空气里迅速凝结成更浓的白雾,像一小朵云从杯口升起,然后被风吹散了。
他把杯子递给她,里面是热可可,加了棉花糖。
棉花糖在热可可里慢慢地融化,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白色泡沫。
温予安喝了一口,热可可从喉咙滑下去,甜丝丝的,暖洋洋的,从胃里往外扩散,暖意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漾开。
“冷吗?”祁亦白问。
“有点。”温予安说。
祁亦白走到她身后,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很清晰,呲啦一声。
他把羽绒服往两边展开,然后从后面把温予安裹了进去。
他的羽绒服很大,大到可以把两个人都包住,领口的绒毛贴着温予安的耳朵,软软的,痒痒的。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校服的布料和羽绒服的填充物隔在两个人之间,但温予安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像冬天的暖炉,隔着墙也能感受到那种实在的暖意。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感觉到他的下巴骨轻轻搁在那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靠着。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远处的城市。
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星星点点的,像一片光的海洋。
有些灯是白色的,有些是暖黄色的,有些是冷蓝色的,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远处的建筑轮廓像一条起伏的山脉,在夜色里沉默着。
不知道哪个方向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在夜空的角落里炸开一小朵红色的、转瞬即逝的花。
温予安把保温杯递给他,他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盖子拧好,放回书包里。
他的双手重新环上她的腰,十指交叉,扣在一起。
“新年快乐,温予安。”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鸣。
“新年快乐,祁亦白。”
远处的烟花声越来越密,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
天幕的各个角落都有光在闪,一朵接一朵,红色、绿色、金色、紫色。
温予安在他的怀里转过身来。
她转得很慢,先是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被她轻轻撑开了一点空隙,然后她的肩膀在他胸口蹭了一下,最后她整个人从背对着他变成了面对着他。
她转过来的时候,围巾蹭到了他的下巴,羊毛的,软软的。
温予安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映过来,隐约地勾出他五官的轮廓。
她能看到他的眼睛,深棕色的,里面有城市灯光的倒影,星星点点的,像她刚才在天幕上看到的那些烟花,但更安静,更持久。
她能看到他的鼻梁,在侧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能看到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线条很干净。
祁亦白低着头看她。
他的呼吸比平时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温予安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热可可的甜味。
他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了一下。
温予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决定的。
也许是在转身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
也许是在他今天早上把保温杯放在她桌上的时候,也许是在他昨天给她讲物理题的时候,也许是在更久更久的以前,久到她都不记得了。
她踮起脚尖。
她踮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先是后跟离开地面,然后是前掌,然后整个人往上拔了一截。
她踮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的手指本能地抓住了他羽绒服的前襟,指节收紧,攥住了一小片黑色的布料。
祁亦白没有动。
他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那里,安静地、稳稳地站在那里,呼吸屏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从她开始踮脚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看着她,一秒都没有移开。
温予安的嘴唇碰到了他的。
只是碰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刚好落在另一片落叶上,几乎没有重量,几乎没有声音。
她的嘴唇是凉的,在外面吹了太久的冷风,唇瓣的温度被风带走了。
他的嘴唇是暖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干,是冬天特有的那种干。
那个接触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温予安落回地面。
她的脚尖先着地,然后脚跟落下,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她觉得自己听到了那一声。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的胸腔已经装不下那个跳动,它沿着血管往上涌,涌到她的耳朵里,涌到她的指尖,涌到她刚刚碰到过他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还在发烫。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上已经分不清是他的味道还是她自己的味道了,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气味。
她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羽绒服的前襟,忘记松开了。
祁亦白没有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温予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久到她的心跳从极速的狂奔慢慢降下来,久到她觉得自己应该松开他的衣服然后跑下楼去。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个口子。
不是碎掉的那种裂开,而是冰面上裂开第一道缝的那种裂开,温暖的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涌到表面上,把冰融化了。
祁亦白笑了。
不是他平时那种微微勾一下嘴角的笑,不是那种克制的、收着的、像是不敢笑得太大声的笑。
“温予安。”他说。
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哑,有一点点颤,好像那个笑把他所有的防线都冲垮了,他需要重新组装自己的声音。
温予安没有抬头。
她把脸埋在围巾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刚才——”
“不要说了。”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小得像蚊子叫。
“你亲我了。”
“我让你不要说了。”
祁亦白没有再说。
他抬起手,轻轻地、慢慢地,把她围巾拉下来了一点,露出她的脸。
他的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和她嘴唇上的温度一样。
然后祁亦白低下头。
他的动作比她的还要慢。
慢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靠近——
先是若有若无的气息落在她的额头上,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尖。
他的呼吸带着热可可的甜,温热的,一点一点地覆上来。
他的睫毛在靠近的时候变得很清晰,一根一根的,又长又密,在眼睛下方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祁亦白停了一下。
在离她的嘴唇大概两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温予安觉得它很长。
在那个停顿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跳,远处的烟花声,风吹过天台栏杆的呜呜声,还有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声音。
也许是两个人的血液流动的声音,也许是两颗心慢慢靠近时空气被挤压的声音。
然后他的嘴唇贴上来了。
不是她刚才那样轻轻碰一下就离开,而是真真正正地贴上来了。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完整的、确定的、不打算逃开的。
他的嘴唇比她想象的还要暖,还要软,像冬天的被窝,像刚出炉的面包,像一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他没有动。
只是贴着。
嘴唇贴嘴唇,没有摩擦,没有试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贴着,像两块找到了彼此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他的嘴唇微微干燥,带着一点冬天特有的粗糙,但那种粗糙没有让这个吻变得不舒服,反而让它变得更真实了。
