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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藏不住 ˶⁃ 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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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终于来了。
雨后的天空像是被人用清水细细擦洗过,蓝得透亮,连云都不忍心飘过来。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教室照得通亮,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地、慵懒地打转。
黑板左上角的倒计时牌又翻了一页——“距高考还有247天”,那几个数字安安静静地待在粉笔灰里,不声不响,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温予安到教室的时候,祁亦白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背英语单词,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快的音节,像是什么秘密的咒语。
校服衬衫熨得平平整整,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打理过,刘海被什么固定住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阳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每一根线条都照得格外清晰——下颌、眉骨、鼻梁、睫毛,干净得像一幅用尺子量出来的素描。
温予安在门口顿了半秒,然后走了过去。
她坐下的时候,祁亦白抬眼看了她一下。
只有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温予安一直在用余光注意他,根本不会察觉。
但就是那一下,让她觉得今天的祁亦白和昨天的有些不同。
不是外表上的,而是那双深棕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早。”祁亦白说。
“早。”温予安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各自翻开了书。
温予安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腔里。
昨天放学的时候,下着雨。那把伞,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那个“你终于看出来了”,还有他握住她手时的温度——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脑子里回放,像一部不肯停下来的电影。
她不知道今天该怎么面对他。
但他先开了口,说了“早”。
那么平常,平常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予安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她想,也许这就是他的方式。不追问,不确认,不让任何东西破碎,让一切保持原样。
这样也好。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定义他们之间那条模糊的、摇摇晃晃的线。
桌上照例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盒草莓牛奶。
保温杯是白色那款,昨天喝的是南瓜小米粥,今天里面装了什么她还没看。牛奶的吸管已经插好了,粉色的包装纸上印着“草莓味”三个字,像一个小小的、甜腻的问候。
温予安拿起保温杯,拧开杯盖。
紫薯燕麦粥。
紫色的粥里飘着白色的燕麦片,几颗糯米小圆子白白胖胖地浮在里面。
甜味和紫薯的香气一起漫上来,暖暖的,把十月的凉意挡在了外面。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紫薯已经煮得化了泥,绵密地裹着燕麦和圆子,口感软糯又丰富。
甜度刚刚好,不腻,像是紫薯本身的甜味,没有多加一粒糖。
“好喝。”她说。
祁亦白“嗯”了一声,继续背单词。
温予安喝了几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昨天也是六点?”
“嗯。”
“你每天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你自己吃了吗?”
祁亦白翻单词书的手指顿了一下。“吃了。”
温予安盯着他的脖子。
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在撒谎。
“你每次都这么说,”温予安说,“但你每次的‘吃了’都是假的。”
祁亦白没有作声。
他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了,那红色从耳垂慢慢往上爬,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无声无息地洇开。
“以后我分你一半,”温予安把保温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先喝几口。”
祁亦白看着那个保温杯,没有动。
“喝啊,”温予安说,“不然我也不吃了。”
祁亦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妥协,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两口。
他的嘴唇没有碰到她喝过的位置,而是转了半圈,在另一侧杯沿上浅浅地抿了一下。
温予安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她把保温杯拿回来,继续喝粥。
她能感觉到杯沿的另一侧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但那温度太淡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在了。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零零散散坐满了人。
尖子班的早自习从七点十分开始,但大部分人七点之前就到了。
有人趴着补觉,有人小声讨论题目,有人啃着面包当早饭。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像一根看不见的鞭子,抽在每个人背上,没有人敢慢下来。
温予安的数学笔记本昨天被宋时予还回来了。她随手翻开,里面夹了一张纸条。
不是她写的,也不是祁亦白的笔迹。
上面写着:“你的笔记真的很好用,谢谢。——宋时予”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每个字之间的距离好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温予安看了两眼,把纸条放到了一边,没有夹进笔记本里。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这张纸条和祁亦白写的不太一样。祁亦白的纸条她每一张都留着,夹在笔记本最后那几页里,像藏什么宝贝。
