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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藏不住 ˆ꒳ˆ ...
十月四日,周四。
离第一次月考还有四天。
温予安发现自己最近的状态不太对。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而是心里那根弦好像被人拧紧了一点点,不疼,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绷在那里,轻轻一碰就会嗡嗡作响。
她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在意的事情。
比如祁亦白跟别人说话的时候。
今天课间,隔壁班一个女生专门跑来找祁亦白借物理笔记。
那个女生温予安不认识,扎着双马尾,声音软软的,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弯着腰站在祁亦白桌边,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乖巧:“祁亦白,你物理笔记能借我抄一下吗?我上次月考物理没及格,想看看你怎么学的。”
温予安坐在旁边,低着头做数学题。
她的笔尖落在同一个数字上好几次了,那个数字被她描了又描,最后变成了一个圆圆的墨色小点,像一滴多余的雨。
祁亦白头都没抬。“不借。”
女生的笑容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跤。“就借一天,明天还你——”
“不借。”
两个字,干净利落,连一个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女生的脸颊泛了红,低着头转身走了。
温予安觉得祁亦白的态度有点不近人情,但转念一想,他好像对谁都这样。
上次宋时予来借笔记,他也是这副不咸不淡的口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唯独对她,他从来不会说“不借”。
他给她写纸条,给她画图,给她讲题,有时候甚至不用她开口,他就已经把笔记往她那边推过来了。
那些A4纸大小的笔记本摊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安静的桥,把他和她连在一起。
温予安把那个墨色的小圆点涂成了一个实心圆,翻到下一页。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无声地拨了一下,像琴弦上落了一粒灰。
中午的时候,宋时予又来了。
他站在温予安桌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语气是那种让人很难拒绝的温和:“温予安,月考的考场安排出来了。你在一考场,我也在一考场,赵辞也是。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
温予安点了点头。
一考场是年级前三十名的专属考场,她知道以自己目前的成绩还挤不进那个门槛。
学校把她安排在那里,方老师说是为了方便她适应考试环境,等这次月考成绩出来,再按排名重新分。
她只是暂住,像借来的客人。
“好的,谢谢班长。”她说。
宋时予没有立刻走,而是很自然地靠在了旁边的课桌边上,姿态放松又得体。“对了,周末的学习小组你还来不来?上次你说考虑,考虑好了吗?”
温予安想起上次他邀请自己时,她确实说了“考虑一下”,后来祁亦白说周六下午有安排,她就没去。
但这周六下午,祁亦白好像没有提过什么安排。
“这周六下午我没有别的安排,”温予安说,“可以来。几点?”
宋时予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某扇窗被人推开了。“两点,市图书馆三楼。”
“好,我——”
“她去不了。”
祁亦白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切进来,像一把没怎么用力的刀,刚好把温予安的话拦腰截断。
她转头看他。
他正在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连头都没抬,好像刚才那句话是从纸面上自己长出来的。
“为什么?”温予安问。
“周六下午我们有事。”
“什么事?”
祁亦白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她。午后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
“月考复习,”他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物理太差了。还有四天就考试了,你得突击。”
温予安张了张嘴,想说“突击不需要一整个下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得有道理——物理确实是她的短板,月考在即,她确实需要帮助。
而祁亦白的物理是满分,他的帮助比任何学习小组都有用。这是事实,不是借口。
“好吧,”她对宋时予说,“我这周六可能来不了,月考前我需要补一下物理。下次吧。”
宋时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祁亦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不满,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很得体地点了点头。“好,下次。”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背影端正得像教科书上画的范例。
宋时予走后,温予安转向祁亦白。“我们周六下午真的有学习小组?”
祁亦白垂下眼睛,重新拿起笔。“现在有了。”他说。
温予安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他的表情很平静,耳朵尖没有泛红,喉结也没有动,看起来没有任何说谎的迹象。
她甚至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物理太差了,需要抓紧每一分钟。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宋时予邀请她参加学习小组,他说的理由是“我们周六下午有事”。
这一次他说的是“你物理太差了”。
理由都很合理,合理到让她没办法反驳。
但她注意到一个隐隐约约的规律——只要宋时予向她发出邀请,祁亦白就会给出一个她无法拒绝的、非常合理的理由,让她留下来。
温予安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祁亦白不喜欢宋时予。
至于为什么不喜欢,她说不上来。
宋时予这个人挺好的,温和、有礼貌、成绩好、乐于助人,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也许就是因为太好了?
毕竟年级第一的位子是祁亦白的,宋时予是年级第三,两个人是直接的竞争对手。
男生之间大概就是这样吧。
明里暗里都在较劲,像两条并行的铁轨,看起来挨得很近,却永远不会交汇。
温予安觉得自己的推理很有道理,于是心安理得地把这件事归为“男生之间的竞争”,不再多想。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孙老师讲的是古诗词鉴赏,李商隐的《锦瑟》。
他站在讲台上,声音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气泡。“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孙老师说这首诗写的是回忆,是遗憾,是那些已经过去了却怎么也放不下的东西。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说,人在经历某件事的时候往往是糊涂的,要等走过去很远,回头再看,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温予安听着听着,忽然就想到了祁亦白说的“四年零四十七天”。
她不知道那四年零四十七天里他是怎么过的。
她不在的那一年,他是不是每天都会走过她家楼下?
是不是每次月考之后都会习惯性地看一眼她原来的排名?
是不是在某个下着雨的傍晚,会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然后发现那句话他已经记了好几年?