温予安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也许是在他停下来的那个瞬间,也许是在他的嘴唇碰到她的那一刻。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羽绒服的前襟,攥得更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膝盖有点发软,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如果不是他的手在下一秒扶住了她的腰,她可能会往下滑一厘米。
祁亦白的手从她的腰上移到她的肩膀,轻轻地、稳稳地扶着她。
他的拇指在她肩头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大概过了三秒钟,也许五秒,也许更长。
温予安不知道。
在那个吻里,时间变得很软,很慢,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太妃糖,拉得很长很长,怎么都拉不断。
他先离开的。
他抬起头,嘴唇离开了她的,但距离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她的,哪一口是他的。
温予安睁开眼睛。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他的眼睛里有城市灯光的倒影,有烟花的余光,还有一个脸很红、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着的她。
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一起一伏的,气息落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喘。
“温予安。”他叫她名字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轻到像怕把这个瞬间震碎。
“嗯。”
“新年快乐。”
温予安看着他。
他的耳朵尖红透了,不是淡淡的粉红,而是像被火烤过的那种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连耳廓的背面都是红的。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新年快乐,祁亦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天台上,他的羽绒服裹着两个人,他扶着她的肩膀,她攥着他的衣服。
远处有零星的烟花还在亮,但已经不像零点时那样密集了,隔很久才听到一声闷响,在天幕上开一朵小小的、寂寞的花。
“走吧,”祁亦白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但语气里多了一些什么,一些以前没有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泡过的东西,“该回去了,太晚了。”
他松开她的肩膀,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来的时候,手指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下,最后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一根一根地嵌进去,紧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温予安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怎么了?”祁亦白问。
“没什么,”温予安说,“就是觉得你之前说‘在学校要注意影响’,现在我们在天台上待了这么久才下去,你说别人会不会多想?”
祁亦白看了她一眼。“让他们多想。”
温予安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话。之前他说“在学校要注意影响”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小心的、怕给她添麻烦的那种谨慎。
现在他说“让他们多想”,语气却是坦然的、不在乎的、甚至带着一点点骄傲的。
好像他终于不再害怕被别人知道了。
两个人牵着手走下天台。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一阶一阶地往下,像一串被踩亮的星星。
温予安走在前面,祁亦白走在后面,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有松开过。
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门打开了。
温予安的脸又红了,但祁亦白没有松手。
走出校门,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
温予安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上有他的味道,还有热可可的味道,还有那个吻的味道。
她的嘴唇上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印记,印在她嘴唇的最中央,从今晚开始,要很久很久才会消失。
“温予安。”祁亦白忽然停下来。
“嗯?”
“今晚的事,不是做梦。”
温予安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脸比白天更柔和,光影把那些平时不太注意的细节都凸现出来了。
他眉骨末端的一颗小痣,他下唇中间一道很浅的纵纹,他耳朵上那块褪了色的红。
“我知道。”温予安说。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这里还记得。”
祁亦白看了她一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天台上的那种大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像叹气一样的笑,像是心里有什么很重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他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温予安家楼下的时候,两个人松开手。温予安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收回来,攥成拳头,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他前几天放进去的一颗草莓糖,糖纸已经有点皱了,但她一直没有吃。
“晚安。”祁亦白说。
“晚安。”温予安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路灯底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被橘黄色的灯光笼罩着,影子在他身后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像一幅画,但嘴角有一个弯度,很轻,但很确定。
“祁亦白。”她叫他。
“嗯。”
“明年的跨年夜,我们还一起过。”
祁亦白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克制的、微微勾一下嘴角的笑,而是一个完整的、确定的、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的笑。
“好。”
温予安转身,跑上了楼梯。
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噔噔噔噔,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祁亦白站在楼下,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消失,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还残留着她唇膏的草莓味,很淡,但他闻得到。
他把手放回口袋,转身走了。
祁亦白的背影慢慢地变小,最后被梧桐树的影子吞没了。
路灯在他身后亮着,橘黄色的光晕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场无声的、只为他一个人下的雪。
温予安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进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脸怎么这么红?”
“外面冷,”温予安说,“风吹的。”
母亲看了她两秒钟,没有再问,把电视关掉,起身去了卧室。
温予安站在玄关,听到母亲卧室的门关上之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嘴唇还在发烫,她的耳朵还在发烫,她的手指还在发烫,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烫。
她蹲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了,才站起来,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祁亦白发来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温予安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嗯。你早点睡。”
祁亦白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安,温予安。”
温予安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倒在床上。
她的嘴唇上那个温度还在,像是有人在那里印了一个看不见的印章。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被子里又黑又暖,她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恢复到了正常的频率。
温予安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刻,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不是天台的拥抱,不是烟花的亮光,不是热可可的甜味——
而是祁亦白低下头时,那双在黑暗中依然很亮的眼睛。
那里面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