但这张,她没有那个冲动。
第一节课是数学。
方老师一进教室就在黑板上抄了一道函数综合题,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离月考还有三天,今天开始专题复习。函数是高考的重中之重,也是你们最容易丢分的板块。这道题是去年月考的最后一题,难度偏高,给你们二十分钟,做不出来也没关系,关键是理解思路。”
温予安开始做题。
第一问求解析式,她花了五分钟算出来了。
第二问讨论函数在区间上的最值,她做到一半卡住了——需要分类讨论参数的范围,她分错了类,后面的推导全都不对。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三条曲线,每一条都和题目条件对不上。
她咬着笔帽,重新读了一遍题目。旁边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
“分类讨论的临界点是导数等于零的点。先求导,再解方程,然后画数轴。”
温予安顺着这个思路重新做。
先求导,令导数为零,解出两个临界点。然后画数轴,把参数范围分成三个区间,一个一个地讨论。
这一次,做出来了。
她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小小的字:“谢谢。”
写好之后,她把纸条推了回去。
祁亦白接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在那个“谢谢”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又推了回来。
温予安看着那个对勾,嘴角弯了弯。
一个字都没有,但她觉得什么都说了。
第二节课是物理。
周老师讲动量守恒定律的应用,碰撞问题、爆炸问题、人船模型,都是高考高频考点。
温予安的物理是她最薄弱的科目,月考在即,她心里有点发虚。
周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滑块碰撞的示意图,两个滑块在光滑水平面上运动,发生弹性碰撞。
温予安盯着那个图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像搅着一团浆糊,越搅越乱。她用红笔在笔记本上抄下题目,又在下面画了一模一样的图,标了速度的方向和大小,但思路还是理不清。
祁亦白注意到了。
他没有递纸条,而是直接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弹性碰撞有两个守恒:动量守恒和动能守恒。先列动量守恒方程,再列动能守恒方程,两个方程联立,就能解出碰撞后的速度。”
温予安按他说的,在草稿纸上列了方程。
两个方程,两个未知数,她解了好一会儿,算出来的答案很整齐,应该是正确的。
“对了。”祁亦白扫了一眼她的草稿纸,说。
温予安笑了,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你真的是个行走的教辅书。”
祁亦白看了她一眼。“教辅书不会给你做早饭。”他说。
温予安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不客气”或者“是你自己算出来的”,但他说的是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对她比教辅书还好?
还是在提醒她,他做的远不只是讲题?
温予安想了零点几秒,没有想明白,决定不想了。
“那你是什么?”她随口问了一句。
祁亦白低下头,继续做题。“你猜。”他说。
温予安猜不出来。
她觉得祁亦白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在打哑谜,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擅长猜谜的人。
她把这件事归因为“男生说话就是喜欢拐弯抹角”,然后继续埋头做物理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温予安和祁亦白照例坐在一起。
食堂里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油香和嘈杂的说笑声。有人端着托盘四处找位置,有人边吃边和同学聊天,有人一边嚼饭一边念念有词地背单词。
温予安的托盘里是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和一碗米饭,祁亦白盘里的菜一模一样,只是米饭少了三分之一。
温予安注意到他的饭量一直在减少,但她没问。她只当是他最近胃口不好。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茜端着托盘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温予安旁边。
沈茜是班里的八卦中心,长发披肩,化着淡妆,指甲上涂了透明的甲油,亮晶晶的。她一坐下就用一种探究的目光在温予安和祁亦白之间来回扫了扫。
“温予安,”沈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你跟你同桌关系好好哦,每天都一起吃饭。”
温予安点了点头:“他是挺好的。”
“只是‘挺好的’?”沈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意味,“我看他不只是‘挺好的’吧?他给你的早饭每天都换花样,我都没见过食堂有那种粥,他是自己做的吧?”
温予安愣了一下。
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是吧,”温予安说,“他自己做的。”
沈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突然被打开的小灯泡。“自己做的?男生会做饭?还每天早起给你做?温予安,你是不是对‘挺好的’有什么误解?”
温予安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确实低估了祁亦白的好。
但她不太擅长用语言来表达这种“好”,所以她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他人好”。
祁亦白全程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稳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沈茜说的不是他。
但温予安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从她说完“他是挺好的”那一刻起,那抹红色就没有退下去过。
沈茜看看温予安,又看看祁亦白,笑容更深了。
她端起托盘站起来,拍了拍温予安的肩膀:“温予安,你真的是个木头。不过也好,木头的纯度最高。”说完她就走了。
温予安觉得沈茜说话也很奇怪。
什么叫“木头的纯度最高”?
她转头看向祁亦白,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解释,但祁亦白只是说了一句“吃饭”,没有回答她的疑惑。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回教室。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温予安忽然停下来。
“祁亦白。”
“嗯。”
“你每天给我做的早饭,是自己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早上。”
“几点?”