她忽然觉得,那四年零四十七天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一弦一柱思华年”。
每一天都像一根琴弦,被命运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没有人听到的声音。
那些声音堆叠在一起,变成了他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温予安侧头看了一眼祁亦白。
他正在认真听课,笔记做得很工整。
他在李商隐的生平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批注了几个关键词,字迹端正得像是刻出来的。
午后的光线斜斜地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定了格的画。
温予安收回视线,继续听课。
但她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此情可待成追忆”,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条线,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会在看到他的侧脸时变得不太听话。
就是觉得应该画一条线。像书签,像路标,像一个她暂时还不敢深想的标记。
晚自习的时候,温予安在做数学卷子。
这是方老师发的月考模拟卷,难度跟往年真题差不多。她做得不算快,选择题花了四十分钟,填空题二十分钟,大题才刚刚开始。第一道三角函数做出来了,第二道立体几何也做出来了,到第三道导数的时候,她卡住了。
题目是已知函数f(x)=x?-3ax+b在x=1处取得极值,且f(0)=0,求a,b的值并讨论函数的极值点。第一问求参数她算出来了,第二问讨论极值点,需要先求导再判断导函数的零点。她写出导函数f'(x)=3x?-3a,然后开始讨论a的正负对零点的影响。分了三种情况,但每一种的推导都有点乱,写着写着就不知道自己写到哪里去了,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团刚拆开的毛线。
她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按在眉心的那一刻,她闻到指间淡淡的墨水味,和教室里的粉笔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属于高三的、特殊的味道。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草稿纸抽走了。
祁亦白看了几眼她写的推导,用铅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他的字迹工工整整,步骤标着序号,每一步都有理有据,像一份标准答案印在了草稿纸上。
“a≤0时,f'(x)≥0恒成立,函数单调递增,无极值点。a>0时,f'(x)=0有两个解,x=±√a,函数在(-∞,-√a)和(√a,+∞)上递增,在(-√a,√a)上递减,有两个极值点。”
温予安盯着那些铅灰色的字迹看了几秒钟,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就理顺了。
原来她的分类是对的,只是在写单调区间的时候把正负号搞反了。
正负号——这么小、这么容易被忽略的东西,就能让一整道题分崩离析。
就像她最近的心脏,总因为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跳得乱七八糟。
她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用红笔把这道题抄在错题本上,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写了五个大字:“注意正负号。”
写完她又觉得这五个字实在太笨了,像在对自己喊口号。
祁亦白在旁边看着她写的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在嘲笑我?”温予安问。
“没有。”
“你嘴角翘了。”
“风吹的。”
教室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纹丝不动,连一丝风的影子都没有。
温予安没有拆穿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她注意到自己的心情好像比刚才好了一点点,就像有人在那团乱麻里轻轻地抽走了最紧的那一根线。
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照例一起回家。
十月的夜风比前几天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一种干燥的、微微刺痛的寒意。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那些枯黄的叶子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在落叶上慢慢地移动。
走到半路的时候,温予安忽然开口了。
“祁亦白。”
“嗯。”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宋时予的学习小组?”
她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她想知道答案。
不是“你物理太差了”那种答案,而是真正的、藏在那些理由背后的答案。
祁亦白走路的步伐没有变,节奏也没有变,好像早就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你物理太差了。”他说。
和下午一模一样的答案,一字不差。
“那月考之后呢?月考之后我物理还差,你还要教我?”
“嗯。”
“你教我教得比学习小组好吗?”
“你觉得呢?”
温予安认真地想了想。
祁亦白教她的时候,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清楚,从来不会跳过她不懂的地方。
他会看她的表情,如果她皱了皱眉,他就会停下来,换一种方法再讲一遍。他会问她“这里懂了吗”,如果她说“不太懂”,他就从头再来,一点不耐烦都没有。
这种一对一的教学,确实比学习小组的效率高得多。
“你教得挺好的,”温予安说,语气很诚恳,“以后说不定可以去当老师。但你不能一直教我啊。你也要复习,你的时间也很宝贵。”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祁亦白要维持年级第一的位置,每分每秒都很珍贵。
他花在她身上的那些时间,本可以用来做更多的题、背更多的单词。
而他选择把这些时间给她,像把一颗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她手里,另一半自己留着,却从来没说过这糖本来是他自己的。
祁亦白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橙黄色的光晕里。
他看着温予安,看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安静得不像话,连风都好像停了一下。
“我的时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花在你身上,不算浪费。”
温予安愣住了。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敲着一面急促的鼓。
那股热意从心脏的位置往外涌,涌到脸上,涌到耳根,涌到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才好。
她把手按在胸口,想按住那个不听话的东西,但心脏才不管她,照样跳得又急又响。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说“谢谢”,或者说“你也是”,或者开一个玩笑把这件事盖过去。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播放器。
“走吧,”祁亦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太晚了,你妈该担心了。”
温予安跟在他身后。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校服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不太张扬的帆。
她的脸是烫的,心跳是快的,脑子是乱的。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她控制不住。就像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总去看他的侧脸,不应该总去记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不应该在他每次说出“花在你身上不算浪费”这种话的时候心跳加速——
但自己控制不住。
她好像变成了一台失控的机器,按钮不在自己手里。
而那个握着按钮的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什么都知道。
温予安加快了几步,走到他左边。
两个人的影子又重新并排在了一起,一高一矮,在十月的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往前移动。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没那么快了。
或者说,她开始习惯这种快了。
不知不觉已经写这么多了,放个电子烟花庆祝一下ov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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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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