“六点。”
温予安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祁亦白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她做早饭,然后带到学校来。保温杯里的粥永远是温热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入口。
他是怎么做到的?
六点起床,做饭至少四十分钟,洗漱十分钟,从家到学校十五分钟,到教室差不多七点十分。但他每天七点之前就到了,也就是说他可能五点半就起来了。
五点半。
温予安看着祁亦白的背影。
他走在前面一点,校服衬衫的领口被走廊里的风吹起来,露出一截后颈。他的后颈很白,脊椎的骨节微微凸起,像一排小小的、安静的纽扣。
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你明天别做了,”她说,“我自己买早饭。你多睡一会儿。”
祁亦白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走廊里的光线有点暗,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做早饭不费事,”他说,“你吃得开心就行。”
温予安看着他的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你明天做两份,我们一起吃。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祁亦白看了她两秒钟,很安静的两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温予安走在他左边,她的影子和他并排投在走廊的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但方向是一样的。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忽然觉得——如果影子也有名字,它们应该叫“我们”。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吴老师讲的是作文,给了一个议论文题目:“Is it better to follow your heart or your head?”
温予安在心里想了想,觉得应该听从理智。理智不会犯错,而内心太容易冲动。
但她想到了祁亦白。
他好像一直都是听从内心的。从初二开始喜欢她,到她休学,到她回来,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
这算是“听从内心”吧?
结果是好的。
可如果不好呢?
如果他等了一年她没回来呢?
如果他等了她一辈子她都不知道呢?
温予安觉得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决定不想了。
她在作文纸上写了一篇偏向理智的议论文,三个论点,两个例子,一个让步段,结构工工整整。
吴老师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结构很好,但感情可以再丰富一点”。
温予安不太明白什么叫“感情可以再丰富一点”。
作文不就是讲道理吗?
晚自习的时候,温予安在做化学题。
化学是她中等偏上的科目,不算好也不算差。今天做的是离子方程式的配平,氧化还原反应,她做得还算顺手,十道题对了八道。错的两道她重新算了一遍,找到了原因。
一个化合价标错了,一个电子得失数没算对。
她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用红笔写下正确的配平过程,在旁边批注了易错点。她的错题本已经写了厚厚一叠,每道错题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红色是正确答案,蓝色是解题思路,黑色是易错提醒,整整齐齐的,像一本小小的百科全书。
旁边的祁亦白在做数学卷子,笔速很快。
温予安偷偷看了他一眼——选择题全部填满了,填空题也写了答案,大题的第一问第二问他都做了,草稿纸上写满了推导过程。字迹工整,步骤清晰,每一步都有依据,没有跳步。
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一起回家。
十月的夜晚已经很凉了,风吹在身上带着干燥的、清冽的寒意,像薄荷水轻轻泼在皮肤上。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像两个在跳华尔兹的人。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都关了门,只有便利店的白色灯光还亮着,玻璃门上贴着“24小时营业”的红色贴纸,像深夜里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巢。
走到温予安家楼下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晚安。”祁亦白说。
“晚安。”温予安说。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动。
温予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上楼,也许是在等什么,但她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
祁亦白也没有走。他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她。
沉默了几秒钟。
“温予安。”祁亦白忽然开口了。
“嗯。”
“昨天你说‘我好像也喜欢你’——那个‘好像’,现在还有吗?”
温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昨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到他说“你终于看出来了”时嘴角那个弧度,想到他握住她手时的温度,想到他说的“四年零四十七天”。
她想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翻了好多遍。那些感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不是“好像”了,是确定的。
可是她说不出“确定”这两个字,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她要承认一件事。
她喜欢祁亦白。不是邻居家弟弟的喜欢,不是青梅竹马的喜欢,是别的什么。
“……还在。”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
祁亦白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把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染成了浅浅的琥珀色,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一个小小的、穿着校服的、模糊的温予安。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温予安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得像踩在一条铺满羽毛的路上。
温予安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梧桐树的影子里。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从他说的那声“那就好”开始,这温度就没有退下来过。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着一面小小的鼓。
“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她小声对自己说,“天气转凉,血管收缩,心脏需要更努力地泵血——”
她编不下去了。
她转身跑上楼,冲进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完了。”她闷闷地说,声音被棉花吞掉了。
她不知道“完了”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他说“那就好”的那一刻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温予安:沈茜好自来熟啊……

沈茜:祁亦白,等着,姐帮你要名分去了
